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極致的偏愛

  顧兄在樓下?

  沈柏從包間窗戶往下看了一眼,樓下人來人往,馬車安安靜靜停在門口,並沒有顧恒舟的身影。


  周玨一看沈柏的表情就知道顧恒舟沒在,故意說:"顧兄應該隻是順道路過吧,不可能是專門來找你的,你別想太多。"

  沈柏回頭給了他一記白眼,坐回桌邊繼續吃東西,好不容易能宰他一頓,她可不會客氣。


  周玨之前被沈柏懟得多,這會兒嘴巴閑不住,低聲說:"都恢複女兒身了,怎麽一點吃相都沒有?太傅府是虐待你不給你吃還是怎麽的,跟餓死鬼投胎似的。"

  這人真是嘴欠,說的話沒一個字是沈柏愛聽的。


  沈柏聽不下去,扯了一個鴨腿塞過去堵了周玨的嘴。


  周玨瞪大眼睛,還想說話,吳守信低笑道:"周兄,小柏是女子,你要大度些才是。"

  成,小爺好男不跟女鬥。


  周玨恨恨的咬著鴨腿不說話了。


  安安靜靜吃完飯,沈柏打了個飽嗝兒,心情總算好起來,拍拍手起身,說:"我要先回去了,你們慢慢吃。"

  周玨立刻抬頭,說:"小爺請客,都不知道說句謝謝?"

  這一頓不便宜,沈柏像模像樣的給周玨行了一禮,說:"恭喜周侍衛高升,今日來得匆忙,沒有拿得出手的禮物,等我去工物坊訂製一把上好的兵器,過些時日遣人送到周府給周侍衛做賀禮,如何?"

  工物坊是瀚京唯一的民間兵器製造坊,也是衛家之前的產業。這些年衛家沒落了,工物坊隻承接衛義軍的兵器修繕活計,平日更多的是幫城中百姓打造日常器物,上一世昭陵和越西鏖戰多年,工物坊自發的打造了不少兵器送到軍中,也算是衛家為昭陵盡了最後一點忠心。


  周玨沒想到沈柏還會給他送禮,語氣不好太生硬,不自在道:"雖然不知道你送的東西怎麽樣,還是先謝謝啦。"

  少年性子就是別扭。


  沈柏有點想笑,溫聲道:"走啦。"

  說完帶著葉嬤嬤她們走出包間,上車後,沈柏又掀開車簾往四周看了一下,顧恒舟確實不在。


  雖然幾個月沒見,茶白還是能看出沈柏在找顧恒舟,低聲說:"奴婢方才見世子殿下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快,小姐可是與世子殿下有什麽誤會?"

  沈柏搖頭。


  誤會是沒有的,隻是她可能讓顧恒舟有些為難了,她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二房占了大房諸多便宜,姿態還很是高傲,但對顧恒舟而言,二房的人都是他的親人,和他有血緣關係和近二十年的感情。


  沈柏今天和葉晚玉鬧得這麽僵,他多多少少會覺得難做。


  但沈柏也不後悔,她可以無條件的對顧恒舟好,但不能因此一個勁兒的忍讓葉晚玉,讓自己受委屈。


  馬車很快到太傅府,沈孺修已經下朝回來,應該是從孫氏那裏聽說了今天發生的事,早早地等在書韻苑。


  沈柏一進門,就看見他一臉愁容的背著手站在院子裏。


  葉嬤嬤帶著綠尖茶白退下,沈柏走到沈孺修麵前,本以為他會煽情的開導勸慰自己,沒想到沈孺修伸出手,從背後拎出一個蓋著黑布的鳥籠子,不大自然的說:"今天下朝回來。無意中看見這鳥會說話,覺得你可能會喜歡就買回來了。"

  沈柏有點想笑,沈老頭也不是會安慰人的人,知道她在葉晚玉那裏受了委屈,隻能用這種方式安慰她。


  不過上一世沈柏買鸚鵡回來想送給顧恒舟,沈孺修一直說她玩物喪誌,現在卻親自買了鳥來送給她,對比起來還挺讓沈柏意外的。


  沈柏看著鳥籠子,故意問:"爹,男子玩鳥都會被說是玩物喪誌,如今我都恢複女兒身了,要是讓人知道我養鳥玩,豈不是會被笑話死?"

