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0章 信號
對遠程思維陣列的測試一直持續到夜幕降臨的時刻。
黑藍色的天幕逐漸籠罩住大地，點點繁星從黑暗中浮現出來，以仿佛亙古不變的清冷光輝注視著這個世界，在沒有光汙染的荒蠻星球上，燦爛的群星以一種近乎壯觀的方式鋪滿天空，群星組成的帶狀結構宛若長河般淌過天宇，從東向西將天空分成涇渭分明的兩個部分。
那並不是地球人所認識的銀河，但壯觀與美麗之處幾無差別。
月球被母星的陰影遮擋，僅在星河旁邊呈現出一道細細的彎曲弧線，其表麵的基地群和溝痕裂穀都已經被黑暗掩蓋了起來。在被母星遮擋的情況下，天頂座的光輝也同樣暗淡，隻是由於空間站周邊有大量可以提供照明的人工設施，那座空間站的身影還是隱約可見，它就緊挨著那一彎下弦月，像一個色澤暗淡的眼球般靜靜地懸浮在天空。
盡管無法用肉眼看到，但郝仁還是知道生活在那裏的代行者們恐怕正處於他們誕生以來最忙碌的狀態，他們在忙著重組社會結構，忙著修複在大規模EMP衝擊中受損的空間站，忙著收拾堡壘消失之後月麵的混亂殘局，忙著研究人類在大智庫中留下的、有關行星生存的資料，以及……忙著觀察母星上發生的變化。
卓姆的一個懶腰就意味著在太空中都清晰可見的地表巨變，代行者們不可能看不到：他們每時每刻都用至少三位數的監控設備緊盯著母星呢。
郝仁站在前哨基地的一座塔樓上，數據終端正飄在他腦袋旁邊，報告著最新的情況：“N-6發來了通訊，詢問突然探出地表的觸須是什麽情況，之前的測試引發了代行者們的緊張。”
“就把實情告訴他們吧，咱們之前跟他們說過遠程思維陣列的功能，現在卓姆已經接手這顆星球，也就意味著代行者們可以開始籌備搬家到母星上居住的事兒了，”郝仁回複道，“他們遲早得接受‘行星吞噬者’變成無害長子的事實，而且還得習慣跟卓姆和平共處才行。話說隻是在代行者之間引發了緊張？沒有引發恐慌麽？”
數據終端停了幾秒，才語氣微妙地回答：“按理說是該引發恐慌的，不過N-6他們從太空往母星上一看，就看到個碩大的卡通笑臉……本機估摸著別說恐慌了，他們連緊張都是摻了水的。”
郝仁：“……臥槽，還有這種效果！”
數據終端還沒吭聲，郝仁就聽到旁邊的通訊器中傳來了卓姆的聲音：“所以我的表情包還是有用的嘛！”
郝仁無奈地捂著腦門：“行行行，你自己都不要威嚴了我還能說啥。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從剛才開始就在折騰什麽呢？這都大晚上了還不休息？”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頭看向遠方——白天的測試早已經結束，大家也都回到了基地的休息區裏各忙各的，但卓姆卻顯然還不打算消停下來，隻見在遙遠的平原盡頭，那條探出地表的觸須已經變化了形態，它的大部分縮回到地下，卻有將近三分之一留在外麵，星星點點的熒光就好像成群結隊的螢火蟲一般在觸須表麵遊走著，那些光芒匯合在一起，以至於天上的群星都顯得暗淡了許多。
在熒光照耀下，郝仁可以看到觸須周圍有大片大片的植物正在冒出地表，一片茂盛的森林以完全不符合生物常識的效率成長起來，並覆蓋了原本已經變成焦土廢墟的戰場，而在這片森林中央，探向天空的觸須本身也在“成長”，它的尖端迅速分叉，生長出巨大的葉片和垂掛而下的藤蔓，藤蔓間躍動的光芒與下方森林中的流光相映成輝，看上去美麗異常。
那觸須竟在漸漸轉化為一棵足以抵達雲層的參天巨樹。
“漂亮唄？漂亮唄？”卓姆的聲音聽起來格外興奮，“這是我研究出來的新風格！看上去是不是特別漂亮？我發現這顆星球上有很多地方的生態係統都被嚴重破壞了，到處是需要填補的空洞，所以打算幹脆給整個行星換個新主題……”
“本機感覺這畫風越看越像奇幻小說裏走出來的世界樹……”數據終端給出了中肯的評價，“話說卓姆你不會打算順便再捏個尖耳朵大長腿穿樹葉的種族塞進來吧？這顆星球可是已經有智慧種族登記落戶了的……”
“雖然聽起來很帶感但千萬別這麽幹，”郝仁不等卓姆回答就趕緊攔住，“這地方畫風已經太TM奇怪了！我簡直不敢想象那幫代行者住進卓姆新生成的森林裏之後會是個啥景象……”
