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顧兄

  東方影最終在一個戈壁山坡後麵停下,沈柏痛得滿頭大汗,不住的喘氣。


  兩人在山坡後麵躲了一會兒,四個穿著相同長袍的人攜著異香來到他們身邊,應該是接到東方影信件之後趕來的製香師。


  這些人看上去年齡比東方影大,對東方影卻很恭敬,頷首行過禮後,便各自在一邊坐下,乍一看有點像沈柏在話本子上看到的大護法。


  東方影把沈柏放下,自己喝了口水,又捏著沈柏的下巴給她喂了一口。


  那水入口甘甜,沁入肺腑以後有種透涼的舒爽,沁人心脾,沈柏舒服的眯了眯眼,東方影說:"醒得這麽快,我倒是希望你能多睡一會兒呢。"

  "睡不著,太疼了。"沈柏輕聲說,聲音很啞。像是被人灌了啞藥,沈柏渾身都痛,剛剛咽水的時候五髒六腑也跟著疼,東方影說:"渾身筋脈盡斷,五髒六腑也都受損,還能活著已經是個奇跡,哪能不疼?"

  筋脈都斷了,難怪隻能勉強動一下手指。


  沈柏躺在地上,倒也並不害怕,輕聲問:"門主大人,我現在這樣要怎麽辦呢?就算到了恒陽,應該也沒辦法殺死那個惡靈吧。"

  東方影在身邊旁邊坐下,撥了下垂在耳邊的小辮,漫不經心的說:"走一步看一步,還能怎麽辦。"

  "這個惡靈要是把我吞了,你們會不會也死在它手上啊?"沈柏沒話找話,隻能靠這種方式轉移注意力,才不那麽疼,東方影又喂了個木塊到她嘴裏,說:"這事誰也說不準,興許這玩意兒和你合體之後,要上天跟神仙幹架,抽不出功夫跟我們這些凡人玩。"

  這話聽起來也有道理。


  沈柏點點頭,又問:"我們現在到哪兒了?"

  "在恒陽城外,明日一早進城。"

  這麽快就到恒陽了,沈柏有點意外,也不知道自己之前昏迷的時候。東方影是不是一路把自己這麽背過來的,要真是這樣,東方影的腳力還真夠強悍的。


  東方影坐了小半個時辰,確定那個怨靈沒再追上來,就這麽在沈柏身邊席地躺下。


  沈柏疼得睡不著,他卻是需要養精蓄銳的。


  第二天一大早,東方影背著沈柏,帶著四個製香師進城。


  他們的打扮有些奇怪,守城的將士忍不住多盤問了他們一會兒才放行,一行人先到城裏找客棧入住,剛住下,一隊官兵便找上門來。


  官兵的態度還算客氣,說王上有令,請他們進宮去住。


  一行人便進了東恒皇宮,皇宮的布局和之前一樣,沈柏是第二次來,總覺得東恒皇宮比上一次看上去破舊了許多。


  進宮以後,東恒國君親自接待他們。


  沈柏和東方影隻是以個人身份來的。並不是以使臣的身份前來覲見,所以這次見麵比較隨意,沈柏因為身體原因,連跪拜都做不到,國君也沒有多說什麽。


  東恒國和南襄國這些年多少有些齟齬,雖然民間的商貿往來比較多,但皇室之間的交流很少,聽說東方影是東方家的人,國君的眸光變了變,對東方影和幾位製香師的態度都很客氣。


  國君安排他們在宮裏住下,晚上還專程設了接風宴,沈柏疼得厲害,就在屋裏癱著沒有出門,宮人把吃的送到屋裏喂給她吃。


  晚宴之後,國君親自來看沈柏。


  沈柏起不來,國君屈尊降貴,親自拿了兩個枕頭墊著讓她靠坐在床上。


  沈柏身上一點傷痕都看不見,但折騰這一通,還是痛得出了一身冷汗。


  國君在床邊坐下,眉眼溫和的看著沈柏,說:"沈少爺之前說的弓弩改進之法非常好用,本王已經命人將軍中的弓弩都做了改良,還專門訓練了一支騎兵,有機會的話,沈少爺還一刻看看他們的演練成果。"

