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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1章 敲門

  第1092章:敲門

  使者的態度誠懇,所言非虛,麵對冥城城主黑沉的臉色也是侃侃而談。


  “皇帝陛下還承諾還雲芷公主一個清白。”


  在他看來,兩者聯合才是最為明智的決定,而殺死公主的人,與沈國無關,雲放天至少會明白冤有頭債有主才對。


  卻不想雲放天毫不猶豫的一口拒絕。


  “我不殺使者,但這是最後一次,回去告訴沈皇,殺死我女兒的人,我會找出來,你們沈國也不是完全無辜。”


  “這……”使臣覺得委屈,又覺得雲放天不可理喻,果然是個莽夫,但既然已經無可挽回,他也隻能悻悻的抱拳,轉身揮手離去。


  在他看來,一個小小的冥城,不識抬舉,以卵擊石,那就隨他去吧。


  雲放天看著離開的使臣眯了眯眼睛,這個小人物他還不放在眼裏,想來沈昭城能夠明白他的意思。


  雲芷能悄無聲息的出現在皇宮裏,為什麽?是的,沈昭城不會愚蠢到殺了他的女兒,但不代表他身邊的人不會,不代表他沒有責任。


  總之,被熊熊怒火灼燒著的雲放天豁出去了,壓上了一切,隻有狠狠攪亂這池渾水,隱藏在池水下麵的那隻黑手才會暴露。


  獨自坐在座位上的雲放天,緊緊的握著椅子的把手,仿佛不這樣,下一刻他就會暴起衝出去找那些人決戰一場般。


  是大乾吧?冥城從來沒有什麽真正意義上的敵人,若是說這些天來唯一可能得罪的勢力,隻有大乾。


  努力壓製著滔天的恨意,雲放天臉上越發堅決。


  “來人,招副城主和各位統領議事。”


  冥城的天空一如既往的湛藍,隻是不知道日後的鮮血是否能染紅這天,浸透這地。


  ……


  除了沈昭城,大乾朝餘孽們,還有個讓雲放天不得不懷疑的人就是白暮寒。


  雲婉對於白暮寒可能參與其中之事完全不信,可雲芷走前的那封信卻如何解釋?她也覺彷徨不安。


  白暮寒帶來的那個所謂的恩人家的女兒,還有車夫侍女,都在那一晚統統消失不見,最後連白暮寒也不知所蹤,生死不知。


  這很難解釋,最壞的可能是白暮寒同雲芷一樣遇害了。


  雲婉有些茫然,不論是白暮寒背叛還是遇害,這兩種都不是她能坦然接受的答案。


  而整個事件還有一個參與者……雲婉突然想到了洛菁,這個消失了的沈國皇後,應該會知道更多一些吧。


  雲芷信中提起洛菁被軟禁又逃離的事,言明要陪洛菁一起回沈國,可至今仍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沈國失蹤的皇後重新回到宮中,那麽她在哪兒?是否也參與了針對雲芷和冥城的陰謀?


  心傷不安的雲婉此刻愈發低落,身邊再也無可信任之人,那種感覺就像置身與黑暗的包圍,找不到一絲光明的希望,救贖無門。


  人心有時候比之局勢更加的凶險,又逃脫不得。


  雲放天在議事,關於征戰沈國之事。


  曾經,雲放天喜歡把雲婉帶在身邊處理政事,女兒的聰慧好學一度讓他在繼承人上猶豫不決。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回避,關於戰爭這種事,雲放天商議時沒有帶雲婉參與。


  城主府裏一直彌漫著悲哀的氣息,讓雲婉幾乎不能呼吸,她帶了侍衛從城主府出來,沿著門外的青石道,茫無目的走著。


  等她停下來時,卻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宅院外,仔細辨認後終於記起,這裏就上當初洛菁與那個妹妹看上的荊晨的住所。


  這裏地處偏僻,綠樹成蔭,偶爾幾聲鳥鳴更憑添了幾分幽靜。


  雲婉定定的看著漆黑緊閉的大門,門楣處沒有匾額,青瓦層疊的挑簷上係著一條似是懸掛燈籠遺留下的麻線,低垂著紋絲不動。


  她走近,來到門前,就那樣定定的凝視著門環,之後伸出手指,指尖輕輕貼著黃銅冰冷的觸感摸索,關於雲芷的過往記憶一點點從眼前掠過,她腦海裏的思緒卻如麻纏繞,混亂不堪。


  洛菁在成為沈國皇後之前,就是住在這裏嗎?

