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再回暮祀(一更)
臘月十八,睦州大雪封山。
連接睦州和暮祀的棧道被積雪掩埋,兩城之間斷了往來,睦州城中也一片安寧。
戌時過,客棧的門被人敲響,原本打著盹兒的夥計驚醒,應了一聲,連忙打開門,凜冽的風雪卷著兩個黑影鑽進來。
風太大了,夥計差點被直接掀翻在地,往後踉蹌兩步,其中一個黑影扶了他一把,而後和另外一個人合力把門關上,熟練的捎上門栓,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這兩個黑影似乎還在門上畫了個什麽符。
不過他們動作太快了,夥計沒有看清。
風雪在外麵拍打著門,客棧裏卻是一片安寧,兩人取下披風帽子,露出清俊好看的臉,眸子亮得驚人。
是兩個小郎君。
夥計鬆了口氣,問:"兩位郎君是打尖兒還是住店?"
沈柏拿出一錠銀子遞給夥計。說:"住店,要一間房,飯菜隨便,送點熱水上來。"
這個點已經有點晚了,還要燒熱水怪麻煩的。
夥計正想推辭,沈柏沉聲說:"不必找了。"
聽到這四個字,夥計眼睛亮起,飛快的接過銀子,嘴上殷切道:"郎君放心,熱水馬上就送到,我先帶你們去房間。"
房間在二樓最左邊,窗戶臨街,裏麵隻有一張桌子一張床。
夥計送到門口便下去準備熱水和飯菜了,東方影撥上門栓,回頭,沈柏已經脫了披風坐在床邊,皺眉看著自己被絞斷的左手。
她的左臂從手肘的部分被生生咬斷了,傷口相當猙獰,不過沒有流血,正緩慢的長出新的骨肉。
沈柏疼得滿頭的汗,唇也發白,東方影點了燈,扭頭問她:"還好麽?"
"我都這樣了,能好到哪兒去?"沈柏沒好氣的反問,想到昨日的驚險,忍不住咬牙道:"那個小鬼可真沒良心,當初我對他也算不錯了,這一路好幾次差點要了我的命,昨天要不是我跑得快,隻怕早就被他吃完了。"
"他現在被惡靈控製,行為也是不由自主。"東方影難得安慰了沈柏一句,拿出一小塊兒木頭給沈柏說,"含著。興許能止疼。"
沈柏接過含在嘴裏,清淡的木頭味兒在嘴裏蔓延開來,東方影拖了個凳子坐在她麵前說:"你現在已經掌握了大半製香術了,但反應還不夠快,力量也不夠大,雖然你已經成長得夠快了,但這個惡靈一路走來吸收的魂靈比我們多,它的實力比在瀚京的時候,增強了好幾倍。"
沈柏點頭,補充道:"不過我感覺好像越靠近東恒,它好像越忌憚,從昨天到現在,它都隻是追著自己,沒有現身跟我們正麵打鬥。"
東方影點頭,神色並不輕鬆,說:"它活了兩百年,吸收的魂靈大都變成了惡靈,它自己也是有意識的,比我們想象中更聰明,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嗯。"
沈柏應了一聲,聽著外麵風雪的呼嘯聲,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放在以前。她怎麽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拋下太傅嫡女的舒坦日子不過,來跟正常人都看不到的惡靈打交道?
