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餘緒正始音
王謝子弟元宵論辯?兄弟二人聞言,瞪大了眼睛。
桓溫對他們早有耳聞,他還曾有幸陪同郗鑒到烏衣巷擇婿,領略過王氏子弟的風采。
在建康城,在秦淮河,王家和謝家如雷貫耳。
他們的清談,他們的玄學,他們的穿著打扮,甚至服用的寒食散成為一時的風流,他們的一舉一動常常贏得別人的效顰。
記得有一次,朝廷急需資金,庫房裏堆積了如山的粗葛麻布,拿去賣無人問津,扔掉又可惜。
王氏子弟聽聞後,在上巳節秦淮修褉時,他們特意選擇了滯銷的麻布裁剪成衣裳,一時傳為風尚,青年男女爭相購買,宮中去除了存貨,還大大賺了一筆。
沒想到他們在元宵節還有論辯,可不能錯過,兄弟倆決定去一看究竟,長長見識。
家住建康,成為京師人,對京師的翹楚人物當然也要了解一些,免得成為住在建康的鄉巴佬。
想不到,在這裏居然看到了本應在學宮裏看到的場麵!
人聲鼎沸,熱鬧非凡。一處木製建築頗具規模,氣勢恢宏,門楣上方匾額書寫兩個燙金行書大字—玄觀。
中間一處高台,擺放幾隻案幾,幾人端坐於前,而四周的長案短凳,早已是賓客盈門,座無虛席。
二人踅摸半天,隻得在門側尋了個偏僻之處,探頭朝內觀瞧。
“諸位,在下乃陳郡謝安!”
“哦,是烏衣巷謝家三公子,風度翩翩,不同凡響!”
謝安剛剛自我介紹,底下就有不少青年男女高聲喝彩,像是見到了天外仙人一樣激動。
“昔年老子曰:‘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玄,謂之深者也。玄學源於黃老,其始,軒轅黃帝立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聞廣成子在於空同之山,故往見之,親而求教。
廣成子曰:‘得吾道者,上為皇而下為王;失吾道者,上見光而下為土。餘將去女,入無窮之門,以遊無極之野。吾與日月參光,吾與天地為常。人其盡死,而我獨存乎!’”
桓溫聽得雲裏霧裏,四周賓客卻掌聲雷動,不知是真的聽出了門道,還是就看看熱鬧。
“在下乃陳郡謝萬,齊國稷下學宮之稷下道家學派,乃黃老學說之雛形,達天理,通至道、釋人心,張本性,論當今顯學之首,非玄學莫屬。相較之下,儒學倡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實乃愚民之策,非為學也。”
桓溫稍許聽懂了一些,因為謝萬的話鋒裏帶有對儒學的鞭笞!
“當初,儒學所謂的聖人孔夫子四處奔波,兜售儒家治國學說,卻處處碰壁。再逐於魯,削跡於衛,伐樹於宋,窮於商周,圍於陳蔡不容身於天下。困於陳蔡,身處厄運,差點連性命不保,為何?正因之腐朽頑固,不解人性。”
謝萬乃謝安胞弟,謝家老四。
他年紀不大,喜愛舞刀弄棒,怎麽還精於玄學?
隻見他侃侃而談道:
“而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使得儒學竊居廟堂近四百年。其時非議頗多,道家無為,又曰無不為。無成勢,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為物先,不為物後,故能為萬物主。”
桓溫聽罷非常反感,後生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出言詆毀儒學至聖孔夫子,令人側目。
“在下乃琅琊王羲之,後漢大一統分崩離析,士大夫對愚民思想的繁瑣學風、讖緯神學的怪誕淺薄,及三綱五常的陳詞濫調感到厭倦,轉而尋找安身立命之地,醉心於形而上。”
王羲之的大名想必在京城士林獨占魁首,剛說了兩句話便被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打斷。
他不得不暫時停下來,單手壓了壓場麵,示意聽者安靜。
“魏武帝雄才大略,摒棄沒落之經學,激濁揚清,建安風骨,如一股清泉滌蕩士林。中朝伊始,正始之音振聾發聵,竹林七賢再續魏晉風度,談玄論道……”
“諸位,諸位請安靜,我來說兩句!”
桓溫猛然抬眉,他踮起腳尖,這個聲音很熟悉,聽了好幾年了,可就是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透過密密麻麻的腦袋,終於看清了,說話之人正是郗愔!
郗愔除了愛財,就是喜歡高談闊論,在徐州沒少和殷浩論道,可謂沆瀣一氣。
桓溫怎麽也沒有想到,郗愔這麽快就從徐州的慘痛中走了出來,參與到烏衣年少之中。
“有生則有情,稱情則自然,人之欲望與自然不得相外。時過境遷,倘若至今還抱殘守缺,尊崇孔孟之說,墨守什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男女授受不親,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之陳規。
那麽,在座的諸位小姐還能來這裏欣賞秦淮燈火嗎?隻能呆在閨房鬱鬱寡歡,以淚洗麵嘍!”
