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溫蕊那天晚上做了個夢,夢到了兒時的某個夏天。


  狹小悶熱的房間裏,她躺在一張老式的鋼絲床上,上麵的涼席又舊又破,她甚至能在夢裏聞到席子上散發出的黴味兒。


  但這不是最讓人難以忍受的。可怕的是她的身上莫名多了一隻手,趁著她睡覺的時候將她露在毯子外頭的皮膚悉數摸遍。


  夢裏的溫蕊睡得有點沉,起先並未發現異常,一直到那隻手得寸進尺,伸進了薄毯裏麵。


  稚嫩的少女終於有了點反應,她睜開眼睛轉過身來,驚恐地看著趴在她床邊的男生。年輕卻滿是油膩感,笑起來令人惡心反胃,哪怕是在夢裏,這人也是恐怖的存在。


  溫蕊在看到他那張臉的瞬間,突然就想起了他是誰。


  原來他沒有說謊,他叫馬超,是她大姑姑的兒子,算起來確實是她的表哥。隻是這個表哥留給她的不是兄妹情深,而是永久的厭惡與害怕。


  是不是因為這樣,她才在潛意識裏不願記起這個人,刻意將他給遺忘了?

  看夢裏房間的擺設,這應該是姑姑家,溫蕊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麽會住在姑姑家。是因為她爸病了的緣故嗎?


  事實上溫蕊都不清楚她爸是怎麽成為植物人的。


  所有人都說是事故,但具體是什麽事故沒人和她說。司家的長輩溫蕊不敢問,問多了除了挨訓外得不到任何信息。


  至於問司策……


  溫蕊這麽想著,夢境竟又切換到了她跟司策對話的畫麵。


  她在夢裏追問原因,司策卻隻冷笑著回了一句:“因為他活該。”


  那毫無暖意的笑容把溫蕊從夢中驚醒,她撫著布滿冷汗的額頭,回憶起了現實裏她跟司策的交談。


  不是沒問過,尤其是小的時候,但每次問起司策卻很少正麵回答。有一次被她逼急了,也不過說了“意外”兩個字。


  他似乎對她很好,衣食住行從不讓她操心,但又似乎並不在意她。沒有交流沒有溝通,所有的對話永遠流於表麵。


  別說溫蕊問不出他內心深處的想法,即便有時她想和他說點交心的話,司策也總是忙得沒時間傾聽。


  或許不是忙,隻是認為不值得罷了。


  就像那天尾巴不見了她打過去的那個電話,從助理轉到經紀人手裏,可最終他也沒打回來。


  他就這麽一聲不響把兔子幫她要了回來,僅此而已。


  溫蕊那天向學校請了假,一整天都在醫院裏陪著父親。


  期間她抽空去樓下產科病房找了馬超好幾趟。第一次他見著自己就跑,第二次直接讓她別去煩他。


  他的這個態度和昨晚纏著她想要敘舊的表現大相徑庭。


  是發生了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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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超如今見了溫蕊一個頭兩個大。要不是老婆生孩子丈母娘盯著他不得不來,他都恨不得再也不來這家醫院。


  一整天他都在躲溫蕊,可傍晚時分回病房的時候,卻發現溫蕊正坐在病房裏,逗著小床裏的寶寶玩。


  新生兒多覺,大部分時間都睡著,偶爾醒一醒所有人都興奮地圍著她轉。溫蕊在這一堆人裏顯得格外紮眼。


  馬超一見到她就想腳底抹油開溜,無奈溫蕊更快發現他,開口叫了他一聲:“表哥,我來看看你的寶寶。恭喜你。”


  馬超沒辦法,隻能轉過身朝病床走來。他太太靠在床頭一個勁兒地數落他:“你有表妹這個事兒怎麽從來沒跟我說過?”


  “遠房表妹,也不是很親。”


  溫蕊專注拆他的台:“表哥,姑姑還好嗎,過兩天我去看她。”


  “管你媽叫姑的能是遠房表妹嗎,你再唬我!”


  馬超被老婆逼得沒辦法,隻能唯唯喏喏地應了,後來找了個借口把溫蕊叫到外麵,直接將她拽進了安全通道。


  這裏沒人,但馬超依舊不敢高聲說話,壓低著聲音問對方:“你到底想幹什麽?”


  “就想問問從前的一些事情,我可能記不太清了,你或許還記得。”


  “你都不記得了我怎麽還可能記得,早忘光了。”


  “是嗎?”