數據終端模擬了一下未來的場景：“無非就是一堆人工智能機器人住在精靈風格的世界樹上，一邊研究德魯伊教義一邊點行星開發科技，地底下還埋著個不可名狀的舊日支配者，閑著沒事就用觸須在天上比劃暗中觀察和滑稽……噫，美滴很！”
作為一手促成這一切的人，郝仁聽到數據終端的推演之後隻能以手掩麵：“這怎麽就發展成這樣了呢？”
但不管怎麽說，卓姆看上去真的是挺高興。
雖然他有著樂觀開朗的性格，平常也從來都不會抱怨什麽，但失去身體終究是這位長子最大的遺憾之一——卓姆人通過源血獲得了新生，塔納古斯生態圈也在他的努力下蓬勃生長，然而作為生命園丁本人，卓姆自己卻隻能以數據的形式生活在一台超級計算機內，漂浮於冰冷無垠的宇宙空間，這不管怎麽說都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結局。
現在，他終於獲得了一副新的身體——哪怕這副身體有著嚴重的損傷，哪怕這副身體遠在數百億光年之外，哪怕他需要依靠一套天線和轉譯裝置才能控製這副身體，他也仍然感覺心滿意足。
所以郝仁並不打算幹預卓姆在這顆星球上的“發揮”，他相信這位善良忠厚，而且對創世女神極為忠誠的長子會處理好一切，就像他在塔納古斯做的那樣，讓這顆被戰火蹂躪了數千年的星球盡快恢複平靜與繁茂。
雖然他就要讓這顆星球的畫風變得詭異起來了……
這時候卓姆的“速生林世界樹”已經生長到雲層高度，盡管目前還隻是一個枝葉稀少的骨架，但在凡人種族眼中那已經是個頂天立地的奇觀建築，郝仁看到有一圈圈光暈正從樹尖擴散出去，似乎是在那片森林周圍形成了防護力場一樣的東西，而卓姆的聲音則從通訊器中傳來：“哎？”
郝仁隨口問道：“怎麽了？”
“不知道是什麽……從剛才把枝葉伸展開之後就一直聽到有聲音從宇宙裏傳來，”卓姆的語氣聽起來頗為困擾，“而且還越來越清楚了……”
郝仁一愣：“能聽清楚？是什麽內容？”
卓姆沉默了一會，似乎是在努力分辨那些正從宇宙中傳來的信息，郝仁還看到遠方那棵頂天立地的世界樹上所有的枝葉都在輕微擺動，就好像調整方向的天線一樣——片刻之後，通訊器中傳來了卓姆故意模仿的怪異聲調：
“關掉全頻道！關掉全頻道！不管是誰趕緊關掉全頻道啊！”
“這是從哪來的全頻道通訊！媽呀屏蔽不掉簡直要親命了！”
“誰知道這是從哪發出來的？！能聯係上的趕緊讓對麵關麥啊！！”
“完蛋啦，這把肯定要死，咱們連個能用的炮都沒有，這要被追上……”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郝仁聽的一愣一愣的：“這亂七八糟的都是啥玩意兒？”
“我也不知道，反正翻譯過來差不多就是這意思，”卓姆很無辜地說道，“而且這些信號應該還不是剛剛出現的，我之前剛把意識投影到這顆星球的時候就聽到一些東西來著……”
郝仁和數據終端麵麵相覷……好吧，和一塊板磚也沒法麵麵相覷，他就是看了PDA的殼子一眼，滿臉懵逼：“我怎麽覺得這些信號跟咱們有關係似的？”
數據終端晃了晃：“說不定隻是幾千幾萬年前這地方的某個文明不小心發到太空裏的廣播罷了，這種事很常見。”
雖然話是這麽說，但郝仁還是覺得有哪不對，在某種名為“半神直覺”的因素影響下，他一邊思索著一邊四處張望起來。
在不經意的一抬頭間，他看到璀璨的星河中有一顆格外明亮的星辰正緩緩移動，劃過天際。
那是軌道上的水晶共鳴天線……
郝仁激靈一下子：“我好像知道怎麽回事了……”
“啊？”數據終端一頭霧水（雖然它並沒有頭），“你明白啥了？”
郝仁沒有回答終端的話，而是對通訊器嚷嚷起來：“卓姆，你能找到那些聲音的來源麽？”
“嗚啊——”卓姆被嚇了一跳，但很快反應過來，“雖然有點困難但應該還是能找到的——我的感知在這裏雖然也受到壓製，但比你們情況好點，而且那個信號源距離這裏似乎也不是很遠。”
“好，你先趁著信號還沒中斷趕緊解析它的來源——你能和對方建立通訊麽？”
“這個難度就大了，畢竟我隻是棵樹啊……”
有你這樣的樹麽！
“好吧我知道了，”郝仁擺擺手，“我去找諾蘭，看能不能讓你和那套共鳴天線連接到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