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說夢話了

  呂青青對沈柏的到來相當意外。


  她原本還想樹立一下自己吳夫人的威嚴,見到沈柏就成了鋸嘴葫蘆,什麽都說不出來。


  沈柏胃口不好,吃不下什麽東西,倒是問了他們不少問題。


  蘇盈原本是要和吳守信訂婚的,但蘇家突然出了大事,蘇瀲秋被查出是冒名頂替的,其實是越西派到昭陵的細作。


  恒德帝的死也和蘇瀲秋有關,謀害帝王可是要滅九族的重罪,蘇家滿門都被斬,其他族人則被流放到蠻夷之地,吳守信和蘇盈的婚事自然也告吹了。


  蘇家垮了以後,薑德安莫名生了病,太醫院的太醫接連診治他卻一直沒有好,趙徹隻能讓他安心養病。


  現在沈孺修升遷做了太尉,丞相一職則由李為擔當。


  這三年,李為在諶州做出了不少業績,很多改善民生的措施都是他在諶州做了試點以後才在昭陵範圍內推廣的。


  這三年朝中的人被大換血。趙徹注重科舉製度,提拔了很多寒門子弟,兵部那些中飽私囊的酒囊飯袋全都被踢出去,換了有謀略有大局觀的武將上。


  李德仁之前安插的黨羽被一點點清理掉,朝堂之中的風氣在一點點變好。


  和南襄國重新互通往來以後,衛家重新崛起,昭陵的商貿活動也日漸多起來,太後年紀大了,沒怎麽再插手工部的事,工部改良了軍中將士的器械,還造了一些炮車出來,今年夏初,睦州發現礦山,朝廷已經接手,開始采礦。


  這些都是沈柏重生以後想做的事,事實證明,就算沒有她,趙徹也能憑借自己的能力把昭陵治理得很好。


  沒回來之前,沈柏挺淡定的,這會兒親耳聽到這些事全都變成現實,沈柏心底還是忍不住騰起幾分與有榮焉的感覺。


  昭陵在變得越來越好,國力這麽強盛,近幾十年應該不會發生什麽戰事吧。


  沈柏暗忖,吳守信和呂青青互相看看,使了半天眼色之後,呂青青小心翼翼的問:"你怎麽不問問世子殿下怎麽樣了呀?"

  沈柏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點頭道:"我正準備問呢。顧兄現在如何了?"

  吳守信立刻說:"鎮國公年歲漸長,不適合在邊關殺敵,陛下去年將他召回京中,世子殿下鎮守遠烽郡,去年年底越西敵軍有三萬人馬偷襲遠烽郡,世子殿下將敵軍盡數斬殺於城樓之下,陛下升他為鎮遠將軍。"

  打勝仗了呀。


  沈柏並不意外,托著下巴說:"顧兄果然厲害。"

  這就完了?


  呂青青和吳守信不死心的看著沈柏,沈柏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怎麽了,我臉上有髒東西嗎?為什麽這麽看著我?"

  兩人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不知道該怎麽問沈柏才好。


  沈柏知道他們想問什麽,但這些事不是三兩句話能解釋清楚的,就算解釋了他們也不一定能理解,沈柏便也裝作不懂,又逼著自己吃了點東西,便說吃不下回去休息了。


  睡到半夜。窗外傳來輕響,沈柏睡得淺,立刻坐起來,東方影從窗外翻進來。


  沈柏幽幽的說:"這麽久才回來,我還以為你被惡靈吃了。"

  東方影大步走到床邊,說:"它到這邊來吞了幾個靈,魂力見長,找它廢了點時間。"說完拿出鎖靈囊,那惡靈被關在裏麵,發出幽弱的白色光亮。


  沈柏腕上的引魂鈴響了一下,沈柏說:"不在這裏,去外麵吧。"

  今天已經從吳守信和呂青青口中知道很多事了,沈柏沒打算再去瀚京,隻等東方影來帶自己離開。


  東方影大概猜到她在想什麽,把鎖靈囊往懷裏一揣,背著沈柏出了州府。


  外麵還有巡守的官差,東方影直接背著沈柏出城,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才把沈柏放下,把鎖靈囊也交給沈柏。