  東恒國多遊牧民族,他們的騎術和箭術本來就不差,經過改良之後有所精進也是很正常的,雖然知道東恒國未來幾十年應該不會和昭陵打仗,沈柏還是慣性的說:"王上都如此說了,這支騎兵自然如同天降神兵,銳不可當。"

  誇完,沈柏話鋒一轉,繼續道:"王上讓我帶回昭陵那位煉造師也很不錯,兵部根據他的建議提高了鍛造技術,現在昭陵軍中的兵器也都比之前好用多了,太子陛下前些時日還跟我說要找機會好好感謝王上呢。"

  國君點點頭。說:"我的身體大不如前了,再過兩年就準備退位,到時候我可以去昭陵好好參觀遊覽一下。"

  恒德帝薨逝,東恒國君約莫也感受到了年紀帶來的壓力,他這一卸任,四國之間馬上就要解開年輕一代帝王的明爭暗鬥的序幕了。


  沈柏拍了幾句馬匹,國君臉上的表情寬鬆了些,終於奔入主題,嚴肅的看著沈柏問:"沈少爺最近可見過寒辰?"

  寒辰回東恒以後,沈柏是見過他幾次,但都是在靈魂離體的情況下,她也不確定這算不算是真的見過。


  她沒有直接回答國君的話,反問:"大祭司怎麽了?"

  "他不見了。"

  國君沉沉的說,語氣很是憂慮,東恒國各地都盛行祭祀,戴著悲喜麵的大祭司算是東恒的標識,兩百年間,大祭司雖然總是神出鬼沒,但行蹤總是會向國君報備的。


  寒辰從接任大祭司以後,隻離開過東恒國一次,這一次消失,他誰都沒有告訴。


  大祭司承載了東恒國的國運,新帝的冊封大典也需要大祭司主持,寒辰在這個節骨眼兒突然銷聲匿跡,國君想不擔心都難。


  國君還不知道寒辰就是兩百年前的東恒國木鐸,沈柏就算跟他解釋了,他估計一時也無法相信,沈柏思忖了一會兒問:"大祭司從昭陵回東恒後,可有對國君說過什麽?"

  她和東方影隻帶了最普通的通關文牒,剛進城國君就派人來接他們入宮,如果不是寒辰交代了什麽,這事未免有點太反常。


  國君原本是想從沈柏嘴裏問出點有價值的信息的,沒想到沈柏什麽都不說,反而一個勁兒的問他。


  國君抿唇,有點不喜歡被一個小輩牽著鼻子走的感覺,但猶豫許久,他還是決定如實說:"寒辰從昭陵回來以後一直深居簡出,連本王也沒見過他幾次,本王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他說如果沈少爺以後再回東恒,要本王帶沈少爺去他住的地宮住。"

  沈柏沒辦法自己走,征得國君的許可,東方影帶著四個製香師和沈柏一起去了寒辰住的地宮。


  地宮在禦花園的假山下麵,國君按了機關,兩百餘年。這座地宮第一次迎來了大祭司和國君以外的人。


  地宮造得很玄幻,石壁上嵌著上百顆夜明珠,不需要燭火照明,夜明燈發出的光亮也足夠所有人看清裏麵的事物。


  走到地宮大門口,沈柏發現地宮上麵的夜明珠上還有粼粼的水光湧動。


  整個地宮竟然是建造在禦花園的水池之下的。


  這個場景有些眼熟,沈柏仔細回想了一會兒,想起在東恒的時候她似乎夢到過這個地方,之前在南襄,她的魂靈離體。也在這個地方見過寒辰。


  寒辰隻交代讓沈柏在地宮住下,並沒有透露更多的信息,國君帶他們到這裏以後便離開。


  四個製香師慣性的在四周查探有沒有什麽機關,東方影背著沈柏在裏麵轉了一圈。


  地宮的麵積很大,建築風格和東恒皇宮不大像,反而和昭陵更像。


  亭台樓閣,雕梁畫棟,無一不精致。


  正想著,東方影突然說:"這裏有點奇怪。"

  "哪裏奇怪?"