夥計很快敲門送來飯菜和熱水,沈柏勉強吃了兩口便吃不下了,東方影幫她擰帕子擦了下臉和手。
兩人引著那惡靈趕了一個多月的路,走到現在,關係比之前要融洽許多,而且沈柏還受著傷,東方影也沒那麽嘴欠一直損她。
幫沈柏擦完,東方影也簡單擦了一下,兩人都很疲倦,沈柏對東方影說:"今晚還是我守夜,你睡吧。"
"你昨晚就沒睡。"
"手疼,睡不著。"沈柏啞著聲說,她也是想睡的,但傷口複原的過程實在太痛苦了,簡直就像是剝肉剔骨過程的倒放。
沈七和她之前還頗有淵源,被沈七咬了這麽一口,傷口恢複得比之前慢多了,一天一夜過去手臂才恢複寸餘,找這個速度,手要完全恢複,怎麽也要半個月才行。
行動不方便還是次要的,這意味著沈柏要忍受斷手的酷刑足足半個月。
沈柏怕自己會疼死過去。
東方影也想了很多法子幫她減輕痛苦,但都沒什麽用,這會兒聽見沈柏這麽說,問:"我再幫你捏個安神訣試試。"
之前東方影對沈柏用過安神訣,沈柏雖然睡著了卻一直在做夢,醒來之後反而更疲倦,於事無補。
沈柏搖搖頭,說:"明天再說吧,今晚我也不想睡。"
東方影沒有強求,躺到床上睡覺。
他們隻有兩個人,沈柏受傷了,他必須養足精神才行。
沈柏搬了凳子坐到窗邊,外麵的風聲很大,吹得窗戶啪啪作響,像是有一隻手在外麵不停地拍打,沈柏卻一點沒覺得害怕。
這一個多月,她感覺自己把妖魔鬼怪都見識完了。
有時候魂靈會被驅使著從亂葬崗爬出來,有時候他們會突然從房頂出現,像水一樣滲透進來,有時候則會從地板下麵突然伸出一隻手來。
永遠防不勝防。
沈柏一開始還會被嚇到叫出聲,到現在就麻木了。
魂靈這種東西,雖然長得嚇人。戰鬥力也遠非常人能比,但隻要沉著應對,想要消滅他們也不是什麽難事。
胳膊痛得厲害,沈柏實在沒什麽睡意,又把寒辰留給她那張麵具拿出來看。
這次離開瀚京,她除了帶一點盤纏,就隻帶了這張麵具。
自從那天晚上麵具閃過光亮,後麵再沒什麽反應,沈柏沒事的時候就喜歡把它拿出來看看。
枯坐到天亮,雞鳴三聲,東方影醒來,沈柏收好麵具,說:"吃過早飯我們就出發吧。"
東方影沒什麽意見,兩人穿好披風下樓,夥計問了早,送來早飯。
吃了飯,兩人直接出門,許是因為沈柏出手闊綽,出門的時候夥計提醒了一句:"兩位郎君,這兩日大雪封山,你們若是要上山的話,還是再等幾日出發吧,不然很危險的。"
"多謝提醒,我們有急事要處理,耽誤不得。"沈柏頷首謝過,和東方影一起上了昭南山。
趙徹從東恒國回來後,特意從兵部撥款讓人隨時修繕南恒棧道,以保證東恒和昭陵之間的暢通,上山的時候,沈柏發現道路兩邊多了圍欄和鐵索,可以防止不小心踩滑摔下去。
顧恒舟任睦州校尉以後,又撥了兵力看守棧道,以免有心懷不軌之人混入,對兩國造成不好的影響。
沈柏和東方影都有偽造的通關文牒,很容易通過檢查。
負責看守的將士和之前睦州校尉營裏的兵痞有了很大的不同,擔心兩人出事,有一個將士特意替沈柏和東方影引路,兩人安全翻過昭南山。
越過山脊便是東恒國境,昭南山也變成了恒柔山,引路的將士止步於此,把隨身帶的酒囊接下來給沈柏,叮囑他們注意安全。
沈柏謝過,和東方影一起往山下走。
他們一早就出發,翻過昭南山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到暮祀城外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好在暮祀這邊的宵禁並不嚴格,兩人給了通關文牒便被放行進入。
剛進城,沈柏手上的鈴鐺響了一下,像是有魂靈飄過,輕輕撞了這鈴鐺一下。
沈柏腦海裏立刻浮現出那個時候和趙徹來東恒,一進城那個叫春盈的姑娘就大膽的當著眾人的麵向他們示愛。
但是後來,那個叫春盈的姑娘死於祭祀,如果沈柏之前魂魄離體,沒有看錯的話。為春盈執刑的,是戴著悲喜麵的顧恒舟。
重返這裏,沈柏的心情很複雜。
東方影也聽到鈴鐺聲,低聲問沈柏:"可有感應到什麽?"
