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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挎籃而汲水

  “恩公,戰報來了,褚裒大敗而歸。”


  ??桓溫接過一看,心如刀割,扼腕長歎,四萬兒郎拋屍荒野,六萬遺民魂散北地,整整十萬人!


  ??握著紙箋的手在抖,這觸目驚心的數字像支支利箭射向自己,這筆血債是趙人犯下的。


  ??而褚家則是趙人的幫凶!


  ??郗超見桓溫滿臉哀傷,沉浸在惋惜中,忙勸道:“大將軍,這還不是最壞的結果,你看,王師至少還剩下半數兵力,並非全軍覆滅。”


  ??桓溫抑製悲痛,長歎道:“這隻是僥幸罷了!其中既有石閔的因素,也有大軍的緣由。”


  ??“恩公,此話怎講?”


  ??“言川,我倆在北方和石閔數次交手,你想,以他的精明和目前的處境,怎會和王師拚個魚死網破?他定然是要保存一些實力,以防範石遵。”


  ??“哦,是這樣。”


  ??桓溫又道:“這隻是其一。”


  ??“恩公是說還有其二?”


  ??“是的,此次王師之中,既有殷浩錘煉已久的揚州兵,也有褚華豢養的以錢老幺為首的白籍會。那些人咱們見識過,皆為亡命之徒,他們比朝廷的中軍,能力要高出一大截,這二者才是大軍能僥幸存活半數的理由。”


  ??郗超細細琢磨著戰報,神色忽然深沉起來,低聲道:“大將軍,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隻是你別責怪屬下又起了小人之心。”


  ??桓溫被逗樂了,慘然一笑:“說吧,不管是小人抑或君子,隻要對大勢有利,我洗耳恭聽!”


  ??郗超眨巴眨巴眼睛,說起了他的判斷。


  ??“屬下以為,此戰於我們而言,是既喜且憂。褚蒜子弄巧成拙,折損了四萬兵馬,不僅傷了褚家的名望,還連帶著挑起了殷浩的怒意,不過是敢怒不敢言罷了。”


  ??劉言川插話問道:“為什麽?”


  ??郗超回道:“很簡單,揚州兵都是殷浩的命根子,被白白送入死地,他焉能不怨?”


  ??袁宏納悶道:“他們起了紛爭,這對我們來說是好事,為何還要憂呢?”


  ??“因為福兮禍所依!”


  ??郗超憂愁的理由是,此戰後,褚裒氣急交加,大病不起,褚蒜子睚眥必報之人,必然要重整兵馬,北上報複。


  ??而如今大軍新敗,揚州心有餘悸,褚家和殷浩都不會賠上老本再次派兵,那就一定會打荊州的主意。


  ??因為現在隻有桓溫的兵馬完好無損,褚蒜子豈能讓大將軍置身事外,一枝獨秀?


  ??桓溫點點頭,認為郗超言之有理,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郗超判斷,褚蒜子一定會打荊州兵的主意,但她隻會來調兵,卻並不打算調桓溫擔綱北伐,從而把荊州將卒分隔開來。


  ??目的有二,一來分化荊州將士,二來若是建功,也與桓溫無幹!

  ??一語驚醒夢中人,桓衝第一個跳出來,訝異道:“是啊,大哥。如果真如此,到那時,咱們連拒絕的理由都沒有!”


  ??眾人愁眉不展,擔心郗超的這番判斷會成為現實。


  ??郗超擺了擺手,故做神秘說了一句:“除非……”


  ??“哼,休想!”


  ??桓溫怒不可遏,一拍桌案:“次次北伐,次次失敗,丟盔棄甲,朝廷顏麵盡損,軍卒屍骨灰飛。算下來,連兵帶民,恐怕有二三十萬眾了吧?”


  ??誠然如此,十多年前的王導兩次北伐,其後的庾亮北伐,庾翼庾冰兄弟北伐,殷浩北伐,這次的褚裒北伐,除了殷浩因天時地利建功之外,其他五次均大敗而歸。


  ??大晉的這些子民為國而戰,死雖死矣,可死得何其冤哉!