  雲婉此刻看著宅子,心中生出些許不真切的感覺,一個十幾歲的女子,帶著一個能讓雲芷心動的豐神俊朗的管家,住在這個宅院裏,就算是暫住的別院,也足夠古怪。


  嗯,古怪……雲婉的眼睛突然睜大,看著手指又看了看門環,竟然沒有一絲灰塵,那麽這個宅子有人入住?

  鬼使神差的,雲婉握著門環拍打了幾下,“當當”的敲門聲在空曠寂靜中回響著,漸漸越傳越遠,就在雲婉以為是自己太敏感準備離開時,大門毫無征兆的吱呦呦向裏麵打開。


  雲婉退後了半步,看著漆黑的大門緩緩被拉開,突然覺得就像是巨怪張開了巨口,下一秒就會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將來犯之人啃個幹淨。


  但實際上,待雲婉定睛去看時,出現在大門內的卻是個鮮活的人。


  一個留著山羊胡子,身體微微佝僂的男人。


  看麵相也許三十或四十歲,收拾的還算妥當,看其眼睛,與麵容反差極大,目光純淨充滿了新鮮的活力,還有著屬於年輕人特有的衝動雀躍,這讓雲婉一時難以判斷對方的年齡。


  “你是?”雲婉似乎忘記了是自己敲開了對方的門,在見到男人後,一時怔愣,開口問道。


  男人大約被問的愣了一下,又露出開朗輕鬆的笑容,山羊胡子隨著嘴角的咧開而輕顫:“鄙人姓錢,請問姑娘找誰?”


  雲婉猶豫了一下,沉吟了幾分,再三思量後才謹慎的開口問道:“我想找洛菁姑娘,她在嗎?”


  自稱姓錢的男人臉色大變,他探頭看了看周圍,並沒有其他人,又打量了一下雲婉,之後便有些凝重的側身讓開自己的位置,微微躬腰伸出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姑娘請進。”


  ……


  冥城某個酒館中。


  那個每日來買醉的老頭,今天卻是滴酒未沾,收拾的也比平日齊整,曾經每日亂蓬蓬的頭發被一個白玉發箍束在一起,青色的長衫加身。


  仔細看去,從老頭麵貌的輪廓便能大致能判斷出他年輕時候應該頗為帥氣,即便是此刻蒼老了許多,但那種縹緲若仙的氣度,還是讓人讚歎。


  如今裝扮得當的老人,恢複了他應有的氣度——那個名頭響徹各國的楚亭風。


  隻是此刻的楚亭風看似淩冽,但那周身蕩漾的晦澀氣息,還有其麵孔裏掩藏的憔悴,都泄露了他糟糕的狀態。


  若是熟識他的人見了,定會察覺,現在的楚亭風,比之過往的氣場,虛弱了太多。就像一顆被雷擊碎了樹芯的老樹,堅強的外表下,隻是搖搖欲墜的驅殼。


  老者對麵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一身黑袍,兜帽遮掩下,大部分的麵孔都藏在陰暗中,看不清容貌。


  兩人相對而坐,凝滯緊張的氛圍在二人之間鼓噪著,顯然這並非是一對友人。


  “你想攔住我?”楚亭風的聲音裏的怒意很明顯,隻是看似平靜的表情裏,似乎隱藏著幾分虛弱無力。


  男人輕笑了一聲,細長的手指虛虛點了點桌麵:“沒錯,我就是想攔住你。”


  “你……”楚亭風眼中滿是怒火,卻又有種廉頗老矣的落寞,曾經何時,他竟然成了一個可以被隨便拿捏之人?


  若不是那場幾乎蹦碎了他道心的預言,若不是他一直在努力找尋破解的辦法而殫精竭慮消耗了太多,何以至此?

  如今,他不過是個風追殘年的老人,眼睜睜看著冥城向著沈國宣戰,點起了禍亂開始的源頭之火,卻無能為力。


  這種無力感,啃噬著他的堅持和希望。


  “配合一些的話,我不會對你怎樣,畢竟在我看來,你是值得天下人尊敬的一個人。”


  黑衣男子的聲音清晰平緩,由沒有絲毫的情感夾雜,那種慢悠悠敘述的語氣,讓人完全知道話語背後的心思。


  “呸……”楚亭風看清了現狀倒也沒做無畏的反抗,“藏頭露尾的家夥也配談尊敬。”


  “嗬嗬,無論如何,你今天需要跟我走。”


