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東窗醜事發
褚華事發,褚蒜子求情不成,惱恨穆帝,更惱恨犯事的褚華。寬窄巷中,幾人在輪番教訓他。
“聖上已經給了台階,你還是就坡下驢吧。”
褚華卻不思悔改,對著規勸的褚建叫囂道:“不就是個宮女嘛,有什麽大驚小怪的!辭去衛將軍,群臣會怎麽議論?我今後還怎麽見人!”
褚建沒有好氣,斥道:“沒聽聖上說嗎,以觀後效。你夾緊尾巴,敷衍也好,偽裝也罷,過些日子,就會官複原職的。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爭這一時的風頭呢?”
舅舅謝萬也來幫腔,奉勸褚華。
“沒錯,你大哥說得對,現在朝堂變天了,桓溫和司馬丕他們得以重用,已經將我們擠至牆角。他們虎視眈眈,咱們不能再被抓住什麽把柄,否則一定會揪住不放的。”
褚蒜子溺愛弟弟,向來護短,但此一時彼一時,恨鐵不成鋼!
嗔道:“男人壞事若是壞在色心上,那是最最愚蠢的,你果真淫逸,秦淮河畔什麽樣的沒有,非要打宮女的主意?”
褚華見幾人異口同聲指責自己,也不敢再辯駁,嘴裏罵罵咧咧:
“真是晦氣,向來都是平安無事,偏偏就那麽巧?聖上連燈籠也不掌,而且這麽早就歇息,奇哉怪也。”
邊嘟囔,邊開始寫辭呈。
褚蒜子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因為皇兒太累了!”
“太累了?”
“是的,皇兒連日不輟,傷了身子,痼疾稍有發作,才提前回宮,誤打誤撞所致。從今往後,你們都聽好了,小心行事,莫要再被人盯上,之前所有的見不得人的違法亂紀之事都要罷手。謹記,小不忍則亂大謀!”
褚建聽完怵然心驚。
他忽地想起來,自己還有一件事沒有了斷,此時,姐姐卻讓大夥罷手。
褚蒜子在家裏一言九鼎,務必要遵從,可自己現在想罷手也有難處,如果百姓再鬧騰,那就將置自己於風口浪尖之上,興許下場比褚華還慘。
想到這裏,他心裏很慌,偷偷瞥了謝萬一眼,而謝萬也正瞥著自己。二人會意,得抓緊了斷。
那是前些日子,穆帝還未親政時,褚建在壽州的瓦埠湖一帶,低價購置了一塊良田。
此田約八百餘畝,從湖中清淤出來的厚泥養分極高,因而土壤肥沃,且一馬平川,極易墾種。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良田中夾雜著幾十戶農戶的私田,必須要把他們趕走。
褚建名下良田莊園甚多,這種事情常常經曆,本以為是尋常小事,交給下人辦就得了,不行的話,還有舅舅這個壽州刺史幫忙,也就沒放在心上。
奇巧的是,小事釀成了大事,讓他叫苦不迭……
在自己的威逼利誘和謝萬派出的衙役的軟硬兼施之下,絕大多數農戶都無奈交出田契,要不就是置換了距家較遠的瘠田,要不就是成為莊園傭耕之人。
這樣不公正的買賣,引起了不小的民憤。
有幾戶不聽話的,則由褚建的妻舅戚仁出馬,帶些嘍囉家丁一陣拳打腳踢,反正出了人命也有衙役出麵,調處息訟了事。農戶噤若寒蟬,不敢不從。
但偏有一戶老漢,祖上三代一直棲居於此,堅決不肯退讓。
糾纏了一個多月,戚仁使出渾身解數,但老漢骨頭太硬,寧死不屈,還揚言要進京告狀。
戚仁原本想乘夜將老漢父女二人綁起來,沉入湖中,被謝萬阻止。
謝萬以為,此事已經鬧得沸沸揚揚,如果再死人,怕難以招架。戚仁便暫收殺心,準備等事情稍稍平息之後再說,這一耽擱,就把這茬給忘了。
二人眼神一交,頓時明白,當務之急是盡快找到楊老漢,無論如何,都要早日結果了此事。
畢竟,褚華剛剛降職奪官,可不能再惹惱皇帝了。
大司馬衙署,桓溫翻閱著軍備文檔,不時默念,不時記錄,忙著盤點朝廷兵備。
算著算著,他覺得其中出入很大。
擱下筆,踱起步來沉思,還默默自語:“勾稽之下,這賬目頗為蹊蹺,為何餉銀數額遠遠超出兵員之額,問題出在哪裏?”
大晉軍製,大軍分為中軍、外軍和州郡兵,兵員皆有嚴格定額,報尚書台定檔,由朝廷按數目及軍階,定期撥付餉銀和甲胄裝備。
若發生戰事,戰死或負傷失去戰力的,則從兵員中剔除,同時也相應削減餉銀和裝備,改為撫恤發放。
中軍由朝廷統一承擔軍需,外軍如征鎮軍幕府,軍需則由朝廷和所駐州郡按份額承擔,而州郡兵則一律由州郡衙門自行支出。
自褚裒擔任衛將軍後,中軍一分為二,由褚家和武陵王司馬晞各自掌管,建康城內尤其是皇城由司馬晞負責,而京畿郊外由衛將軍值守,如遇戰事,二人協同防禦。
問題恰恰就出在衛將軍帳下!