  ??袁宏也動情道:“大人,屬下素未經曆過這種慘況,可是北伐屢戰屢敗,趙人就這麽不可戰勝嗎?或者說,其中利害到底出在何處?”


  ??桓溫陷入痛苦的回憶,往事曆曆在目!

  ??王導之戰,在水獺川還有臥虎崗慘敗,他之敗,半數是為了自家的烏衣巷。


  ??庾家戰敗,多半是為了自家的青溪橋,梁郡城下累及了無辜的乞活軍,還有許昌的得而複失,致固守汝陰的沈勁慘死。


  ??褚家而戰,褚蒜子棄桓溫和殷浩而不用,則全然是為了寬窄巷!

  ??桓溫在回憶中還不時描述一些永遠抹不去的細節。


  ??諸人之中,隻有劉言川從頭至尾身臨其境,親曆其事,而袁宏袁真伏滔等人則如聽天書一般,努力想象著戰場上毫無人性的情景。


  ??“為一己而戰,為家族而戰,而非為大晉戰,為蒼生戰。一言以蔽之,私利作祟,以朝廷公器博取家族私威,怎能不敗?”


  ??桓溫慷慨控訴,淚隨語出。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再多的軍卒給她也是白搭。與其讓荊州無辜的軍士為她送死,我寧可自己北上,和兄弟們並駕齊驅,勝也勝得痛快,死也死得豪邁!”


  ??“對,恩公,任天王老子下令,俺和伏滔訓練出來的衛卒都不會聽她的。”


  ??“是啊,大哥,如果她真要這樣,小弟我也要率親兵離開荊州。”


  ??袁宏和袁真對視一眼,大聲道:“我們都聽大人的。”


  ??郗超此言,十有八九會發生,桓溫預感到朝廷要打荊州大軍的主意,期盼著郗超所說的那種情況會及時出現。


  ??此時此刻,他還真不想背上抗旨的罪名被褚蒜子借機陷害,畢竟朝中還有未親政的穆帝,還有淒然獨守的芷岸!

  ??劇烈的顛簸震醒了從昏迷中醒來的褚裒。


  ??他勉強睜開眼睛,一時間,腦中一片空白,怎麽也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麽,隻能無神的望著頂上的車飾,努力的回憶。


  ??窗外,轆轆的車輪聲,還有北風的怒吼,夾雜著戰馬的嘶鳴聲。


  ??褚裒迷迷糊糊有了意識,喊了幾聲,無人答應,想要起身問問,可掙紮了幾下,都徒勞無功。


  ??不一會,馬車停了下來,緊接著,馬車又開始劇烈搖晃。褚裒又聽到了浪濤聲,還有鷗雀的淒厲聲。


  ??船搖晃了許久,褚裒胸口發熱,心裏發慌,一口穢物吐了出來,還夾雜著血絲。


  ??這是哪?

  ??應該是渡江了吧,淮河沒這麽寬。


  ??淮河?


  ??褚裒突然全記起來了,自己這是在逃命!


  ??大軍敗給了石閔,在芒碭山一帶收集殘兵敗卒,清點之下共折算了四萬人馬。


  ??而遺民,除了婦女之外,近六萬遺民被趙人殺戮殆盡,而殿後的揚州兵也大部戰死,隻剩下五千人返回徐州城。


  ??完了,這下,不僅朝廷,殷浩也一定會遷怒自己。


  ??馬車再次停下了,車外傳來了說話聲,褚裒羞慚而痛苦的閉上眼睛,不敢再想,假裝還在沉睡之中。


  ??“爹,晉陵郡到了。”褚華掀開車簾,抬腳鑽了進來。


  ??輕輕拍打了幾下,褚裒才睜開眼。


  ??“怎麽了,為何不回京城?”


  ??“爹,咱們就先在京口這裏歇著,養養身體,將息幾日再說。”


  ??晉陵郡守郗愔聞聽敗軍來到自己地盤上,躲不過去,無奈上門探望,想盡盡地主之誼,不料褚裒吩咐,閉門謝客。


  ??郗愔也樂得清閑,於是便派府吏送去一應用品,便自回府中。


  ??在郗愔看來,褚裒北伐本身就是拔苗助長,要是這麽容易,父親郗鑒也不會戰死疆場!