  男人大約覺得談話已經可以結束,站起身來,繃直的身軀前傾著看向楚亭風,那種壓迫感像龍卷風嘩啦啦的籠罩下來。


  “有時候,實力就是道理,想來這個道理你也明白。”男人轉身,拉了拉兜帽,沒有再多看楚亭風一眼,“走吧。”


  楚亭風站了起來,身軀輕輕抖動了一下,那一刻,他身上的精氣神似皆被抽離了體外,連發絲都像是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顏色。


  火紅的夕陽墜向西邊的天際,最後的火光燒著了半邊天空,雲彩都被鍍上一層金色的霞光,抬頭所見之處,一片炫目。


  隻是這些美,在越來越多的黑暗的擠壓下,終將很快的消散不見。


  這種時候,楚亭風自然不會做出什麽寧願玉碎的事,或者拿自己的性命賭敵人的仁慈。他的命還有用,他的天機術還有用,如果可以選擇死亡,他希望自己死的有價值。


  如今,還不是時候。


  為了不隨便耗費精力,楚亭風已經好久沒有真正的推演過,最近的一次便是關於冥城與沈國的戰爭,這個不起眼的地方,仿佛一顆落入枯草的火種,將帶來可怖的後果。


  他本想去找城主雲放天,憑借自己的身份和說法,讓他可以考慮其他的方式去處理和沈國的關係。


  是的,楚亭風今天梳洗換了衣衫,就是為了去見雲放天,卻不料半途被敵人攔住了去路,還即將被囚禁。


  天命總是用一種無可抵禦的姿態,或迂回或霸道的來達到目的。


  黑衣人的衣角隨著他邁出的步子有節奏的擺動,似乎昭示著某種奇妙美好的心情,所以,他好整以暇不在乎身旁楚亭風的冷漠,侃侃而談。


  “其實,在我看來,推演與占卜對於精通之人完全是種詛咒。”黑衣人的腳步紋絲不亂,說話的語速也如同腳步速一般,帶著點兒讓人欲罷不能的節奏感,“永遠活在對未來的擔憂中,卻大部分時候無能為力,並且透支精神導致氣虛體弱,最終不得善終。”


  楚亭風沒有答話,對他來說,幸運還是詛咒,都已經沒有關係,他早已接受這樣的生活並承擔起應有的責任,這就夠了。


  他記得自己交給沈昭城的第一課,就是關於責任和擔當。


  沈昭城是他真正的弟子,他的品性,他的休養,他的為人,都是楚亭風一手調教,並且沈昭城也本性純良,堅韌好學,讓楚亭風非常喜愛。


  然而,最後上天卻告訴他,這樣一個近乎完美的弟子,卻是一個禍亂天下的源頭。


  他該如何?為了天下蒼生的福祉,親手斬殺了自己的學生?他辦不到,而沈昭城又有何錯,這一切不過是該死的天命玩弄的一個遊戲。


  這些年,他四周遊曆,不外乎是尋找珍惜礦物修複天機盤和找尋破除天命的方法。


  楚亭風的車模並沒有打消黑衣人的興致。


  “嗬嗬,楚老,您說,如果萬一您算錯了天命,是不是比醫生醫錯了病人還要嚴重呢?”


  那略帶著惡意的笑聲,明擺著的嘲弄,聽在楚亭風的耳中,卻如同驚雷,他有些踉蹌的愣在原地。


  若是錯了呢?

  這個聲音像是魔鬼一樣在他的耳中鑽進鑽出,讓他有些散亂的精神都跟著震顫不休。


  自從天機術達成後,楚亭風推演占卜上從來沒有失過手,他從未懷疑過自己會有算錯的時候,可是,這個黑衣男子說若是錯了呢。


  會錯嗎?

  黑衣男子的話,對楚亭風來說,雖算不上醍醐灌頂,但也讓他頗為震動。


  此時,楚亭風的腦海中像是一道光劈過,在他的目光所及之處劈開一條縫隙,但一眼望去縫隙中已然什麽的沒有,仍舊是滿目迷霧。


  二人來到一處商鋪前,黑衣男子終於停下腳步,在商鋪門前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楚亭風輕哼了一聲,邁步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而這一刻,誰都不知道,一個享譽各國的傳奇人物,一個命運長河中的觀察者,就這樣身陷在一個小小的商鋪中,在以後的更長的日子來,再也沒有人能見到這位老人。


  神秘莫測的天機術,至此失傳。


  並非因為楚亭風被囚禁陷落,而是因為那句,若是錯了呢?


  有些事,若是錯了,就可能是再也無可挽回的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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