  沈孺修溫和的說:"你就養在自己院子裏解個乏,誰敢笑話你?"

  沈老頭如今思想倒是開化了許多。


  沈柏挑眉,不再推辭,接過鳥籠拎在手上,平靜的看著沈孺修說:"爹,謝謝您。今天我又惹禍給您添麻煩了。"

  沈孺修揉揉她的腦袋,感歎的說:"好多時候我都希望你真是男兒身就好了。"

  這樣就不用被那麽多規矩約束,更不用被世俗的目光所累,可以恣意的施展自己的才華。


  後麵的話沈孺修沒有說出來,沈柏卻已經猜到,她微微一笑,說:"一切都是老天最好的安排,爹不用想太多。"

  上一世她已經體驗夠了做男子的滋味,如今能恢複女兒身好好做女子也挺好的。


  沈柏的語氣並無怨怒,沈孺修的擔憂消減許多,沒再多說什麽,隻讓沈柏好好休息。


  沈孺修離開後,沈柏拎著鳥籠回到臥房,已經過了午時,日頭大得很,屋裏也很熱,茶白端了一盆清水來讓沈柏洗臉。


  剛進門就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大喊:"顧兄威武,顧兄天下第一酷!"

  茶白被嚇了一跳,問:"什麽聲音?"

  沈柏沒有回答,掀開鳥籠子上的黑布,一隻綠毛鸚鵡映入眼簾,這鸚鵡隻有巴掌大小,頭頂有一小撮白毛,綠豆大小的眼睛滴溜溜的轉著,比沈柏上一世見到它的時候小了一圈。


  綠尖端了一盆冰進來降溫,看見多了一隻鸚鵡,驚奇道:"好漂亮了的鸚鵡,是老爺送給小姐的嗎?"

  這鳥是沈孺修送給沈柏的,沈柏這一世之前根本沒見過它,但它剛剛怎麽會喊出上一世沈柏教給它的話?


  沈柏抿唇,神情嚴肅,試探著喚了一聲:"小雲雲?"

  顧恒舟的坐騎叫獵雲,沈柏想不到好的名字,上一世就給這鸚鵡起了小雲雲這個名字。


  她剛叫完,這鳥立刻應道:"爺爺在此!"

  這鳥吐詞清晰,反應也很快,茶白和綠尖都被驚道,綠尖活潑些,立刻湊過來,好奇的看著那鳥,問:"小姐,你怎麽知道它叫小雲雲啊?它好聰明,你一叫它它就答應了,真是一點都不認生。"

  綠尖說完用指尖隔著鳥籠逗鸚鵡,柔聲問:"小雲雲,你餓嗎?"

  沈柏僵坐在那裏沒動,臉色有點難看。


  這鳥不是不認生,而是也帶著上一世的記憶重生了!

  小雲雲會重生,會不會有其他人也重生了?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沈柏莫名有點心慌,現在上一世的事幾乎都被她改變了,她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更看不到她和顧恒舟的結局是什麽樣。


  綠尖被小雲雲吸引了注意力,茶白卻發現沈柏臉色有點白,擰了帕子遞給沈柏,說:"小姐臉色有點差,是不是中暑了?先擦擦臉吧,李嬤嬤讓人熬了綠豆湯,一會兒就送來。"

  沈柏回神,心不在焉的用帕子擦了擦臉。


  小雲雲待在籠子裏,不管綠尖怎麽逗它,它都不再開口。


  沈柏穩住心神,對綠尖說:"你去拿點碎米和葵花籽給它,它會吃的。"

  綠尖興致勃勃,立刻去給小雲雲拿吃的,茶白又擰了帕子幫沈柏擦手,見她手有些涼,忍不住問:"小姐,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呀?"

  沈柏搖頭,揉了下太陽穴,決定先不管這個,轉移注意力問:"國舅怎麽突然放你回來了?"

  茶白如實說:"國舅讓奴婢回來收拾東西,過些時日隨他一起出使南襄國。"

  衛如昭果然準備去南襄國重振衛家了。


  沈柏並不意外,溫聲問:"這次你們會和南襄國五皇子一起去南襄,一路上除了旅途顛簸應該還算安全,但國舅此行是為重新連接南襄國和衛家之間的商貿往來,歸期就不一定了,而且可能會遇到一些危險,不比在我身邊,發生危險的時候我還能顧得上你,你若不願通往,我可以向國舅開口……"

  沈柏話沒說完,茶白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懇切的說:"奴婢願意跟在國舅身邊!"

