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旺角街的一棟掉了牆皮,長滿了爬山虎的老式公寓裏住著一些年邁的退休老人,這些老人大多無兒女無後代。除了社會上的福利院偶爾會來提供社區服務之外,平日裏這裏幾乎無人拜訪。
李桑懷上輩子還是王富貴的時候與白景合租在這棟老宅子裏。住在這種偏僻的地方不僅因為這裏來往人員稀少,地處偏僻無人打攪,而且作為代理人的大本營極為隱蔽,仇家們永遠也想不到通緝榜上要價最高的雙人組竟然住在這種地方。
除了隱秘之外,這裏的租金還很便宜。對於負債累累,口袋裏從來沒有餘糧,扣扣索索數著銅板過日子的李桑懷來說,這非常重要。
至於租金為什麽會非常便宜,除了這裏位於老街,地處偏僻,房屋老舊,鬼氣森森,看上去像鬼屋之外,李桑懷和白景所住的1414號房的門牌著實不太吉利。這個房間空置了半個世紀幾乎無人問津,倒是讓他兩撿了個大便宜。
李桑懷作為來自地府的金銀司代理人,什麽牛鬼蛇神妖魔鬼怪她沒見過,她自己就是已經活了幾輩子的老妖怪。至於白景,他可是比李桑懷還妖孽的存在,就連李桑懷眼力都瞧不出白景的真實來曆。就算這破屋子裏鬧鬼,那小鬼也隻有被這二位欺負得離家出走的份。
老公寓有一個獨門大院,老人們平時喜歡在院子裏的那顆高大的海棠樹下喝茶聊天,曬太陽,同時還兼職看大門。
院子的大門是整棟公寓的唯一出入口,隻要有陌生人從這裏經過,就會受到數十雙眼睛的重點關照,所以這棟公寓從沒有發生過偷盜之類的治安事件。當然偶爾也會丟失一些晾曬的魚幹臘肉之類的東西,至於這些東西是誰偷的,隻有某些人的心裏最清楚。
再一次回到了這個熟悉的胡同,一種親切感湧上心頭。還沒等小白的摩托停穩當,李桑懷就跳下摩托,輕車熟路地推開大院的門。迎接她的是院內數十雙疑惑的眼睛。
眼前這些都是熟麵孔,李桑懷輕車熟路地從大爺大媽們之間穿過,還與他們一一打招呼。
“劉嬸,晾衣服呢。海爺您今兒打的是太極還是五禽戲呀?孫大爺您這二胡扯明白了沒有?胡司令,我看您這把棋懸呐,要是再有個一車一馬就穩了。喲,張奶奶,咋又打孫子呢。來來來,小虎子不哭,過來,吃糖。”
李桑懷半蹲在地上不知從哪個口袋裏掏出一顆巧克力來,遞給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小男孩。
上一秒還熱鬧非凡的大院,這一刻的空氣幾乎凝滯了。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年輕姑娘風風火火地衝進院子。
這漂亮的女娃娃見麵就和人打招呼,熱情的就像左右街坊似的。可是他們所有人沒有一個人認識這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女孩子。
現場尷尬到了極點,李桑懷此時也意識到自己似乎又捅了簍子。額頭上冷汗直冒,大腦正高速旋轉,試圖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小虎子嗅了嗅鼻涕,在巧克力的誘惑下走來,伸手接過了李桑懷手裏的巧克力糖。
“謝謝姐姐。姐姐,你好漂亮啊。你怎麽會知道虎子的名字?”
“額……這個嘛。”
這個時候白景停放完摩托走進大院,腳剛邁進門檻他就感覺到了院子裏詭異的氣氛。他看到了李桑懷此刻慌亂的表情,這女人正用可憐的眼神向他求救。
白景到底是見過不少大場麵的老妖怪,他麵色平靜,突然開口打破了僵局,對著手足無措的李桑懷責怪道:“你跑這麽快幹嘛?這麽沒禮貌,還當這裏是自己家呀。還不快過來給各位爺爺奶奶道歉。”
李桑懷不知道這小子又想出了什麽餿主意,無奈此時大戲已經開唱,她就算不願意也得配合著演下去。
李桑懷縮著腦袋快速地躲到了白景的身後,掀起白景的衣服擋住自己漲紅的臉,扯了扯白景的衣角,小聲嘀咕:“怎麽辦,你打算怎麽演?你倒是說話呀!”
