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季挽有悔

  在錢琳琅的認知中,張姨娘再能折騰也不過是個後宅婦人,除了有幾分肮髒手段以外,應該沒大本事。


  她怎麽會和軍中的人扯上關係?他們之間存在著什麽不可告人的交易,又或者是陰謀?


  “我手上現在掌握的證據,隻能說明張姨娘和軍部的人有關係。但她到底是和誰聯係的,上線又是誰,還不能得知。還有就是……”


  季挽驟然停頓,似乎有些掙紮接下來的話要不要說。


  錢琳琅神色鄭重:“請你把查到的事告訴我。”


  季挽言簡意賅的敘述完山匪的事,又把自己截到的信件遞給錢琳琅。


  錢琳琅總覺得和張姨娘交易的不會是小角色,但到底是什麽人,也不是她這個平頭百姓可以查到的。


  “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錢琳琅說。


  季挽能感覺到她的不安他低聲說:“你不要怕,現在查不出來,不代表以後不會露出馬腳。


  你如果真想查就不要把張姨娘置於死地,這樣才可以用她做餌,引那人上鉤。”


  季挽是想要放長線釣大魚。


  現在的情況好像也隻能這麽做了。但錢琳琅心有不甘,張姨娘是害死她母親的凶手,不論如何,她都不想放過她。


  血債血償,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這時,她打開了信件,發現竟然是張姨娘給錢義的手書。有了它,不愁張姨娘死不了。


  她勾唇一笑:“軍部的事我會慢慢探尋,但是張姨娘必須給我母親償命。不然,不是沒有天道輪回了麽?”


  季挽看著錢琳琅,感覺她的眼睛裏殺氣過重,這對於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來說不是一件好事。


  “張姨娘是罪有應得,但你多留她些時日,也許可以得到更多。你要知道,軍部有人算計你,這是多大的隱患。”


  錢琳琅把目光轉向季挽,緊緊地盯著他。那種眼神讓季挽不舒服,太過銳利,攻擊性也太強。


  “你……”季挽欲言又止。


  錢琳琅收回自己的目光,重新看向遠處,冷聲說:“季大人的好意我心領了,以後我的事就由我自己處理吧。”


  這是不想他幫忙查下去了。


  季挽心裏很失望,現在的錢琳琅給他的感覺像冰錐,不僅捂不熱,還隨時可以刺傷人。


  他是個涵養極佳的人,對誰都是彬彬有禮,但現在他想發脾氣,想把錢琳琅臉上的麵具扯下來。


  一個人活得沒有一絲鮮活氣,滿心是機關算計,要麽就是打打殺殺。這樣的人,活著好像沒什麽樂趣。


  好在季挽的理智還在,衝動再強烈,最終也沒說出口。他隻是眼神柔和地看著錢琳琅,語氣無奈:“我說我會幫你,從來不是說說而已。”


  “季大人初入翰林院,根基尚且不穩,有時間還是多關注一下自己的處境吧。我祝大人前程似錦,求仁得仁。”


  季挽知道她這是在提醒他。


  人人都道翰林院是清貴的地方,一朝被提拔便是天子近臣,風頭無二,但卻不知這裏麵水深得很。


  進了翰林院不知被多少人盯著,尤其是自先皇暴斃後,朝堂便動蕩不安。


  先是先皇最看好的皇子——琮王曲文景無故失蹤,後是賈廣扶持年幼的皇十子曲文厲登基,挾天子以令諸侯。


  賈廣為了提高身份,把自己最小的妹妹賈宛華嫁給了當今聖上。讓他從國師搖身一變成了當朝國舅,位列三公,大權在握。


  文厲帝生母出身低,為人懦弱,雖被封為太後,但後宮之權卻被皇後賈宛華掌著。


  前朝後宮都在賈氏兄妹二人手中,大有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勢頭,滿朝文武無不忌憚。


  現在朝堂上,唯一敢說幾句公道話的,也就隻有內閣閣老楊永歡,以及他手下的幾個門生。


  錢琳琅上一世變成魂魄後就知道,南晉的處境一直岌岌可危。外有強敵環伺,內有權臣橫行。


  說起朝堂之事,錢琳琅很容易就想到了那個人。


  “你和白盡都是剛被選入翰林院的。你們不僅有才名,在治國方麵也有建樹,南晉學子把你們稱為‘南晉雙驕’,你怎麽看?”


  季挽搖頭:“我不喜歡這個稱呼。”


  “為何?”錢琳琅眯了眯眼睛,低聲繼續追問,“這不正好可以說明,你們是年輕學子中的佼佼者麽?”


  季挽不打算多做解釋。


  錢琳琅忽然好奇,季挽怎麽看白盡這個人。她神態平靜地問:“南晉雙驕,與你齊名,你認為白盡配得上麽?”


  說到“白盡”兩個字,錢琳琅眼中的諷刺之意愈發深刻,甚至隱隱帶了抹陰狠。


  季挽心一震,暗道:“她莫不是知道什麽?”


  錢琳琅半晌沒得到回答,低聲道:“季大人不想說就算了,夜已深,我還要去守靈,就不送了。”


  季挽還沒來得及說話,錢琳琅已經動手關了窗子。他對著窗子無言,抬頭看了眼夜空中的月亮,竟是格外皎潔。


  勸說不了,就隻能助她,誰讓他有悔。


  季挽回府後,就著燭光,對著錢琳琅的畫像,思緒萬千。


  他的悔,依然是那個夢。


  夢裏的感覺太清晰,清晰到讓他覺得自己就是死過,死後用另一種方式陪在錢琳琅身邊很多年。


  他看著她替他照顧母親,盡心盡力,若是沒有她,母親大概會在他死後就去了。


  也是跟在她身邊,他才知道這個姑娘本性有多善良,在不為人知的後麵,又有多美好。


  她十九歲時依然待字閨中,母親說:“琅姐兒,季挽不值得你這樣,別為了他守節。”


  她總是笑著搖頭,說她沒有惦記誰,隻是未遇到心儀之人。


  後來她大費周章從北狄找到他的屍骨,讓他入了季家祖墳,又親手刻了墓誌銘,把他生平經曆都寫下,事無巨細。


  “季挽,字韞玉,生二十有四,文厲元年殿試榜首……”


  他在一旁看著,刻刀磨破了她柔嫩的指頭,那一點一點的鮮血,凝在了石碑上,滲進了他的名字中。


  墓誌銘刻完那日,她靠在上麵淚落如雨,她說:“季挽,你若是還活著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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