  沈柏打開鎖靈囊,把裏麵的惡靈放出來,惡靈一出來就想逃跑,沈柏舉起手腕輕輕晃動,那惡靈被困在空中,無法逃離,沈柏張嘴,開始吟唱安魂曲。


  這三年她唱了這首曲子無數遍,送走了無數魂靈,那些魂靈大多與她素不相識,臨走的時候很安詳,沈柏猜,他們應該會去到一個沒有痛苦憂愁的地方。


  這個魂靈有些頑固,許是殘留著惡靈最後一絲怨念,第一遍安魂曲唱完,它都還沒恢複原本的模樣,引魂鈴卻又添了一道裂痕。


  沈柏感覺胸口有點悶,耐著性子又唱了一邊安魂曲。懸在空中的惡靈慢慢凝成人形,恢複最初的樣子。


  讓沈柏意外的是,這個魂靈,是她上一世臨死前的樣子。


  那天她穿了一身藏青色雙色繡飛鳥朝服,頭上束著紫金冠,那紫金冠是她及冠後拉著顧兄一起選的,她一頂,顧兄一頂。


  聽到顧兄的死訊,她便抱著必死的決心去了邊關,然後被忽熾烈一刀挑在馬下。


  她帶著記憶重生,一直都好好的,什麽時候被惡靈吞了?


  沈柏意外,口中的安魂曲也隨之停下。


  懸在半空的魂靈懵懵懂懂的看著她,片刻後,拱手衝她作了個揖,然後和其他魂靈一樣,化作一個光球飛走。


  她……把她自己送走了?

  沈柏有點懵,還沒回過神來。


  她又沒死,怎麽還把自己給送走了?

  正疑惑著,胸口一陣刺痛,呼吸喘不上來。


  "東方……"影。


  最後一個字沒說完,沈柏捂著胸口直挺挺的倒在地上,暈死過去。


  失去意識前,沈柏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我去,閻王爺你這就太過分了,小爺還一句遺言都沒留呢!


  "糖葫蘆。"

  "燒餅。"

  "煎餅果子嘞!"

  各式各樣的叫賣聲傳入耳中,沈柏有點遺憾,地府難道也像人間一樣會賣這些東西?


  眼皮有點沉,她廢了很大一番功夫才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棗紅色的馬屁股,這馬的毛發油亮,馬尾巴掃來掃去相當有力量。


  沈柏倒趴在馬背上,腦袋正好對著馬屁股,好巧不巧,她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馬崩了個響亮的屁。


  "我去你大爺!"

  沈柏罵了一句,而後發現自己兩隻手被捆了起來,馬屁股後麵還跟著七八個穿著勁裝騎著馬的人,他們背脊挺直,腰間皆別著一把大刀,周身氣勢與旁人很是不同。


  一看就知道是練家子。


  沈柏左右看看,東方影不在周圍,她手上的引魂鈴也不知去了什麽地方。


  這些人綁她來做什麽?

  沈柏疑惑,前頭有人諂媚的喊:"客官屋裏請。後院有馬廄可以喂馬,樓上有上好的房間可以入住,咱家店裏飯菜可口,價格公道,絕對包客官滿意!"

  "要八間房。"

  有人回答,一聽到這個聲音,沈柏整個人就僵住。


  棗紅馬在客棧門口停下,那人先下馬,而後抓著沈柏的褲腰把人拎下來扛在肩上。


  天氣已經冷了。這人卻還穿著薄薄的夏衫,肩背硬實有力,硌得沈柏肚子有點疼,她倒掛在男人身上,腦門不杵著馬屁股,改杵著男人有力地窄腰。


  這人身上腰上同樣別著一把大刀,刀把上卻多了嵌金絲鏤縷做裝飾,地位明顯比其他人要高許多。


  沈柏喉嚨發哽,發不出聲音。男人直接扛著她在小二的指引下上樓。


  進了屋,男人把她放下,沈柏這才看清他的臉。


  少年人冷峻的眉眼在沙場染上肅殺,皮膚曬得黑了些,眼神越發淩厲深邃,直勾勾看人的時候,像一把尖刀,銳不可當,叫人不敢輕視。


  還真的是顧恒舟啊。


  沈柏咽了口口水,怎麽也想不明白原本應該在遠烽郡的顧恒舟,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顧恒舟看她的眼神相當冷漠,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沈柏自三年前給他下了解憂術就再也沒見過他,現在也不知道顧恒舟還記不記得她,對她又存著什麽樣的感情。


