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文淵一行人快馬加鞭，不出數日便回了洛陽，到王府之時杜笙也已經到達了白馬，六扇門忌憚冥府正主回來了，也不敢輕舉妄動。南蠻一行人經曆途中波折，卻也安全抵達了洛陽，來到了冥府。文淵早早就在地上冥府等候，見到一行人將不省人事的琅琊抬回，立刻迎了上去，琅琊尚在昏迷，發間大片的白和唇邊暗紅的血跡有些駭人，身上的傷口已經處理。文淵看著一邊臉色慘白神情恍惚的千辰，她的身上也有許多處纏著紗布，看向了她“發生了何事？”千辰的目光有所躲閃“……他中毒了……”孫神醫一把將她拽回，臉上是前所未有嚴厲和慍怒“你住口吧！”她似乎嚇了一跳，整個人顫抖了一下“孫神醫？！”文淵衝著孫平微微頷首“那你說。”孫神醫抬手作揖“主人，琅琊統領所中乃是南疆秘製奇毒，其中匯聚了各種能令人致幻發狂的毒蟲毒草，可令人片刻之間變為喝人血、食人肉的怪物。他中毒這麽些時日，何止毒入心脈這麽簡單。怕早就……”他憤怒的抬手指向同行眾人“怕早就將你們一個個碎而食之！吃得幹幹淨淨！”千辰怯怯的開口“孫神醫……我……”孫神醫下一子轉過頭指著她的鼻子“而你！你……你倒好，你居然用鮮血去喂他，你可知這人血本就是催化這奇毒的藥引子！！！”她一下子睜大了雙眼“我……我不知道，我隻知他喝了我的血之後就清醒了片刻，所以才……”孫神醫生氣的拂袖負手“哼，若不是你的血中有鴆毒遺留下的至寒藥性，恰好抑製住了他的瘋魔癲狂。若不是這樣，這同行的精英，怕都是要被你害死！！！”她緊緊地拽住孫神醫衣袖“孫神醫，你一定有辦法救他，我求你一定要救他。”文淵握住她死拽著孫神醫的手，看著她“他說的，都是真的麽。”她語塞，發絲淩亂，隻是愣愣的看著他。他扔開她的手“你退下，此事不必再過問了。來人，將千辰統領送回王府，沒有本王的命令，不許踏出王府一步。”她看看孫神醫，又看看他，腦中如同灌鉛了一般，整個人都是懵然的狀態，隻得黯然的雖人離去。孫神醫默默地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遠，才看向了文淵，輕聲歎息，緩緩搖了搖頭“晚了。毒入心脈，除不幹淨的，他一日之中大多沒有自己的意識，隻是一個嗜血的怪物。唯一能有清醒的時候，就是喝到人血的時候，尤其是喝到千辰之血的時候。”“那按你所說，千辰的血也不能救他嗎。”“此毒擴散性極強，即使是千辰的血也隻有壓製之用，根本阻止不了。而且若非有千辰一路壓製，毒性早就完全侵蝕他了。而且據說……在我與他們匯合之前，千辰的失血量就超出了能承受的情況，一日裏昏厥數次卻不肯停止。”他麵色有些難看，他雖生氣，卻也心疼她救人心切“琅琊的傷勢已經無事，我建議用鎖鏈將其捆住，不然，萬一他狂性大發，就如同猛獸出籠，無人能夠壓製。”文淵麵無表情，直視著前方“……盡力讓他保持清醒吧。其餘的，按你說的辦。”孫神醫長歎了一口氣，看著文淵離去的身影，緩緩搖了搖頭，琅琊雖不像杜笙如他左膀右臂，但失去了他，卻也如同斷了手腳一般。文淵毫無反應，隻是麵無表情，他囚禁千辰，想必也是因為他知道，此時的琅琊隻需要一個解脫。千辰站在東苑的花園裏，已然換上了一身女裝，她素麵而立，無心梳妝，眼下染上隱隱墨色，這幾日夜不能寐，隻要一閉上眼，就是琅琊舍身相護的場麵。門口把守的皆是地字部的下屬，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羅西和紅紅出現在了東苑門口。門口的人一下子抬手攔住了他們，羅西一瞪眼“主人隻說不讓辰辰出去，也沒說我們不許進去吧。”