沈柏搖頭,和東方影先去城中找客棧住下。
東恒和昭陵的新年相差沒兩天,暮祀城中的客商不多,房間很足夠,兩人很快找到地方住下。
暮客砂死後,新的城主赴任,這裏似乎已經沒有之前的祭祀陋習,城中百姓也比之前熱情好客了些。
吃過飯。東方影仔細察看沈柏手臂的恢複情況,手臂比昨日又多長出了寸餘,但離完全長好還有很大的差距。
沈柏已經三個日夜沒有合眼了,繼續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東方影給沈柏用了安神訣,沈柏躺在床上,意識很快被剝離,陷入黑沉沉的夢境,饒是如此,沈柏還是沒能擺脫手臂上的痛意。
嘀嗒。
嘀嗒、嘀嗒。
耳邊傳來細弱的水滴聲,那聲音不大響亮。有點粘稠,聽起來頗為詭異。
沈柏意識還很清醒,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做夢,隻是眼皮很沉,根本看不清周圍是什麽情況,有點像是被鬼壓床了。
她沒有著急,平複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等了好一會兒,細弱的啜泣聲傳來,然後是低低的呼喊:"沈郎,救我……"
那聲音一開始隻是恐懼求助,後來大了些,染上蠱惑柔媚,不像是在呼救,更像是引誘。
春盈。
沈柏腦子裏冒出這個名字,視線一下子變得清晰。
春盈穿著東恒特有的新娘服飾笑靨如花的站在她麵前,和記憶中一樣,這姑娘笑起來時,眼角眉梢都是暖意,像個小太陽,明媚動人。
她眉眼彎彎,朝沈柏伸出手,軟聲喚道:"沈郎。"
沈柏下意識的朝她走了一步,空靈的鈴鐺聲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像一根繩拉住沈柏,不讓她再前進一步。
沈柏站在原地,春盈還是笑著,歪著腦袋不解的問:"沈郎,你怎麽不過來了?"
沈柏站著不動,喉嚨哽得厲害,啞著聲問:"你要怎麽才能放下?"
春盈表情一僵,臉上的笑意收斂,眼尾下壓。黑沉的戾氣彌漫開來,她臉上的皮膚開始一片片掉落,露出已經發黑腐爛的骨肉,泣下血淚,開始控訴:"沈郎,你說了要娶我的,為什麽不過來?!你這個騙子,騙子!"
春盈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一頭烏黑的秀發散落,如同利刃一樣掃向沈柏。
沈柏下意識的抬手,晃動手上的鈴鐺。默念心訣,凝了一個保護罩在身前,頭發被擋住,春盈越發被激怒,喉間發出難聽的嘶吼,恨不得把沈柏直接撕碎。
沈柏心中有愧,不想傷她,幾個回合之後,一時不慎,被春盈的頭發絞住脖子。
那些頭發好像有自己的意識,一纏上沈柏的脖子就拚命地往沈柏的皮肉裏鑽,要吸食沈柏的血肉。
沈柏手裏沒刀,沒辦法弄斷那些頭發,很快感覺有些窒息,正難受著,脖子上一燙,那些頭發被燒掉,脖子被放開,沈柏立刻大口大口的呼吸。
夢境消散,沈柏睜開眼睛,東方影站在床邊,一隻手正放在她脖子上。
"我……"
東方影打斷沈柏。沉沉的說:"先別急著說話,休息一會兒。"
沈柏抿唇不再說話,喉嚨一片火燒火燎,呼吸之間甚至有腥甜的血腥味道。
片刻後,東方影收回手,神色凝重的說:"那個惡靈的實力又增強了,竟然可以驅使怨靈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作亂,抱歉,是我沒保護好你。"
沈柏勉強扯出一抹笑,示意他不要在意。
如果春盈真的死在顧兄手上,這件事上的確是她和顧兄虧欠了春盈。這點罪也是沈柏該承受的。
喉嚨也跟著發疼,沈柏再睡不著了,東方影卻堅持讓她躺著休息。
第二天兩人沒繼續趕路,在城裏修整,東方影出了趟門,回來以後神情更嚴肅了。
在普通人看不到的地方,暮祀城上空黑沉沉的一片,聚集著無數怨靈。
那是這兩百年間,這座城池因為祭祀和各種血腥廝殺積累下來的魂靈,他們有的是執念未了,有的是大仇未報,一直在上空盤旋哀鳴卻沒人聽到理會。
這些怨靈平時不能直接傷害城中的百姓,對日常生活不會有什麽影響,但對那個惡靈來說,卻是最好的天然養分。
不過東方影有些不解,那個惡靈既然跟他們到了這裏,為什麽沒有直接吸收這些怨靈來增強實力?