話音未落,白景突然拉過李桑懷的手,完全不理會對方詫異又驚恐的眼神,霸道地將其拽進了懷裏。
白景挺直了腰杆對著大家夥說道:“各位爺爺奶奶,這位是我的女朋友,叫做李桑懷,是個農村姑娘,性子比較急,也比較熱情。我經常和她提起過你們。從今天開始她就要和我在這裏住下了,不好意思打擾了各位。”
說完,白景又將李桑懷一下子推到了前麵,責備道:“整天風風火火,毛手毛腳的。還不快給大家夥道歉。”
李桑懷的腦袋嗡嗡作響,她一下子無法消化這麽多突如其來的內容。為了早點結束這出鬧劇,她隻能稀裏糊塗地對著四周點頭哈腰地道歉。
“對……對不起,我……我剛才打擾諸位長輩了。”
不知是白景的解釋得到了大家的諒解,還是這位美麗可人的姑娘如此真誠的道歉起了作用,剛才還仿佛冰塊一樣的院子一下子就沸騰了起來。雖然小白的解釋有些牽強,但是又有誰在乎呢。
“啊,原來是小白的女朋友啊。不錯,不錯。人漂亮,也熱情。小白真有眼光。”
“農村姑娘好啊。真不知是哪裏的水土竟生出了這麽水靈的娃娃。”
“還是小白有本事呢,竟然找到了這麽標致的女朋友,真是有福氣。”
更有好事的老奶奶上前問道:“小白啊,你們這是打算住一起了?領證了沒?喜事辦了沒?可不能稀裏糊塗地耽誤了人家姑娘。”
白景趁李桑懷還在懵圈,還沒反應過來,便一把摟住了她的腰貼在了自己的懷裏,他對那好事的老奶奶說道:“放心吧,林奶奶,我和小懷現在算是同居,正事很快就會辦的,我絕不會耽誤她的。”
說著白景還對著正在懷裏對他瞪著死魚眼推推搡搡的李桑懷挑了挑眉毛。
“好!好孩子。到時候我們這些老骨頭一起幫你張羅。想不到啊,我們這老年公寓也要添丁啦!”
眾人七嘴八舌,紅光滿麵,仿佛這是自己家的喜事一般。甚至有個大爺激動地笑脫了假牙,直接帶上了呼吸機。那位還沒有把二胡搗鼓明白的孫老爺子趁著喜事又多喝了二兩,扯著那根弦拉得更起勁了。
李桑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咬著牙狠狠地瞪了白景一眼。一不小心又被這小子擺了一道,吃了個暗虧。如果手邊有把西瓜刀的話,她現在連劈了他的心都有了。
雖然李桑懷的身體成為了女人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但她的內心還停留在作為男人的時候。所有的觀念、思維和記憶都是前世那個叫做王富貴那個男人的。她從靈魂深處仍舊沒有認同這具身體,更沒有認同自己已經完全是女子的事實,這才導致行為與身份的嚴重衝突。這就是輪回轉世沒有喝孟婆湯的後果。
在一片祝福聲中白景摟著李桑懷上了樓,可是這女人並不配合,她就仿佛一條脫離了水的魚還在試圖推搡掙紮,可是畢竟現在已經是個女人了,憑自己那小女子的力氣自然掙脫不開白景的手掌心。
此舉卻被圍觀的大爺大媽視為女孩子家嬌羞的正常現象,惹得不嫌事大的老頭老太像一群老小孩一樣在背後起哄,畢竟他們這些老骨頭們也年輕過,而且他們已經無聊的太久。
上了樓剛走到拐角沒有人看得到的地方,李桑懷突然一使勁,一把扯開白景摟著自己腰的手,順勢很粗魯地將白景狠狠地推到了牆上。
“姓白的!你搞什麽鬼!我把你當哥們,你竟然想,想……”李桑懷目露凶光,這次她是真的怒了。她對於小白突然當眾宣示對她擁有主權卻沒問過她的意見而生氣,更是為小白打她的主意而生氣。
白景毫不介意李桑懷生氣的樣子,相反的他還有些享受麵前這個女人生氣的樣子。他微微一笑,問:“你這算是壁咚麽?”
李桑懷被氣得嘴角不住地抽動,她伸出一指,戳著白景的鼻子咬牙切齒。
“壁你個大頭鬼!厚顏無恥!卑鄙小人!王八蛋!人渣!變態!”