褚裒慘敗,喪師失地,衛將軍麾下折損數萬,褚華接替之後,一直沒有及時補充,簿冊上顯示,兵卒僅有三萬五千左右,可是,賬目上顯示,尚書台撥付的軍需則足夠五萬人之用。
也就是說,另外的一萬五千人的軍餉,衛將軍府不是虛報冒領,就是別有乾坤!
虛報冒領不過是將領貪腐,查辦之後按律治罪即可,這一點桓溫並不憂切,而真正讓他警惕的是其中是否還藏著其他玄機?
桓溫不敢想象,比如說是褚華暗中埋下了什麽伏筆,做了什麽手腳。
若想查明其中緣由,當然是到衛將軍府稽核賬目,看看是否和尚書台賬目一致,再至軍府麾下各軍中查驗花名冊,即可瞧出端倪。
桓溫曾私底下問過何充,但身為尚書令,何充對此竟然毫不知情。
一來此事由尚書仆射親管,二來,何充政事繁雜,做不到事無巨細。
桓溫心想,為避免驚動褚家,隻好另尋高人,或許隻有他能夠知悉其中內情!
“桓某參見會稽王!”
“原來是桓大司馬,免禮免禮!大司馬百忙之中,駕臨敝署有何指教?”
“在下豈敢豈敢!”
桓溫客套還禮,眼神四處掃了掃。司馬昱會意,便喝退衙署,關上房門,隻剩下二人交談。
司馬昱一直看好桓溫,恨不能為自己所用,除了欣賞,還心存愧疚。桓溫是大才,他一直拉攏示好,還曾幾次勸告四哥司馬晞不要和桓溫為敵。
如中秋之夜皇城根下的夜襲,還有西固山下的圍剿,甚至勸阻四哥參與褚家的陰謀。可是,司馬晞雖有收斂,但始終是一心依附褚蒜子。
其後,當褚蒜子徹底與桓溫為敵時,司馬昱為自保,一直秉承中庸之道,誰也不得罪,誰也不討好。
司馬昱明白,有桓溫這道屏禦,完全可以為自己擋風遮雨,一旦桓溫倒下,可能褚蒜子下一個對付的就是他了。
而今,褚蒜子交權,穆帝前次召集四人商議朝政,其意不言而喻,自己和桓溫都將成為聖上的輔翼,屬於同一個陣營。
但他不像桓溫和司馬丕一樣樂觀!
行事謹慎的風格讓他隱隱覺得不安,他不相信褚蒜子就這樣默默地退出舞台。他告誡自己,還得小心翼翼,要留有一手。
因而,他一麵勸諫穆帝不要操之過急,一麵自己謝絕加封。他是要觀望一陣子,待確信沒有後患時,再奮起一擊,以雪多年來遭受的褚家欺壓之仇。
得知桓溫來意,司馬昱高挑拇指,以示讚同:
“大司馬果然明察秋毫,甫一到任便發現玄機,其實本王一直在等,等大司馬過來詢問此事。”
桓溫驚訝道:“王爺莫非也看出其中有什麽不妥之處?”
“非是不妥,而是怪異!”
“王爺何意?”桓溫饒有興致的問道。
司馬昱神神秘秘說道:“褚裒死後,本王接任尚書仆射,頭一件事就是悄悄清查衛將軍帳下的兵備情況,不料遍尋衙署,均不見簿冊下落,又不便聲張,不能大張旗鼓查找,於是隻能暗訪。”
桓溫理解他,不便聲張其實就是不敢開罪褚蒜子。
“後來一個老書吏曾悄悄透露說,在本王赴任前,揚威將軍就以清理其父遺物為名,來過一趟衙署,自此之後,簿冊就不翼而飛了。”
“軍備簿冊,何等重要,怎能不翼而飛?”
桓溫一驚,意思是除非褚華蓄意為之。
“這個,本王也不敢妄下定論,原想著找個機會問問褚國舅,不料他竟然犯事請辭了。值此時機,本王隻能先暫時擱下,以免留個落井下石之口實。”
司馬昱虛虛實實,讓桓溫直接去質問褚華,因為他自己現在還沒這個膽量。而對方假裝不經意的閑談,卻給桓溫透露出一個重要消息。
“褚華請辭是犯事?下官越聽越糊塗,敢問他所犯何事?”
“大司馬果真不知?”
司馬昱壓低聲音,道出了其中緣由。
想起先前褚華在芷宮還有在褚建的婚禮上垂涎杜芷岸的事情,桓溫嘖嘖驚奇,搖頭歎道:“這廝真是色膽包天,聖上親政後,還不收手,可知此前幹下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
這一樁宮闈穢行,自己不是宗室,不知道也很正常。
他佩服穆帝和司馬丕守口如瓶,既避免了張揚出去,又給足了褚蒜子台階,還逼迫褚華主動請辭,處理得很巧妙。
辭別會稽王府,桓溫陷入了僵局。如果找褚華詢問,對方肯定矢口否認,但這一萬多人的空餉究竟是怎麽回事?
而要想探出其中底細,要麽就是稟明聖上,下旨查辦,要麽就是自己私底下暗中查訪!
回府之後,桓溫決定先行查訪,他找來言川,言及此事,讓撒出人手,在京畿一帶暗訪,看看能否發現些端倪。
桓溫憂思重重,用罷晚膳,便欲回書房歇息。這時,管家桓平來報,說內侍傳旨,讓趕緊入宮議事。
這麽晚了,桓溫以為肯定發生了什麽大事,進宮之後方知,北地來了一個使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