守門人對視一眼，緩緩放開了手。兩人大步走到了千辰的眼前，隻見後者木訥的抬頭，除了愁眉不展，沒有任何表情。紅紅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千辰……”她麻木的看著她，竟想不出該說些什麽。羅西也皺起了眉頭，琅琊之事冥府上下人盡皆知，而羅西大概也明白發生了什麽，琅琊平日嚴厲冷漠，心中卻也有柔軟之處。一個不苟言笑之人，唯有在她麵前才露出那般神情，其中緣由不言而喻。羅西拍拍她的肩膀“我們出生入死這麽久，我也想不出什麽安慰的話，總之，有孫神醫在，終歸是無事吧。你也別太自責，主人將你關在此處，沒有懲罰你，就證明沒什麽大事吧。”紅紅也點了點頭“是啊。倘若琅琊真有什麽事，你也不會安然在此。”千辰勉強一笑，點了點頭，忽然看到門口自己的下屬走了過來“怎麽了？”來人單膝跪下“副統領。河邊漁民來報，說是在河邊發現了一個重傷的男子，此人裝扮……似是……像西蠻王，薑奕。”千辰一下子睜大了雙眼，連忙壓低了聲音“此事……有誰知曉。”那人抬頭“隻有屬下，還有……”他看了看身邊聽到此事的羅西和紅紅“就是幾位了。”千辰抬手扶起他“此事不要上報，他現在在哪。”“城東護城河邊的漁村中。”“我知道了，你退下吧。”她咬住下唇，仔細思考。紅紅有些愣住了“西蠻王？南蠻一戰不是東蠻王大勝，西蠻王早就死了才對。”千辰微微皺眉“他已不再是什麽西蠻王，隻是薑奕而已。”羅西看出了她的擔憂，小聲道“是朋友嗎？”她思考了一番，艱難的開口“算是吧。”紅紅笑了一下，似是看出了她的心事“你想救他，但是不想主人知道是嗎。”千辰不好意思的看著她“你們……千萬不要……”羅西大方的拍拍她“哎呀我知道啦。此事，我和紅紅去辦，你就老老實實的待在東苑，交給我們。我們也在洛陽城混跡了這麽些年，有幾個可以躲開冥府的安全地方。”千辰猶豫了一下“如此……就拜托了。此人於我，可能會有大用處。對了，笙哥呢，玉檀呢，他們不在府上麽。”羅西尷尬的一笑“杜笙被主人遣去白馬辦事，玉檀隨行了。”她有些猶豫。卻也會意的緩緩點了點頭。冥府。地牢。琅琊被釘在牆上的鎖鏈拴住手腳，身後的牆上伸出一條鎖鏈，大大的鐵環扣住了他的腰部，鎖鏈如同一張巨大的蜘蛛網，而他就好像一直黏在上麵的昆蟲。孫神醫用鴆毒調以動物的血，讓他盡大可能保持自己的意識。文淵坐在他麵前的椅子上，他垂著眼眸，看到他緩緩地動了一下，才輕聲呼喚“琅琊。”琅琊抬起頭，緩慢的呼吸著，看著坐在椅子上的文淵輕聲道“主人，琅琊……有罪……”他抬起眼，看著眼前狼狽不堪的琅大統領“琅琊，你跟著我，已有……很多年。我已經不記得究竟是多少年了。而如今你變成這個樣子，可知我心中有多少感慨。”琅琊輕動，鎖鏈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看著鎖住自己的鎖鏈，緩緩低下了頭，低聲笑了起來，他輕輕的顫抖，過了很久才近乎從牙縫之中擠出了一句話“殺了我吧……”文淵看著他，喉頭輕動，又複斟酌了幾分，一下子靠在椅背上，慢慢的說“最近我總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我覺得似乎從某一刻開始，一切事情都脫離了我的控製。所以我一直在回憶，究竟是從何時，從何事，從何人開始，發生了這樣的變化。”琅琊的眼睛已經變紅，眼睛周圍和額頭的青筋暴起，痛苦的看著他，卻不再說話，他明白，文淵從不對一人吐露心事，哪怕是親近的好友兄弟，哪怕是親姐也一樣，而如今，他的話變多了，怕是因為，把