  茶白說得很急,生怕沈柏把她要回來,泄露了心思。


  那個時候茶白一個人留在淩昭宮沈柏就擔心過這個問題,如今見她如此,也是忍不住在心底歎了口氣,問:"你想一直跟在國舅身邊?"

  茶白一頭磕在地上,堅定的說:"奴婢自知身份低微,萬萬不敢越矩奢求永遠。國舅如今還願讓奴婢伺候,奴婢就想伺候著,若是哪日他不需要了,奴婢就回到小姐身邊,給小姐當牛做馬,報答小姐的大恩。"

  難得,她動了心,卻又逼迫自己時刻保持著清醒。


  衛如昭那樣的人,比顧恒舟可難追多了,茶白和他之間隔著的又是千山萬壑。


  沈柏歎了口氣,將茶白扶起來,溫和道:"我沒有什麽恩需要你還,當初你和綠尖隨我到太傅府,並沒有簽賣身契,你們向來是自由身,原本我想著若是你們遇到值得托付的人,便送些錢財讓你們過安穩日子,如今看來也是各有各的造化。"

  聽到沈柏的打算,茶白紅了眼睛,愧疚的說:"是奴婢生了妄念,辜負了小姐。"

  衛如昭身處世外,她卻早染風塵,根本是不可能有交集的人,遇上之後,便是逃不開也躲不掉的劫。


  沈柏拍拍茶白的肩膀,寬慰道:"世人皆有欲求,你若要說辜負,我還擔心是我將你從睦州帶回來,坑害了你呢。"

  茶白被驚到,連忙說:"小姐折煞奴婢了。"

  沈柏不喜歡說這種客套話,從書櫃裏翻出兩本遊誌遞給她,說:"這是我早些年買的遊誌,裏麵有部分介紹了南襄國的風土人情,不一定能幫上什麽忙,但你事先了解一下終歸是好的。"

  茶白深受感動,又要跪下磕頭,被沈柏製止,淡淡的說:"你和綠尖都是我從睦州帶回來的,我希望你們能好好的。"

  這句好好的,包含了很多深意,茶白點點頭,飛快的抬手抹去眼角的淚花。


  在風塵摸爬滾打多年,她還以為自己早就不會這樣矯情流淚了。


  茶白把書收好,把水端下去,綠尖拿了碎米和葵花籽來,沈柏讓她把小雲雲安置在窗邊的架子上,看著她放了適當的數量,又拿了一個茶杯給小雲雲做飲水槽才算完。


  不管綠尖怎麽逗小雲雲,小雲雲都沒再說話,綠尖央著沈柏又喚了小雲雲兩次,小雲雲也都隻顧著吃東西,理都沒理會兩人,綠尖有些失望,以為小雲雲之前答應沈柏隻是一個巧合。


  沈柏隻是聽著沒有解釋。


  重生一事太過懸乎,連沈柏自己都解釋不清楚原理,一般人隻怕接受不了。


  在追鶴樓吃得有點飽,沈柏看綠尖逗了一會兒小雲雲便有點犯困,左右沒什麽事做,躺到床上午休,茶白點了驅蚊香,綠尖坐在旁邊拿著扇子幫她扇風,沈柏很快睡著。


  這次她睡得不是很踏實,做了個並不真切的夢,看不清也聽不清夢裏發生了什麽,整個人如墜雲霧,隻知道自己一直在往前走,似乎在找什麽人。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聲嘶吼傳入耳中,沈柏終於驚醒,揉著腦袋坐起來,看見小雲雲在窗邊籠子裏不住的撲棱翅膀。


  綠尖趴在床邊睡著了,茶白在外間繡東西,見沈柏醒來,連忙放下手裏的東西,房門卻被敲響,葉嬤嬤的聲音從外麵傳來,沉聲說:"小姐,宮裏來人了。"

  茶白立刻應道:"小姐剛醒,嬤嬤稍等,奴婢馬上替小姐梳妝。"