白景微笑著看著李桑懷生氣的臉,說:“嗯。生氣的樣子還是那麽好看。罵夠了嗎?如果罵夠了就拿鑰匙開門做飯。晚上我要吃糖醋魚,多醋少糖,你準備一下。”
“哼!你自己不長手嗎?”李桑懷很不買賬,氣呼呼地扭過頭。
“嘿,你還真說對了。”說著,小白打了個響指。
砰的一陣白煙飄過,白景變成了一隻灰白色的布偶貓,邁著優雅的步伐從李桑懷的腳邊路過。
布偶貓弓著背伸了個懶腰口吐人言說道:“對於一隻貓來說,隻有爪子,沒長手。鑰匙還在老地方,冰箱裏有食材。我先去陽台迷瞪一會,開飯了叫我。啊~困死了。為了你的事我可是奔波折騰了一個晚上……”
看著布偶貓無精打采地垂著尾巴離開的背影,李桑懷頓時覺得一陣無力感傳來。說來也是,小白為了她來回奔波,給她的爛事擦屁股。還墊付了人間分部的賠償損失。
不僅如此,這個作為老板兼室友的男人還借給了她購買輪回車票的巨款。仔細想想這家夥每天看上去吊兒郎當事不關己的樣子,可事實上還是幫了她不少的忙。
作為朋友,小白無疑已經很夠義氣了。作為老板的確是摳門了些,但他又無條件地給李桑懷提供了數千萬兩的資金。可若是作為男女感情的伴侶,李桑懷不能接受。至少在忘記前世作為男人的記憶之前她不能接受。
這個白景真不知該恨他,還是該感激他。李桑懷活了這麽久從沒有對一個人如此矛盾過。
1414號公寓門的鑰匙還是和往常一樣被放在了門口地毯的底下。李桑懷取出鑰匙打開了那扇有些老舊的木門。
老式的鎖具轉動,門被推開。房間裏一股熟悉的氣味撲麵而來,這種味道在李桑懷前世的記憶裏叫做家的味道。這是混合著茉莉花和老舊木製家具獨有的香氣。聞著這股味道,喚醒了李桑懷前世生活在這裏的記憶。
小白喜歡茉莉花,窗台上那一盆茉莉花是他的心肝寶貝,他每天閑來無事就會湊到花前嗅上一嗅,隻要聞一下便會精神抖擻,暫時地忘記所有煩惱。
屋子裏和自己上輩子去世離開時沒有什麽區別,仍是十分的幹淨整潔,看樣子在自己離開的這些日子裏懶散的小白也有打掃過房間。
客廳裏擺放著一張老舊但舒適的墨綠色沙發,那是屬於李桑懷的領地。陽台上能夠曬到太陽的地方擺著一張搖椅,那裏長期被小白霸占,是屬於他的地盤。小小一個客廳兩人早就劃分好了勢力範圍,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和平相處了近一年的時光。
電視機前仍舊擺放著一台小霸王遊戲機。如果說那盆茉莉花是小白的寶貝,那麽這台已經泛黃的老式遊戲機就是李桑懷的寶貝疙瘩。兩隻遙控手柄上被纏上了透明膠帶,看上去還有裂紋,那是長期被揉搓的的結果。
遊戲機的上麵擺放著兩張她沒有見過的遊戲卡,看樣子小白很有心地為她淘到了好東西。小白默不作聲的暖心之舉不禁令李桑懷的鼻子有些發酸。她知道這種早就停產的遊戲卡在市麵上有多麽難找。小白一定花了不少的功夫。
本想著小白今天讓自己顏麵掃盡今晚上隻給他吃貓糧的,但現在看在那他這麽有誠意的份上,就可憐他一回。李桑懷心裏已經說服了自己,不和這人一般見識,剛才的怨氣也消散殆盡。
小心翼翼地推開另一扇房門。牆壁上,天花板和床頭貼著性感美女的照片。幾乎可以一眼判定這是一個□□絲宅男的標準間,這裏是李桑懷前世作為一個□□絲的房間。
這種感覺很奇妙,仿佛並不是經曆了兩世的人生,而是自己剛剛出差回到家,忍不住想要躺在自己久違的床上直接睡死過去。
李桑懷四仰八叉地一頭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了打呼嚕的聲音,睜開眼一看,白景的臉幾乎快要貼到了她的腦門上。
這個可惡的小子趁她不注意竟然得寸進尺爬到了她的床上,還貼的這麽近,幾乎貼到了她的臉上。李桑懷可以感覺到白景每一次呼吸從鼻尖呼出的氣流正灼燒著她羞紅又憤怒的臉。
看對方的呼吸如此平靜,可以判斷應該不是裝睡。李桑懷靜靜地盯著對方,不動聲色地將手伸向了床底下,拿起了一隻拖鞋高高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