  "客官,我們這兒有蒸羊羔、蒸鹿尾、蒸熊掌……"小二站在一邊想要報菜名,顧恒舟直接打斷,說:"三菜一湯就好,再送點熱水來。"

  "好嘞。"

  小二得令離開,顧恒舟坐在一邊脫了鞋子。


  他不知道趕了多久的路,鞋子裏倒出來的全是沙。


  過了會兒有護衛進來,低聲說:"將軍,客棧附近沒發現什麽可疑的人,已經派人到城中打聽了。"

  "不要輕舉妄動,發現他們的蹤跡立刻回來稟報。"顧恒舟吩咐,護衛點頭應下,而後猶疑不定的看向沈柏。輕聲問:"將軍,這位姑娘要如何處置?"

  顧恒舟輕飄飄的掃了沈柏一眼,沉沉的說:"她突然出現在那裏,多半與細作有關係,先扣在我身邊,到時帶回營中細細盤問。"

  "是。"

  護衛應著退下,沈柏瞪大眼睛看著顧恒舟。


  細作是什麽意思?難道他當真認不得她了?


  感受到她的目光,顧恒舟偏頭朝她看來,眉梢微揚。問:"看什麽?"

  他的語氣冷冽,臉也繃著,隻差在臉上寫幾個大字:再看老子就揍你。


  沈柏怕挨揍,低聲說:"手疼,能把繩子解開一下麽?"

  "不能。"

  繩子是用軍中專門的打結手法綁的,沈柏試著偷偷解了一會兒,不僅沒解開,反而捆得更緊了。


  顧恒舟把她晾在一邊沒理,小二很快送了熱水上來,顧恒舟把兩個凳子架在一起,脫下外衫搭在上麵當簾子阻絕沈柏的視線,不過沈柏還是看到他背上添了許多大小不一的疤痕,應該是這三年裏在戰場上受的傷。


  沈柏沒心思偷窺,坐在那裏發怔,萬萬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再見到顧恒舟,而且是看上去已經完全不記得她的顧恒舟。


  顧恒舟洗澡的速度很快,洗了澡,他換了一身棉麻的灰色長衫。小二送來飯菜,顧恒舟也沒有要鬆開沈柏的意思,自顧自的吃飯,沈柏隻能幹巴巴的在旁邊看著咽口水。


  吃完,小二收走碗筷,顧恒舟這才開始審訊,問沈柏:"你為什麽會出現在衢州城外?"

  "我和朋友去那裏辦點事,我身體不好,路上突然發病。暈死過去,我朋友應該是去幫我找大夫了。"

  沈柏半真半假的說,顧恒舟橫了她一眼,問:"你發了病,你朋友把你丟在亂葬崗不管,是去幫你找大夫了?"

  這話聽起來確實不大像真的。


  沈柏暗罵了東方影一通,說:"我這病比較奇特,發病的時候不能輕易挪動,不然會筋脈盡斷,氣絕身亡,我朋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顧恒舟不說話了,隻安靜的看著沈柏。


  沈柏強扯出一抹笑,底氣不足。


  顧恒舟不僅挪了她,還把她倒放在馬背上駝了很遠,如果真要氣絕身亡,她早就成了一具屍體涼透了。


  "我朋友叫東方影,是南襄國第一世家東方家的製香師,你如果不信的話。可以派人到南襄國走一遭。"沈柏搬出東方家,說,"我真的不是細作。"

  顧恒舟問:"你叫什麽名字?"

  沈柏開始後悔自己在南襄沒有換個名字,哽了一下,她說:"我叫沈柏。"

  "哪個柏?"

  "柏樹的柏。"

  沈柏如實說,顧恒舟的神色絲毫未變,公事公辦的說:"你剛剛說的話我會派人核查,在這之前,你的嫌疑不能排除。不能離開我的視線範圍,不然不管你是什麽身份,我都會把你當作細作處置。"

  顧恒舟語氣冷然,一點沒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


  沈柏連連點頭,肚子咕咕叫了兩聲。


  顧恒舟幫她把繩子解開,讓小二送了兩個白麵饅頭和一碗米粥上來。


  這夥食可比顧恒舟剛剛吃的差遠了。


  不過沈柏沒有嫌棄也沒有怨言,乖乖拿起饅頭就著米湯吃起來。


  這會兒得了空,她發現自己手上的引魂鈴不見了,身體好像也沒有之前那麽柔弱不堪,至少在馬背上顛簸那麽久,她還沒有出現心絞痛的症狀。


  這是回光返照還是否極泰來?