  沈柏立刻問。東方影在一處宮殿停下,皺眉看了好一會兒說:"這個地方,很像南襄。"

  東方影一語點醒沈柏,南襄和昭陵的建築風格相似,尤其是皇宮樓宇幾乎有八成像,沈柏一直覺得這裏是仿造昭陵建造的,這會兒一想,其實有極大的可能這裏是仿造南襄皇宮建造的。


  沈柏記得之前在夢裏看到過一個懸在岩漿之上的竹屋,東方影帶著她在地宮轉了一圈卻沒有找到。


  沈柏身體扛不住,東方影先讓她在地宮住下,沈柏按照記憶畫了一張圖紙給他,他拿著圖慢慢在地宮排查。


  地宮環境清幽,完全聽不到外界的聲音,不知是身體太疲倦還是這裏有什麽未知的魔力,沈柏在床上躺了沒多久,意識便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傳來嬰孩兒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聲揪心極了,沈柏聽得心髒生疼,猛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沈七。


  沈柏在心裏喊了一聲,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寒辰抱著沈七站在離她四五步遠的地方。


  寒辰身上穿著一件玄色紫金繡金龍龍袍,他神色癲狂,眉眼之間戾氣翻湧,和沈柏記憶中完全不一樣。


  隻用了一瞬的時間。沈柏便認出他是兩百年前的木鐸,而他懷裏的沈七小臉白淨,軟嫩可愛,一點傷都沒有,像誤墜凡間的小童子。


  "放開他!"

  沈柏大喊,拚盡全力卻也隻能發出蚊子大小的聲音,她試圖站起來,身體起到一半,就重重的跌在地上。耳邊傳來鎖鏈的聲音,滅頂的劇痛襲來。


  低頭,她發現自己一身血汙,肩胛骨被鐵鏈穿透,手腕和腳腕也都被鐵鏈穿透牢牢鎖住。


  沈柏有點分不清這是自己本來身體的痛還是這具身體當時承受的痛。


  如果她沒猜錯,她現在在東方翎的身體裏。


  兩百年前,木鐸就是用這樣殘忍的方式將東方翎禁錮在這裏。


  沈七一直在哭,他這個時候還太小,根本不知道這是在做什麽,隻知道用哭聲表達自己的不安害怕,隻是他哭得小臉通紅,聲音沙啞,木鐸也沒有放下他的意思。


  沈柏無力地趴在地上,渾身痛得發顫,卻被母性趨勢,艱難的,一點一點朝木鐸爬過去,然後她聽見自己虛弱卑微的說:"你可以殺了我。但不要傷害孩子,他……也是你的骨血。"

  東方翎的悲痛和絕望都太強烈了,沈柏作為旁觀者在她身體裏都被巨大的悲傷壓得心痛難忍。


  木鐸居高臨下的看著她,一點都不為所動,冷冷的說:"如果讓你就這樣死掉,豈不是讓你死得太輕鬆了?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生活嗎,偷走別人的人生來滿足自己的私欲,你不是應該感到快樂嗎?現在裝得這麽可憐做什麽?"

  木鐸應該早就發現東方翎和東方夢晚有很大的不同,但他沒有說出來。隻是讓人暗中調查,在知道東方家有製香術可以扭轉一個人甚至是一個家族的命運以後,便認定東方翎是心懷不軌,偷走了東方夢晚人生的那個人。


  但這個時候東方翎還被封著意識,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她隻是一心愛著自己的夫君和孩子,卻沒想到一朝醒來,夫君將她囚困於此,說從未愛過她,還要謀害他們的孩子。


  東方影努力搖頭,為自己辯解說:"我沒有。"

  然而這個時候木鐸受換靈術的反噬,性情大變,根本聽不進去東方翎說了什麽,固執的認定東方翎罪大惡極。


  沈柏看見木鐸抱著沈七往後退了幾步,她在夢裏那個竹屋,周圍都是懸空的,熱浪翻騰,木鐸托著沈七的腰,把手伸了出去。


  許是被熱氣燙到。沈七哭得越發厲害。


  沈柏對東方翎的心痛感同身受,東方翎拚命地掙紮起來,她忘了自己曾經是南襄國備受寵愛的公主,也忘了自己曾是東恒國一人之下的皇後,她不顧劇痛跪在地上,一個勁的磕頭求饒,隻求眼前這個男人能放過他們的孩子。


  木鐸很享受這樣折磨東方翎的過程,他沒有收回手,愉悅的欣賞著東方翎的狼狽。沈七哭得嗆住,突然蹬著小腿翻了個身。


  "不要!"