  綠尖也醒過來,兩人一起幫沈柏換衣服梳頭,不好讓宮裏的人久等,隻給沈柏點了個口脂,並未撲脂抹粉。


  一切準備妥當,沈柏出門,和葉嬤嬤一起走到前廳。


  沈孺修也在,廳裏站著的是內務總管孫越海。


  孫越海等了一刻鍾的時間,不等沈柏開口便搶先道:"陛下召見,馬車已在門口等著了,方才已變了天。一會兒說不定會下暴雨,沈小姐快隨老奴進宮吧。"

  沈柏睡前天還是晴朗的,這會兒天就變得黑沉沉的一片,像是要塌下來一樣,壓得人心裏不大舒服。


  沈柏也不耽擱,跟沈孺修說了一聲就和孫越海一起往外走,葉嬤嬤也想跟上,孫越海說:"嬤嬤就不用跟著了,陛下隻召見了沈小姐一人。"葉嬤嬤隻得停下。


  沈柏和孫越海一起出門,上車後,侍衛立刻朝皇宮趕車。


  變了天,狂風乍起,街上沒什麽行人,馬車窗簾被吹得不住翻飛,沈柏有點不安,餘光突然看到街角有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人。


  這個時候沒太陽,風還很大,比午時涼快多了,但這個人穿著鬥篷,戴著帽子,幾乎把自己完全包裹起來,實在很不正常。


  窗簾被吹起來又落下,沈柏立刻撲過去把窗簾掀起,街角空蕩蕩的,除了被風卷得到處飛舞的樹葉和沙塵,什麽都沒有。


  沈柏蹙眉,直到馬車繞過街角才緩緩放下窗簾。


  太奇怪了。


  從小雲雲到這個人,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太奇怪了。


  沈柏越發不安,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馬車很快到宮門口,沈柏下車的時候,天幾乎全黑了,風大得恨不得把人吹走,孫越海亮了令牌,帶沈柏從虎嘯門抄近道去禦書房。


  走到半路,劈裏啪啦的聲音砸在簷上,竟然不是下雨,而是下的冰雹。


  拇指大小的冰豆子爭先恐後的砸下來,孫越海帶沈柏到最近的長廊躲著,不敢往前。


  冰豆子一下來,燥熱的暑氣頓時消散,宮人們也都找地方躲著不再亂走。


  六月飛雪是有滔天的冤屈,那今日下冰雹是什麽意思?

  沈柏一臉深沉的望著天空,不自覺輕輕摩挲著腕上的白玉鐲,鐲子盈潤,上麵已經有了她的體溫。


  孫越海也沒幹別的,注意到沈柏的小動作,笑著誇讚:"沈小姐的鐲子很好看。"

  沈柏斂了思緒,輕聲道:"是我母親的陪嫁之物,我很喜歡。"

  孫越海在宮裏伺候多年,也是見過沈柏母親的,想起那個溫婉嫻靜的女子,多說了一句:"沈夫人很好,當年與先皇後性子相近,也是瀚京頂頂有名的貴小姐。"

  沈柏笑笑,關於她母親的過往她其實探聽了不少,在先皇後沒有嫁給恒德帝之前,她母親的名聲甚至比先皇後還大,嫁給她爹的時候,也算是轟動一時。


  但後世對她母親最多的評論隻有四個字:紅顏薄命。


  沈柏不喜歡這個評價,也沒跟孫越海繼續這個話題。


  天氣變得快,晴的也快。


  一刻鍾後,冰雹便停了,黑沉沉的天空迅速放晴,明媚的陽光傾灑而下,滿地的冰豆子折射出絢爛的光芒,還煞是好看。


  宮人全都出來清理道路,到處檢查有沒有什麽地方被砸壞了,孫越海帶著沈柏繼續往禦書房趕。


  一炷香後,兩人來到禦書房外,孫越海先敲門,恒德帝的聲音立刻響起:"進來!"

  孫越海推開門,恭恭敬敬的側身讓沈柏進去。


  禦書房裏隻有恒德帝一個人。他伏在案前正在處理奏折,之前天氣黑沉,宮人在屋裏點了燈,開著窗戶讓涼風透進來,已經快傍晚了,太陽西斜,透過窗子正好照在恒德帝手邊的燈燭上,莫名的,沈柏想到了神話奇誌裏的長明燈。


  燭火被風吹得晃動了一下,沈柏走到恒德帝麵前跪下,沉聲道:"臣女沈柏,拜見陛下。"

  她嚴格按照葉嬤嬤教的規矩行禮,雙手交疊置於頭頂,光潔的額頭磕在厚實柔軟的地毯上,悄無聲息,一點也不疼。


  恒德帝沒應聲,沈柏便保持著這個姿勢一直跪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恒德帝終於處理完手上那本折子。沈柏感覺他審視的看著自己,渾身緊繃,好一會兒才聽見他問:"聽說你今日在國公府大鬧了一場?"