東方影想不通的地方,沈柏更想不明白,不過想到春盈和當初那些被暮客砂害死的姑娘,沈柏並不打算就這樣離開暮祀,她對東方影說:"我要平複這些怨靈的怨氣,讓他們解脫。"
"我粗略看了一下。盤旋在這上麵的怨靈少說也有上千人,就算東方家所有的製香師都在這裏,也不一定能平息他們的怨氣,你想憑一己之力做到這件事,根本不可能。"
東方影毫不客氣的給沈柏潑冷水,沈柏也沒覺得意外,點點頭說:"我現在的能力的確不夠,不能一次全部平息怨氣,那我就一個一個的來,總有能做完的一天。"
東方影問:"你不是急著去解除悲喜麵的詛咒嗎?"
沈柏目光如炬,平靜的說:"要解除悲喜麵的詛咒也不是一日兩日就能做到的。而且東方翎給我鈴鐺的時候就說了,悲喜麵的詛咒牽連甚廣,要解除詛咒,必須先平息怨氣安撫亡靈,如果我連這些怨靈都安撫不了,就算去到東恒的國都恒陽,應該也做不成什麽事。"
沈柏想得很明白,東方影沒再勸她,他是奉家主之命來幫沈柏的,並不能替沈柏做什麽決定,隻提醒沈柏:"你現在受著傷,行動不便,就算要平息怨靈,也要等手恢複了才行。"
接下來幾日沈柏都在城中養傷,東方影加強了房間的陣法,春盈再沒入過沈柏的夢,不過沈柏大概猜到春盈的執念是什麽,讓東方影抽空去城中置辦了一套婚嫁的衣物,又找城中的人問了最近的黃道吉日。
臘月二十九,沈柏的手終於完全恢複,這天她換上東方影買回來的男子喜服,精心打扮了一番,等夜色降臨,和東方影一起帶著女子嫁衣和簡單的聘禮去了春盈住的院子。
將近兩年沒什麽人住,院子已經被風雨腐蝕變得破敗,到處長滿了青苔。
兩人施展輕功進了院子,沈柏找了桌案搬到院子裏,點上香燭耐心等待。
亥時一刻,院裏起風,燭火被吹得左搖右晃,掙紮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熄滅,一縷青煙冒起,而後桌上的嫁衣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嫁衣的妙齡少女。
沈柏並不害怕,看著春盈,禮數周到的拱手說:"沈柏如約,回來迎娶姐姐。"
春盈的表情有些木訥,看看桌上的東西,再看看沈柏,疑惑道:"娶我?"
沈柏堅定地說:"是,隻要姐姐與我拜了天地,我們便是夫妻。"
說完,沈柏先一步掀了衣擺跪在地上。春盈走到沈柏身邊,正要跪下,注意到東方影在旁邊,警惕的問:"他是誰?"
"他是我們的主婚人。"沈柏解釋,看見春盈完好的模樣,忍不住是,"姐姐熱情漂亮,是極好的姑娘,沈柏當初之言,絕無戲弄之意,願姐姐放開心結。再無痛苦哀愁。"
春盈似懂非懂,在沈柏身邊跪下,幽幽地說:"沈郎娶我,我便開心無憂。"
沈柏沒想到春盈想嫁給自己的執念竟然這樣深,心底頗為難過,麵上卻浮起溫和的笑說:"姐姐開心就好。"
春盈似乎被取悅,唇角輕輕揚了一下,沈柏正要鬆一口氣,眼前陡然閃過一道寒光。
"小心!"
東方影喊了一聲,沈柏和春盈距離太近,避無可避。腹部一涼,被春盈捅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