  他當作死人。文淵抱著雙臂，自顧自地說著“所以我想，是因為大婚了麽，我有了正室，生活太過安逸，所以疏忽了什麽麽。”他皺起眉頭，又緩緩搖了搖頭“不，不一樣。雖然得償所願，但是事實並非我想的那樣，或許那變化，在更早之前。”琅琊慢慢的平靜了下來，靜靜的看著他，聽著他一點一點訴說著自己生命中的變化，然而他早就知道一切的原因是什麽，沒有什麽事可以讓如今的文淵有什麽動搖，他從小就驕傲自負，失去了老將軍的震懾，失去了昔日杜瀟默的壓製，如今的文淵，已無人可擋。文淵看著桌上的劍，寒光映入他的眼中“自從父親離世，我被迫逃離洛陽，一直到我擁護陛下登基，一切都是那麽順利，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中，我報了仇，平反了父親冤屈，我四處征戰，不停地往上爬，爬到一個再也沒有可以左右我的位置。我成為了衛國開國第一個異姓王。然後……”琅琊可以看到，他眼中隱隱的瘋狂和火焰，他在沿著路，尋找自己疏忽的真相，而聽著他的話，琅琊知道，他就要找到了。文淵搖了搖頭，笑了起來“然後……我發現她還活著。姬夜知曉我和她的事……我找到了她，她還活著，我很開心，姬夜賜婚，我便遣散了府中所有的女人，為她騰地。可是……”文淵的眼珠輕輕轉了轉，又笑了一下“不，不對。不是因為她。”他抬眼看著他，眼中有些瘋狂的顏色“琅琊，不如你替我想一想，那些……沒有按照我想法進行的事，都是因為什麽呢。”琅琊看著他的雙眼，四目相對，說不出一句話來。文淵一下子彎下腰，前傾過來“你知道。但你不肯說。”琅琊低下頭避開了他的目光。他笑了起來，又靠了回去，長舒了一口氣後，繼續說“那些所有脫離我控製的事，都隻有一個共同點，都有所交集，而那個交集，卻是一個女人。”琅琊輕輕閉上了雙眼。洛安王府。東苑。千辰一個人焦慮的在東苑踱步，不知為何，今日心中格外焦躁。孫神醫拎著藥箱踏進了東苑，看著她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的模樣，心中一緊，這孩子一向敏感，有些事，她能察覺到。她迎上去幾步“孫神醫。”孫神醫瞪了她一眼“進屋。”她乖乖跟他進屋，孫神醫什麽也沒說，徑自為她號脈，又從藥箱之中拿出了一個藥瓶“這個外敷，你先前的傷口都泡了水，這個防潰爛，而且還有修複疤痕的功效。你們女子，留疤總是不好。”他又拿出了另一個藥瓶“這個內服，驅散你體內陰寒之氣……”她實在忍不住，開了口“孫神醫。琅琊她……”孫神醫又衝她翻了個白眼“主人叫你不要過問，你怎麽總是要和他對著幹？”“我隻想知道琅琊如何了，說到底，都是因為我。我怎麽能夠心安理得毫不過問。”孫神醫默默地握緊了拳頭，遲疑了許久，才看向了她“琅琊無救。我早已告訴主人。如今琅琊什麽都不需要，隻差一個解脫而已。”她睜大了雙眼，死死的看著他“你說什麽？！我……我的血不是可以讓他清醒嗎，如果是需要我的血，盡管拿去便是，他還有救啊，孫神醫，他尚可救啊！”孫神醫提高了音量“我說他無救了，你聽不懂嗎。你不要管了，老老實實在這裏等著主人對你的處置。”她四處張望“不。不可以。我要去見他。”“此時主人正在地牢。聽話，不要去。”孫神醫拉住了她。她一下子甩開了他的手“不可以。不可以……我，我要去見他。”她說完拔腿就衝向了外麵，門口的人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隻見她伸手輕盈，輕鬆的就跑出了一層層的攔截。孫神醫站在門口，也快步走了出去。她若真到了冥府，看到的，怕也隻有她絕不希望看到的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