  瀚京挺大的,但有些事傳起來也很快。


  這事沈柏幹都幹了,沒什麽好遮掩的,直起身坦然的回答:"回陛下,是。"

  恒德帝問:"你說你非世子不嫁,今日所為,不怕再也進不了國公府?"

  恒德帝日理萬機,不像是會有閑心八卦這些小事的人。


  沈柏覺得有點奇怪,還是如實說:"我的確想嫁給顧兄,但顧兄和鎮國公一樣,日後都是要戍守邊關的,若我嫁給他,以後和顧兄必然聚少離多,反而會和二叔二嬸相處得更久,今日我若忍下委屈,便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還不如一開始就表明我的真實態度,相信顧兄也不是那種是非不辨的人。"

  恒德帝冷笑:"你倒是想得明白。"

  沈柏當然想得明白,當年先皇後就是為了恒德帝忍了太後的種種刁難,還一直想要和太後打好關係,最後呢?


  太後不僅沒有絲毫感念,還聯手李家害死了她,甚至在她死後多年,依然對她頗有微詞。


  有先皇後的例子在前,沈柏自然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不過這種話沈柏是不會在恒德帝麵前說的,畢竟先皇後故去多年,早就成了恒德帝不可觸碰的逆鱗。


  沈柏沒接話,沉默了一會兒恒德帝又問:"你覺得南襄國五皇子怎麽樣?"

  剛剛恒德帝還在說沈柏和顧恒舟的事,猛然跳轉了慕容軒身上,沈柏立刻心生警惕,思忖片刻說:"五皇子殿下赤誠仁義,是可結交和信任之人,雖然這次他在昭陵受了一點委屈,但沈柏相信。五殿下回南襄國以後,絕對不會說昭陵不好。"

  沈柏剛說完,恒德帝立刻說:"以前也許不會,但那天蘇家家宴,你當著那麽多人的麵拒了他的婚,你怎麽敢確定他還會如你所說?"

  恒德帝這話說得意味不明,沈柏詫異的掀眸看著他。


  蘇家家宴已經過去這麽多天,恒德帝若想問罪早就該問了,怎麽會等到今日?

  沈柏不知道恒德帝打的什麽主意,腦子飛速運轉,一頭磕在地上,堅定不移的說:"沈柏心悅顧兄,此生若不能嫁給顧兄,寧願死!"

  恒德帝冷然的問:"你願意赴死,沈家那麽多人也願意為你陪葬?"

  沈柏並不懼怕,一字一句的說:"人各有命,若陛下硬要將他們的命運與沈柏綁在一起,沈柏也無能為力。"

  她不會因為喜歡顧恒舟而委屈自己忍讓葉晚玉,自然也不會將沈家幾十條人命扛在自己肩上。


  沈家眾人不會因她而死,隻會因為高高在上的皇權而亡。


  沈柏油鹽不進,禦書房陷入死一樣的沉寂,半晌,恒德帝突然輕笑了一聲,說:"一個時辰前,行遠就跪在你現在跪的地方,你猜他對朕說了什麽?"

  顧兄進宮了?

  沈柏意外,直起身看著恒德帝,乖巧道:"臣女不敢妄自揣測,還請陛下明示。"

  恒德帝沒有再繞彎子,直接說:"他拿了五年前朕賜給國公府的鐵卷丹書和鎮國公的親筆書信進宮,要朕為你和他賜婚。"

  竟是直接求恒德帝賜婚。


  沈柏眼底閃過訝異,恒德帝繼續道:"不僅如此,他還要朕封你做德睿郡主,按照郡主的規製,讓你風光大嫁。"

  沈柏眼眸微睜,被恒德帝這一番話驚住。


  她現在的名聲不好。今天還跟葉晚玉鬧了一通,本以為顧恒舟會因此有些困擾,沒想到他竟然直接拿著這些東西進宮對恒德帝提了這樣的要求。


  "德行睿智,是對男子最高的評價,連太子也隻得了一個睿字,他卻還要朕將德字也賜給你,你捫心自問,沈柏你何德何能?"