  沈柏想不明白,等她吃完饅頭,顧恒舟又鐵麵無私的把她綁起來丟到床上。


  顧恒舟還要忙,找了筆墨紙硯在桌邊寫東西。


  過去三年睡得太多,沈柏一點也不困,躺在床上看著顧恒舟發呆。


  臨死之前,她還真見到他了呢。


  和上一世差不多,他受了很多傷,但也掙了很多軍功,成為了昭陵響當當的將軍。


  和上一世不同的是,昭陵的國力會越來越強盛,他手下的兵馬也會很強,越西不敢輕易進犯,便是進犯也不會像上一世那般輕易地攻破城池。


  他不會英年早逝,他會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顧慮著她是女子,顧恒舟把床讓給她,把桌子凳子拚在一起將就睡了一晚。


  一行人在客棧住了兩天,發現細作的蹤跡之後便追著出城。


  顧恒舟已經完全掌握了細作的蹤跡,不過沒有急著抓人,一路跟著細作回了遠烽郡。


  這便算是到了顧恒舟的地盤,他直接把沈柏丟進營裏看著,營裏的人約莫是第一次見他帶姑娘回來,哪怕知道沈柏可能是個細作,這些人也沒為難她,把她安置在顧恒舟的營帳。派人看守著,一日三餐並不落下。


  東方影一直沒出現,顧恒舟追那細作也整整五日沒露麵。


  第六日,帳外傳來騷動,沈柏那時剛躺下午休,迷迷糊糊還沒清醒過來,顧恒舟就被人扶著坐到床邊,沒人理會沈柏,直接把顧恒舟的外衫扒了。露出硬實壯碩的胸膛。


  他受了傷,胳膊中了一刀,血流了不少。


  不過和其他傷比起來,這算是很小的傷了。


  軍醫很快幫他把傷口包紮好,從這些人你一眼我一語的話中,沈柏拚湊出事情的經過,有越西的細作潛入昭陵,偷了好幾座州城的城防圖,在遠烽郡被顧恒舟攔截下來。顧恒舟將計就計,把前來接應細作的越西敵軍團團圍住。


  關鍵時刻,忽熾烈帶兵來營救。


  顧恒舟和忽熾烈交手,被忽熾烈傷了胳膊,但忽熾烈被顧恒舟挑下馬,斷了一臂。


  這三年兩人交手的次數不少,也算是死對頭了,這次忽熾烈被顧恒舟斷了一臂,至少十年內,越西不敢再犯昭陵。


  這些將士都挺擔心顧恒舟,但擔心之餘是振奮激動。


  這一下可是狠狠打擊了越西人的氣焰呢。


  眾人擠在營帳七嘴八舌的說了好一會兒話才離開,軍醫讓顧恒舟好生將養著,他轉身對上沈柏的目光,像是突然發現還有這麽個人在營裏。


  沈柏乖乖從床上下來,幹巴巴的說:"他們讓我住這裏的,這幾天我哪兒也沒去,門口的將士可以作證。"

  顧恒舟沒理她,徑直走到床上躺著休息。


  沈柏站了一會兒,以為顧恒舟睡著了,悄悄往門口走,剛走了兩步,顧恒舟的聲音響起:"去哪兒?"

  沈柏找了個好聽點的理由說:"我怕打擾你,想去幫你熬藥。"

  "用不著你。"顧恒舟說,沉沉道:"就在這兒待著。"

  待著就待著吧,誰讓這兒都是你的人呢。


  沈柏端了個凳子坐在床邊守著,顧恒舟的呼吸很快變得平緩,睡得很沉。


  這一覺顧恒舟足足睡了四個時辰。


  再醒來時,天已經黑了,外麵又在下雨,沈柏還坐在床邊,撐著下巴神采奕奕的看著他,一字一句的說:"將軍,你知道嗎,睡覺的時候說夢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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