  溫蕊默默地從上衣口袋裏掏出手機,找出一段視頻播給馬超看。


  馬超目瞪口呆,視頻裏是他白天和醫院裏一位病人家屬打情罵俏的畫麵。他冒充單身人士騙人未婚小姑娘,滿臉的風流模樣掩飾不住。


  “你如果真的想不起來也沒關係,我覺得表嫂有知情權。”


  “別別別,我就是一時糊塗,你嫂子剛剛生完孩子你可別刺激她。你想知道什麽我都說,不過說好了,你可別把我供出來。我今天在這兒把話說完,離了這個地兒明天我什麽都不會認。”


  “行。”溫蕊痛快答應,還不忘添一句,“如果再被我發現你背著嫂子做對不起她的事情,我一樣會把視頻發給她。”


  馬超一個頭兩個頭,恨不得抓掉滿腦袋的頭發。緊接著他快速地把溫蕊從前的事情說了一遍,包括她媽怎麽死的,她爸怎麽受的傷,以及她後來被司策帶走的事情。


  末了他還不忘添一句:“你本不姓溫,你姓翁你知道嗎?公羽翁,別搞錯了。”


  溫蕊看著馬超怒氣衝衝走掉的背影,半天後才拿出包裏的錢包翻出了自己的身份證。


  那上麵清楚地印著“溫蕊”兩個字,仿佛她從一出生就叫這個名字。


  是司家為她改了姓嗎?

  翁這個姓對他們來說這麽難以忍受嗎?-

  溫蕊離開安全通道想回樓上病房,卻意外地接到了司策大伯司元良的電話。


  這是目前司家的大家長,在溫蕊的印象裏他似乎從來說不一不二,是那種不苟言笑極具威嚴的人。


  溫蕊小時候有點怕他,被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不容易抗拒的氣質所震懾。


  曾經她一度為司元良是不可反抗的,但長大後才漸漸發現,他也有力不從心的時候。


  比如司策的大堂哥司戰,便在婚姻問題上與父母唱了反調,完全由自己做了主。


  再看司策也是這樣,她知道司元良一早就想把司家商業上的這一塊全權交給司策。可後者卻突然選擇了從影。


  兩個小輩似乎誰都沒有被他全權掌握人生,所以這幾年溫蕊對司元良的畏懼也少了許多。


  司元良約她見麵,說要談司策的事情。溫蕊好奇他會說什麽,便打車去了約定的茶館。


  雅室被一個個屏風格開,明明是晚餐時分,二樓除了某一間有人外,其餘的雅室空無一人。


  溫蕊知道,司元良是將整個二樓都包了下來。


  這是要談大事的節奏。


  溫蕊在茶館經理的指引下,坐到了司元良的對麵。


  仔細想想這竟是她第一次和這麽位大人物麵對麵落座。平日裏在司家,她都極少和他一桌吃飯。


  她通常和司家的女眷在一處,搭不上話還要被人話裏話外地奚落。司元良對女人間的事情從來不管,他隻管男人。


  兒子在公檢法如日中天,侄子經商有道又是個演戲的天才,而他自認為是他們人生路上的導師,每次見麵總要指點一二。


  溫蕊甚至懷疑她嫁給司策幾年,司元良是否記得她這張臉。


  但入座以後溫蕊才意識到,司元良的記性也沒有她想的那麽差。


  他看著經理為溫蕊倒了一杯茶,待人走後衝她一伸手,示意她別客氣。


  “溫蕊,你今年二十四,來我們家也差不多快十三年了吧。十三年,十二生肖輪了一遍還多一個。”


  “是,謝謝您這些年的照顧。”


  “照顧你也不是我的本意,”司元良開門見山,直接得讓人有些佩服,“你也知道我這全是為了阿策。”


  “是,我明白。”


  “所以今天叫你過來也是為了阿策。你跟阿策結婚有三年了?”


  “差不多。”


  “那你們找個時間把婚離了吧。”


  溫蕊知道他不會說什麽動聽的話,但沒想到他能把話說得這麽刺耳。


  即便她本就不想再維持這段婚姻,但理由還是要聽一聽。


  “能說說為什麽嗎?”