  恒德帝聲音冷沉的問,眼眸也一片冷肅,沈柏渾身一震,卻不是因為自己擔不起德睿二字,而是被顧恒舟繾綣的深情砸得有些承受不住。


  她何德何能,得那個叫顧恒舟的人如此傾心和厚愛?


  瀚京所有人都知道她名聲不好,還等著看她的笑話,顧恒舟就替她求德睿封號,讓她做郡主,好堵住所有人的嘴。


  她以為能光明正大嫁給他就很好了,他卻要為她爭取郡主規製,給她最好最風光的婚禮。


  沈柏一直以為顧恒舟這樣的人,性子淡漠,不善言辭,能當眾承認對她動了心已經是極限,到現在才知道,能被他放在心上的人,有多幸運得到他全部的偏愛。


  心髒被暖意撐得發酸發脹,沈柏忍不住看著恒德帝問:"陛下恩準了?"

  沈柏了解顧恒舟,他一旦決定做什麽事,就不會輕易放棄。


  這件事,有很大可能是成了。


  "顧家世代忠良,鎮國公更是為了昭陵戎馬一生,顧家這麽多年都沒求過皇家什麽,如今終於有所求了,朕當然沒有理由拒絕。"恒德帝沉沉的說,沈柏卻沒急著高興,因為恒德帝並沒有直接說他同意這件事了,果然,下一刻沈柏又聽見恒德帝說,"但你不一樣。"

  沈柏繃緊身子,恒德帝眼眸微眯,眸光一下子變得犀銳無比,恨不得化作刀子剖開沈柏的皮囊看看裏麵的靈魂。


  恒德帝說:"沈柏,你和普通女子不一樣,你的心機城府和謀略都遠勝過常人,甚至連朕都看不透你。"

  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沈柏忍不住為自己辯駁:"陛下,沈柏對昭陵和您絕無二心,若有半句虛言,沈柏願受五馬分屍之刑!"

  沈柏說得堅決,恒德帝卻不為所動,幽幽的說:"你不該為女子。"

  一個有如此心機城府的人,若是男子,好好利用,將是昭陵江山社稷之福,但偏偏,她是女子。


  沈柏抿唇,知道恒德帝在忌憚什麽。


  千百年來,女子一直被視作男子的附屬物,有容貌過於出眾的,都會被稱為紅顏禍水,像沈柏這種,更是會被世人非議。


  但她真的沒有野心,這麽久以來,所做的全部努力都隻是為了能和顧恒舟在一起。


  這個時候沈柏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沉默了好一會兒,恒德帝說:"你不必如此緊張,朕已經答應行遠了,隻是朕有兩個要求。"

  沈柏看著恒德帝,安靜傾聽,恒德帝凝神看著沈柏,說:"第一個要求,朕要你這次和國舅一起出使南襄國,維護好昭陵和南襄國之間的邦交關係。並重新打通兩國之間的商貿往來。"

  這個要求不算高,恒德帝約莫也是擔心慕容軒會因為被拒婚意氣用事,所以讓沈柏跟著一起去南襄國。


  沈柏沒有什麽意外的,恒德帝接著說:"你從南襄國回來,朕會封你做德睿郡主,並為你和行遠賜婚,但第二個要求是,你們要在太子繼位三年後再完婚,這三年間,你要以郡主的身份,盡心輔佐太子,幫他穩固根基。"

  如果按照上一世的發展,恒德帝要五年後才會薨逝,等趙徹繼位再三年,那就是沈柏和顧恒舟死的那一年。


  那個時候再成婚,先不說未來會有什麽變故,就是這日子聽著都不大吉利。


  沈柏心底有點膈應,不過恒德帝現在能同意已經很不易了。沈柏再討價還價隻怕會適得其反。


  沈柏點頭道:"這兩個要求臣女都能接受,不過昭陵和南襄之間的商貿往來斷了近十年,不知此行前往南襄國,陛下是想讓臣女聽從國舅的差遣,還是僅僅想讓臣女利用國舅使喚衛家的力量?"

  "兩國之間的商貿往來非常重要,你終究是女子,日後嫁了人,會有諸多不便,淑嫻的死雖然已經大白天下,如昭對皇家還是很忌諱,朕不要求他原諒皇家,隻希望此行你能說服他重掌衛家,成為太子日後的依仗。"

  如此說來,恒德帝竟然還沒說服衛如昭徹底放下心結。


  沈柏明白恒德帝的訴求,磕頭道:"臣女領命,定不讓陛下失望!"

