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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梅花兒

  冬日陽光自明亮的冰綃窗紗透進屋裏,此綃薄如蟬翼,色澤質地透明如冰,瑩心殿中因這透亮顯得格外窗明幾淨。日光悠悠照在案幾上汝窯聳肩美人觚裏插著的幾枝新開的淡紅色碧桃花上,那鮮妍的色澤令人望之愉悅。


  楚念用過桌上的幾色糕點,隨手撿了卷醫書看。


  阿真打從外麵進來,見她悶坐著,興致勃勃道:“今天日頭這樣好,阿真不如陪小姐一起去花園看看吧?聽說那些梅花都開了,極其好看的呢。”


  楚念正覺得無聊,把書一擱,笑道:“也好,我成日也是悶著。方才還覺得有些頭暈呢。”


  綠啟正好進來,笑了一下,“小姐出去散散心也好,老待著人也犯懶。”


  花園裏梅枝輕斜,隨風挑動無瀾的湖麵,淡淡又幾點絨白點兒,似乎是飛鳥落下的羽毛絨兒;一株桃花兒如火如荼倒影池邊,風動碎紅翻飛,密密同暗香流水。畫舫清蕩,玉橋橫臥,樓台亭閣依次列去,如珠子零散串在一起。楚念看了一會兒覺得倦了,便在樹下的長石上坐著歇息。


  阿真似乎略微興奮了些,捧著幾枝梅花兒跑了過來,興衝衝道:“小姐你看,這梅花兒上還有露珠呢,瞧著可好看了。”


  楚念看了一眼,笑道:“確實如此,瞧著顏色倒是好看的緊。”


  “這些花瓣兒我都帶回去,給小姐泡泡茶水,”阿真笑嘻嘻的跺腳,似乎想起什麽,又道,“我看著那假山後麵還有一些花骨兒,我去把它摘了下來,帶回去讓小姐整日能見。”


  楚念還沒接一句,阿真已經跺著腳跑遠了。


  她稍稍側首,餘光忽然卷觸到一抹銀紅色的浮影。還未出聲,身邊的綠啟已經恭敬請安:“五姨娘安好。”目光微轉,正好迎麵對上那雙言笑晏晏的眸子。


  五姨娘隻著了件銀白勾勒寶相花紋的裏服,外披一層半透明的的淺櫻紅縐紗,隻手持著一條月白的手絹,盈盈含笑對著楚念道:“沒想到在這裏能夠見到念小姐。”


  楚念笑笑,“姨娘來了,可正巧了。”


  五姨娘在她身邊坐下,笑意款款,眉目濯濯,其實她的姿色不過是中上之姿,隻是笑意憑添了溫柔之色,這樣素淨而不失豔麗的服色也使得她別有一番動人心處。她微笑道:“這園子裏的梅花開的可真好看。”


  楚念朝旁側使了個眼色,示意綠啟等人遠遠守侯,不許聽見她們說話,這才笑道:“是啊,我在屋子裏悶得久了,偶爾也想著出來轉轉。”似乎想到了什麽,她道,“近幾日倒是沒去姨娘院子裏,孩子聽說前幾日身子不大好,近來可好了?”


  五姨娘見楚念撇開眾人與她獨坐,笑容若有似無,隻如閑話家常一般,“念小姐費心,隻是有些小咳嗽,不礙事的。”


  楚念點了點頭,恍若無意般道:“是啊。孩子身子嬌弱,做母親的自然要多加小心,隻要不再遇上弄錯了黃連之類的事,孩子必然會無恙的。


  五姨娘的神情猛地一凜,不複剛才的鎮靜,訕訕道:“老爺已經處置了那些人,想來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吧。”


  楚念寧和微笑道:“但願如此吧。五姨娘撫育孩子也是萬般不易啊。”


  她微微動容:“為人母的確十分不易,時時事事都要為他操心,他若有一點半點不適,我便如剜心一樣難受,情願為他承擔苦楚。”


  楚念用手絹拂落身上的落花,慢慢笑道:“是啊,姨娘是有福之人了呢。”


  五姨娘似乎想起了什麽,急急忙起身,“這時辰,孩子應該是該醒了,我就不陪念小姐了,隻回院了。”


  說著匆匆離開。


  楚念眼見日色西斜,驀地想起過了這麽久去采梅花的阿真也沒回來。其時夕陽如火,映照在桃花樹上如一樹鮮血噴薄一般,心裏隱隱覺得不祥,立刻吩咐了人四處去尋找。


  阿真很快就被找到了。


  綠啟回來稟報時滿臉是掩飾不住的哀傷與震驚,我聽得她沉重的腳步已是心驚,然而並未有最壞的打算,頂多,是犯了什麽錯被哪個姨娘責打了。


  然而綠啟在沉默之後依舊是悲涼的沉默,而院子裏,已經響起婢女們壓抑的哭聲和悲號。


  楚念重重跌落在椅上。


  綠啟隻說了一句,“阿真是溺斃在池塘中的。找到時手裏還攥著一枝殘破的梅花。”


  楚念幾乎是呆了,麵頰上不斷有溫熱的液體滾落,酸澀難言。叫她怎麽能夠相信,下午還活潑的阿真已經成為溺斃在池塘中的一具冰涼的沒有生命的屍體,阿真,她才十八歲!叫我怎能夠相信?怎能夠接受?