  東方翎大喊,卻還是眼睜睜的看著沈七從木鐸手上掉落。


  就在那一瞬間,東方翎周身氣息爆漲,被東方夢晚封住的神識衝破了一些,一股異香彌漫開來,憑空出現的粉色花瓣托住沈七,但為時已晚,沈七有半邊腦袋被岩漿燙到,血肉模糊。


  花瓣把沈七托上來送到東方翎麵前,他的身體被烤得通紅,眼睛緊閉著,已經停止了哭喊。


  鐵鏈繃到極致,東方翎連抱抱沈七都做不到。


  她緩緩伸手去探沈七的鼻息,手指顫抖得不像樣,卻什麽都感受不到。


  她的喉間發出嗚咽,被封住的神識慢慢湧出,無數記憶塞入腦中,像是要把她的腦袋擠得炸裂。


  木鐸卻成了壓死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木鐸說東方啟死了,他沒說東方啟是因為什麽死的,隻說東方啟死得很慘,死前被人剝皮、剜心、碎骨、分屍。


  若不是有血海深仇,絕不會有人做出這樣的事。


  東方翎怎麽想都想不到素來疼愛自己的皇兄怎麽會跟人結下這樣的血海深仇,她唯一能想到的,隻有木鐸。


  這個男人也曾待她細致入微,愛她入髓,如今卻露出最凶殘的一麵,殺她至親,讓她痛不欲生。


  她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竟然會落得如此下場。


  木鐸卻還嫌不夠,冷漠至極的說,他從未愛過她,他愛的一直都另有其人。


  接連的打擊讓東方翎幾乎要崩潰了,她像是站在懸崖邊上,不需要人推。馬上就會墜入萬丈深淵。


  木鐸站在深淵之下,說他要將這個孩子挫骨揚灰,還要把東方翎做成人彘,讓她親眼看著,好好品嚐自己種下的惡果。


  他已經完全滅絕了人性,隻剩下折磨東方翎這一個樂趣。


  東方翎絕望到了極點,也怨恨到了極點。


  理智全麵崩潰,東方翎以指為刀,捅進自己的心窩。用心頭血為祭,對木鐸下咒。


  沈柏正想看看她是如何畫符下咒的,耳邊陡然傳來鈴鐺聲,她還沒反應過來,意識便被拉扯著離開,睜開眼睛,東方影背著她又在逃亡。


  意識還被巨大的絕望和悲痛包裹,好半晌沈柏才回過神來,發現她和東方影還在地宮。而追著他們的不是別人,正是顧恒舟。


  準確的說,不是這一世的顧恒舟,是上一世的顧兄。


  和之前不同,顧恒舟沒有戴著悲喜麵,他恢複了容顏,和上一世臨死的時候差不多,神情冷肅,一點表情都沒有,隻不斷地朝東方影揮劍,一出手盡是殺招。


  "顧兄!"

  沈柏喊了一聲,顧恒舟掀眸看了她一眼,眸子猩紅,立刻揮劍朝她刺來。


  "他被惡靈控製,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了。"東方影說完,劃破自己的手指,用血飛快的在空中畫了個符,交代沈柏:"別說話!"

  話音落下,東方影背著沈柏躍到顧恒舟身後,顧恒舟停止攻擊,拿著劍走了兩步,抿著唇辨認方位,看不見他們了,剛剛東方影用的應該是可以對魂靈隱身的術法。


  沈柏趴在東方影背上,心髒緊張的鼓跳起來。


  悲喜麵的詛咒還沒解開,她可不想就這樣死在顧恒舟手上。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