  恒德帝眸光晦暗的看著沈柏,這人跪在地上隻有小小的一隻,換上女裝之後更顯嬌弱。卻比很多男子更有擔當,若不是之前發生了那麽多事,其實很有做國母的資質。


  在今天顧恒舟進宮之前,趙徹也找過恒德帝。


  自從先皇後亡故後,再沒有主動向他提過任何要求的太子,跪在他麵前說,想娶沈柏進宮做太子側妃。


  趙徹其實也很清楚,以昭陵現在的國力和各世家大族交織的勢力來看,他的太子妃隻能從東恒或者南襄國的公主中選一位,這樣才能維持昭陵百年來的安寧。


  就算是側妃,也應該從世家大族的嫡女中挑選一位,以安撫因為李氏一族被誅連的世家大族,避免引起內亂。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沈柏都不是能進宮的人選。


  但趙徹還是沒忍住,跪在恒德帝麵前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沈柏很聰明,而且不像一般女子那樣柔弱矯情,有她在身邊,很多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趙徹列舉了很多沈柏的優點。列舉這些優點的時候,恒德帝能看到他眼底燦然的亮光。


  他喜歡沈柏。


  這是他循規蹈矩這麽多年以來,除了成為明君以外,唯一強烈的渴望。


  然而側妃之位是他在能力範圍內能給沈柏的最好的東西。


  恒德帝沒有立刻拒絕趙徹,隻是問趙徹:"你覺得她會接受嗎?"

  趙徹啞然,恒德帝和他都知道答案。


  恒德帝比趙徹多活了幾十年,在這件事上看得更遠,趙徹喜歡的想要的是才智過人,能替他排憂解難的沈柏。


  一旦他把沈柏納入後宮,沈柏身上具有的這些特質就會一點點被消磨掉,趙徹給不了沈柏偏愛和獨寵。


  先皇後那樣聰睿的女子在後宮都隕了命,甚至還對恒德帝生了怨懟,沈柏又能比先皇後好到哪兒去?


  趙徹沒經曆過那些,所以明知恒德帝不支持,也還是不願意放手。


  但這種事事關重大,恒德帝不會讓趙徹任性胡來的。


  趙徹想用沈柏,不一定要把她留在後宮,給她一個頭銜把她放在朝堂,可以讓她發揮更大的作用。


  "下去吧。"

  沈柏退出禦書房,金燦燦的晚霞鋪滿了整個天空,微風拂來,沈柏打了個寒顫,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出了很多汗。


  孫越海沒在外麵,找了個小太監送沈柏出宮。


  走出老遠,沈柏暗暗舒了口氣,而後迫不及待的想要看見顧恒舟。


  這個人怎麽能這麽好,給她準備這麽大一個驚喜?

  恒德帝安排了馬車送沈柏,快到太傅府的時候,沈柏借口要取個東西先下了車,等馬車走遠,調轉方向去了國公府。


  她沒有拜帖,不想驚動府上其他人,翻牆進了院子,小心的避開守衛,直奔荊滕院,快到荊滕院的時候,卻看見府上的下人都慌慌張張的。


  府上難道出事了?

  沈柏意外,跟著一個下人來到西院,快到顧淮謹他們院子的時候便聽見一個沙啞的哭嚎:"老爺,我想不活了!"

  沈柏駐足,聽了一會兒才聽出這是葉晚玉的聲音。


  這是白日被她氣到,就要一哭二鬧三上吊?


  沈柏覺得葉晚玉有點誇張了,圍著竹園繞了一圈,找到沒什麽人經過的角落爬上院牆。


  天已經黑了,院子裏燈火通明,下人全都守在外麵,裏麵似乎正在商議什麽大事,沈柏猶豫了一下,偷偷爬到主屋房頂,小心翼翼的揭開一片瓦。


  屋裏,葉晚玉躺在床上,丫鬟在旁邊伺候著,外間顧淮謹坐著,顧恒舟和顧恒修、顧恒決三人站在他麵前。


  顧恒決皺眉看著顧恒舟,難以置信的問:"大哥你瘋了,竟然要搬出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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