  她陪在自己身邊這麽久,一心一意為了自己著想,如今卻這樣突然不在了……


  綠啟見楚念臉色不對,按捺住內心的悲傷,慌地忙來推她,楚念猶自不肯相信,直到外頭說阿真的遺體被奉入她住的房間裏了,楚念直如刺心一般,“哇”地哭出聲來,推開人便往外頭奔去。


  綠啟眼見攔她不住,急忙喚人,楚念直奔到院子門外,木葉在她麵前攔住去路,第一次急得臉色發白道:“念兒!你去不得!”


  說話間綠啟已經追了出來,死命抱住楚念雙腿喊道:“小姐三思,這樣去了隻會把事情鬧大,請小姐顧念舊情,實在不能見這個!”


  夜風刮痛了她的雙眼,楚念淚流滿麵,被他們架著回了寢殿,楚念再不出聲,隻是緊緊握著阿真給自己繡的香囊沉默流淚。


  那一夜,她反複不能成眠,痛悔不該與她一起出去看梅花,更不該縱了她一人去摘那花朵兒。木葉無法,隻好煮了安睡藥給她喝了才算了事。


  楚常雲在第二日也知道了此時,允諾極盡哀榮,給阿真家裏賠了一大筆錢,又吩咐按上等婢女的身份治喪。


  勉強鎮定下心神,不顧綠啟的勸阻為阿真守靈。昏黃的院子內雪白靈幡飛撲飄舞,香燭的氣味沉寂寂地薰人,燭火再明也多了陰森之氣。往日同阿真交好的婢女哀哀哭著伏在地上為她燒紙錢。


  楚念一見雪白靈帳帷幕,心中一酸,眼淚早已汩汩地下來。含悲接了香燭供上,揮手對幾個婢女道:“你們也累了,先下去吧。”


  到底勞累了一天,她們聽楚念如此說,行了禮便作散了。


  靈帳中供著阿真的遺體,因為浸水後的浮腫,她臉上倒看不出什麽痛苦的表情,象是平日睡著了似的寧靜安詳。


  楚念心內大悲,咬著絹子嗚咽哭了出來。夜深,四周除了哭泣之外靜靜的無聲,忽然有個人影膝行到她跟前,抱著她的袍角含悲叩頭:“請小姐為阿真做主。”


  楚念定睛一看,不是素來同阿真交好的婢女盤兒又是誰?忙拉起她道:“怎麽回事?你慢慢說!”


  盤兒不肯起來,四顧左右無人方大膽道:“回小姐的話,阿真是被人害死的!”


  阿真死得突然,楚念心中早存了極大的疑惑,對盤兒道:“這話可不是胡亂說的。”


  盤兒雙目圓睜,強忍悲憤,狠命磕了兩個頭道:“阿真曾經告訴過我,她是自幼在湖邊長大,水性極熟的,斷不會溺死。奴婢實在覺得她死得蹊蹺!”


  原本隻一味傷心阿真的猝死,哭得發昏,漸漸安定下來神誌也清明些,始覺得中間有太多不對的地方,召了那日去花園的侍女來問,都說阿真為了摘那梅花跑得太快,過了亭子就不見了蹤影,遍尋不著,直到後來才在池塘裏發現了她。


  人人都道她是失足落水,如今看來實在大有可疑,楚念陡然想起五姨娘的突然而至,眼前的白蠟燭火虛虛一晃,心裏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她是知道什麽的!


  更或許,那五姨娘在花園裏的出現隻是為了拖住她的腳步不讓自己那麽快發現阿真的遲遲未歸。


  這個猜想讓楚念心頭幾乎大恨,調虎離山,她還記著當初的黃連之事!

  然而也心知責問五姨娘也是問不出什麽來的。


  強按住狂熱的恨意,問盤兒:“你有什麽證據沒有?”


  盤兒瞬間雙眼通紅,終究不甘心,忿忿切齒道:“沒有。”


  楚念黯然,黯然之下是為阿真委屈和不甘。她才十八歲,正在天真爛漫如花蕾的年紀,原本是該在父母膝下無憂無慮承歡嬉笑的。


  楚念靜默半晌,努力壓製心中翻湧的悲與恨,扶起盤兒,緩緩吸一口氣道:“現在無憑無據一切都不可妄言,我去求了父親,你先到我院子伺候,咱們靜待時機。”


  盤兒含淚不語,終究也是無可奈何。


  院子外是深夜無盡的黑暗,連月半的一輪明月也不能照亮這濃重的黑夜與傷逝之悲。巨大的府宅像墳墓一樣的安靜,帶著噬骨的寒意,是無數冤魂積聚起來的寒意。兩盞不滅的燭燈也像是磷火一樣,是鬼魂的不瞑的眼睛。


  楚念眼中泛起雪亮的恨意,望著阿真的遺體一字一字道:“阿真若真是為人所害,我一定替她報仇,絕不讓她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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