  ??褚裒剛剛安頓好,便強撐病體,吩咐筆墨紙硯,泣淚帶血,主動上疏請辭本兼各職,以謝朝廷。


  ??褚蒜子接信之後,不知所措,板上釘釘手到擒來之事,竟然會以這種結局告終。


  ??此前,王家庾家北伐,自己都是冷眼旁觀,甚至還竊笑他們的無能,這回輪到自家頭上,才有了切膚之痛。


  ??信心滿滿去摘桃子,結果筐丟了,鉤子也沒了,摘桃人也差點命喪北方。


  ??這位攝政太後完全亂了方寸,得信後這幾日,心中一直在掛念父親的病體,愧疚不已!


  ??不是自己私心作祟,在朝堂上力排眾議,在家裏又全力慫恿,父親也不會勉強北上。


  ??如今人地兩失,如何收場?

  ??損失幾萬大軍也就罷了,不必放在心上,父親那是自己的親人,無論如何也不能出意外。


  ??於是,她接連派出兩撥太醫前往京口診治。對褚裒請辭的奏折,褚蒜子不僅沒有準奏,反而下旨寬慰。


  ??此次雖然大敗,但是有一點,褚蒜子卻頗為驚喜!


  ??中軍屬於皇家侍衛,在趙人麵前不堪一擊,但是戰力通常高於一般州郡兵卒。殷浩麾下悉數為揚州兵,雖然同樣不是趙人對手,但戰力相去並不算遠。


  ??這些都無所謂!

  ??令她驚喜的是,褚華麾下的敢死之卒絲毫不遜色於趙人,一對一基本可以持平,苛刻的操練收到了奇效。而這種操練之法曾因殘忍無情飽受非議,穆帝和父親還曾當麵斥責過。


  ??此次,若非白籍會的人馬太少,興許還能挽回局麵。


  ??這說明,隻要餉銀到位,花足功夫,假以時日,完全可以煉就出一支足以匹敵趙人的勁卒。


  ??她計劃已定,今後還是要鼓勵褚華,讓他放手去做。


  ??褚建也深以為是,然後陰森的拋出了一個話題:

  ??“姐,以此推理,那桓溫的荊州軍肯定也是突飛猛進,這兩年朝廷一直沒有顧及此事,恐怕他們已經坐大了!”


  ??這件事,褚蒜子一直沒有忘記。


  ??隻是考慮到桓溫初到荊州,又伐蜀,又平叛,自身消耗肯定不少,朝廷也幾次壓著軍餉和錢糧,又調走了鎮軍,估摸著他們自身難保,因而才沒有過問。


  ??想不到他竟然都挺了過來!

  ??褚蒜子悵恨的迸出一句:“桓溫此人不除不行,他太可怕了。”


  ??褚建冷冷道:“腹心之患,不僅要除,還要快刀斬亂麻,盡快除之。”


  ??褚蒜子是有苦說不出,打錯了算盤。


  ??她原想扶持壯大殷浩,再利用此次北伐鞏固褚家的實力,然後以此威逼荊州,再利用攝政大權這杆明槍,蠶食鯨吞,一步步逼他就範。


  ??誰知,事情會發展成這樣,打亂了她的部署,卻成全了荊州,真是失算!


  ??褚建撥弄三寸不爛之舌,慫恿道:“那姐就靈活機變,就用明槍,以為大軍複仇為名,調荊州軍北上,諒他也不敢抗旨。”


  ??“嗯,這個主意和姐不謀而合,不過暫時先忍忍,年底將近,諸事繁雜。還有,要看看父親是否能及早痊愈,待情勢明朗了再說不遲。”


  ??“爹這兩日氣色好像好轉了些,應該沒有大礙,再過幾日,我看就能接回寬窄巷了。可我擔心的是,爹爹的心結恐怕難以打開。”


  ??褚蒜子憂鬱道:“姐知道爹爹的心結在哪,他有怨氣,他有悔意。唉,不提也罷。等明春天氣暖和些,爹痊愈了,再行荊州之計。”


  ??姐弟倆相視一笑,他們一直在算計著別人,卻算錯了父親的病情。


  ??褚裒最終還是敗在心結上,邁不過這道坎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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