  司元良微微一笑,抿了口麵前的清茶,悠閑地翻著手指頭:“一,你們結婚三年沒有孩子,這不符合我的預期。二,司策已經接手了巨峰集團。”


  話說到這裏司元良頓了頓,顯然還有後半段。他看一眼溫蕊,像是在斟酌說詞,但最後還是決定實話實說:“當初娶你的原因也很簡單,阿策要接手巨峰,可董事會的那幫老頭沒一個好唬弄。他自己優秀是一回事兒,有個足夠的助力則是錦上添花。而你做不到。他剛坐上這個位子,以後的路還長。”


  生意場上的事情溫蕊從不過問,但偶爾跟司策同車的時候也能從周矅的話裏聽出一二。


  司家明麵上雖主走仕途,但背地裏的集團經過幾代人的發展早已在軍工化工房地產等領域多麵開花,成為了一個龐大的金融巨鱷。


  這些年集團主要由司元良安排的一個堂族旁支操作,但實際的掌控人依舊是他本人。因為親生兒子走了仕途,如今集團自然要交到司策手中。


  司策這幾年除了拍戲外就是操心集團的事務,作為手握實權的總裁,司元良自然希望他更上一層,能牢牢掌控住集團的命脈。


  司家家族龐大旁係頗多,很多人都盯著這塊巨大的肥肉,恨不得從上麵咬下來一塊。


  他們今天能咬一口明天就能咬第二口,司元良不得不防,所以司策年紀輕輕已然接手了這一塊。放在自己人手裏晚上睡覺也踏實些。


  溫蕊想通了這一點後,心裏釋然了不少。


  “所以您要讓他娶秦芷?”


  “雞蛋放一個籃子裏自然不行,秦芷不合適。我選了章家,章老的孫女今年已滿二十,剛從國外回來。”


  溫蕊聽了內心毫無波動,她沒見過章小姐,隻聽說也是位有名的才女。她倒是更好奇秦芷知道這個消息會有什麽想法。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秦芷終究也是美夢一場。


  想想也是,不說秦家這幾年式微,按司元良的性子,他既已靠太太和秦家搭上了關係,就不會再浪費一個侄子。


  這個圈子關係錯綜複雜,多交一個朋友就意味著多一份勝算。


  溫蕊點點頭,答應得十分痛快。她這態度倒是引起了司元良的好奇:“不想問我要點什麽好處?”


  “都得了您這麽多年好處了,再要就是我不識抬舉了。以後我做什麽您別給我使絆子就行。”


  “不會,大伯不是這樣的人。”


  溫蕊懶得再看他這張虛偽的臉孔,起身就要走。


  司元良卻有點不放心,從兩人坐下來聊天起他就一直琢磨著要不要提那個事兒,思來想去還是在溫蕊即將離開時,將一份錄音擺到了桌麵上。


  錄音時間不長,聽得出來是司策和司元良在爭執。


  原來當年司策當年拍完第一部電影後,因為司元良從中作梗無法上映。兩人對他進娛樂圈這個事情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但彼時的兩人都有弱點握在對方手中,誰也無法完全占據上風。


  司元良有巨峰交到司策手中,司策也需要他撤掉壓在各大院線上頭的壓力,讓電影如期放映。


  兩人就此討價還價。


  因為司元良顧忌他進了娛樂圈無法安心,也怕董事局的人反對一個單身黃毛小子接手集團,於是要求他在電影上映前先把婚結了。


  當時提出的備選名單裏除了章小姐外,秦芷也赫然在列。


  但司策哪家的小姐也沒選,隻冷冷地撂下一句話:“除了溫蕊,別人不考慮。”


  錄音裏司元良氣得聲音都抖了,司策卻隱約透露出了他年輕時那副吊兒郎當的脾氣:“不就是要個太太,哪個女人不都一樣?”


  他甚至還勸司元良一步步來,若是一開始就跟世家大族聯姻,隻怕董事會的那些老狐狸更要防著他。


  “溫蕊好,無依無靠,沒有任何殺傷力。”


  司元良聽到這一段的時候自己先笑了。


  “不得不說阿策這孩子猜得還真準,前期用你麻痹敵人,後期再換章家也好李家也罷,打那些人一個措手不及。所以你們這幾年沒孩子倒是件好事,若是有了長子將來新媳婦進門,總是多個隱患。”


  溫蕊已懶得再聽他說下去,麵無表情拿起自己的包,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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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個大肥章,為了快點讓他們離婚,寫起來有點收不住手了。


  司策:嗬嗬,我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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