座下穿紅戴綠的年輕女子一陣咯咯的笑聲,贏得滿堂喝彩。
“最令千夫所指的是,說什麽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鑽穴隙而相窺,逾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那是束縛人性,傷天害理。當今世風之下,就是要衣著另類,行為怪誕,風流不羈,張揚個性。”
“好好好!”
滿座之人拍手稱快,高聲稱讚。
“如今的大晉,竟然還有一小撮愚夫頑民效仿腐儒之形狀,抨擊玄學清談誤國,殊不知今日之元夕燈會就與玄學有關。”
謝安聽到滿堂的喝彩,又補充道:“後漢順帝時,張道陵在蜀地鶴鳴山創五鬥米道,其中有一儀式稱為燃燈祭鬥,那就是燈會之鼻祖。好,諸位,時辰已到,走吧,賞燈去嘍。”
呼啦一聲,人流將桓溫兄弟活活擠出門外,立足未穩,險些摔倒在地。
接著,潮水如決堤一樣,湧向華燈初上的西街,那裏是今晚最熱鬧之所在。
桓衝剛剛站穩,罵聲脫口而出:“離經叛道,荒誕不羈。大哥,想不到京師世風日下,玄學論道之人大有擁躉。若非親眼所見,還真難以置信。長期以往,玄風越刮越猛,真的會空談誤國。”
桓溫若有所思,這股所謂的清流如不遏製,遲早會成為暴怒的洪流,摧毀傳統的根基。
可是,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搖頭歎道:“老莊浮華,非先王之法言,絕對不可行。君子當正其衣冠,獻策於君王,拯萬民於水火,怎可渾渾噩噩徒費錢糧?”
桓衝想起梁郡城下的殺戮,恨恨的說了一句。
“照他們這樣,無為而無不為,成日清談玄辯,不用稼穡,田裏能出禾苗?不用弓馬,胡虜能歸還大晉故土?靠他們的清談,能讓石虎放下屠刀?”
兄弟二人剛要離開,隻聽見後麵一聲叫喊,回頭一看,謝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他們的身後。
“參見桓太守,在下謝安,久仰大名,今日得以相見,三生有幸。剛才我等所言,如有唐突之處,還望尊駕不吝賜教!”
桓溫稍稍有點愧疚,擔心剛才抨擊之語被謝安聽到,私下非議他人總歸是尷尬。
於是,他誠懇回禮道:“豈敢豈敢!在下對玄道之學知之甚淺,慚愧!不過在下以為,坐而論道,終日空談,終非治國安邦之大計!”
“道可道,非常道,老子雲,治大國如烹小鮮,治世之學,須得上仰天意,下合民心,一味強求,反而無益。”
謝安臉帶微笑,話鋒卻分毫不讓。
桓溫剛要辯駁,不料謝萬跑了過來,拉住謝安就走。
“三哥快走,羲之他們定好了雅間,等著我們縱酒高歌,別掃興。”
謝安還想給他引見引見,誰知謝萬根本沒把桓溫當回事,正眼也不看一下,搞得謝安很尷尬,隻好一揖道:“改日再討教,在下告辭!”
二人走遠了,風中傳來了謝萬的嘲諷:
“三哥,兵家子就知道征戰殺戮,他哪裏懂得玄學為何事,對牛彈琴,白費口舌而已!”
桓衝騰的火氣湧上來,這小子口中太不積德,準備追上前去理論一番,被桓溫一把拉住。
“算了,道不同,不相為謀。口舌之爭,徒勞無益。走吧,找她們去。”
桓衝心疼大哥,委屈的為他辯解。
“沒有大哥在疆場浴血征戰,他們能這樣安閑的高談闊論!他們也不想想,有朝一日,胡人兵臨建康,在他們的屠刀利箭下,那廝還能縱酒暢談,悠閑清雅?”
除了歎息,桓溫想不出合適的辭藻。
“夫君,你們磨蹭什麽?說好了陪我出來散心,不是去學宮就是來玄觀,害得我一個女兒家到處找你們,你到底有沒有誠意?”
南康不高興了,撅起嘴埋怨道。
“好好好,走,陪公主賞燈!”
煌煌閑夜燈,脩脩樹間亮。
燈隨風煒燿,風與燈升降。
秦淮河畔燈火之盛,天下無雙,果然名不虛傳。
秦淮兩岸家家店鋪張燈結彩,映襯之下,緩緩而幽靜的河中更是流光溢彩,槳聲燈影。
各色彩燈競相爭彩,賞燈之人濃妝豔抹,正所謂“燈火滿市井,紅妝盈街衢!”
一行四人微服穿行在人群中,經過鱗次櫛比的酒肆店鋪,終於掙脫了川流不息的人群。
前方一片開闊之處,更是熱鬧非凡。舞獅子的,還有舞各種千奇百怪的彩燈的,喧鬧聲中,無數的京師俊男靚女沉醉癡迷。
他們根本不在乎,這裏是偏安一隅的建康還是大晉鼎盛時的中都洛陽!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