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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不玉客棧 第二十九章 解簽

  有兩騎朝著寶瓶關駛去,一路上老劍修吳念執都不曾言語半句,林朝先心知肚明,身旁這位丹霞劍宗的長老,氣機在一點點消失。


  終於在兩人依稀見到了關口,吳念執停下了馬,林朝先也駐留在原地。


  老劍修的臉色平淡,看了一下關口,道:“少宗主,到這裏已經安全了,老朽就不陪你入關了。”


  吳念執以畢生修為和氣數換來的九境,已經消散完畢。


  林朝先看著老人略帶疲倦的臉龐,對這位劍心十分純粹的老人有些許愧疚,若不是自己執意走一趟關外,也不會害的他落到如此下場。


  吳念執看穿林朝先的心思,笑道:“少宗主,自打吳念執進入丹霞劍宗,被老宗主評價‘劍心純粹,天資愚笨’,早年並不服氣,以為勤能補拙,於是埋頭練劍,想證明笨鳥先飛,一步步走到今天,最後發現是真的天資愚笨,到頭來隻有八境的修為,方才想一同救下他們,卻力不能及,如今修為散盡,再無臉麵返回宗門。”


  林朝先於心不忍道:“吳長老,不管千難萬險,我都帶你回宗門。”


  吳念執道:“如果吳念執真的死在宗門,才是天大的不敬,對不住宗門,對不住沒能救下的人,這片黃沙很好,在這裏進入了九境,也在這裏死去,算是死得其所。”


  林朝先還想繼續勸說老人,被他擺手打斷。


  吳念執一臉真誠,道:“少宗主,老朽也算看著你長大,有幾句心裏話想說說,修行大道,逆水行舟,劍道一途更是千難萬險,唯有保持一顆赤子之心,方能修有所成,所謂修成正果,對老朽來說,九境已是巔峰,但少宗主不同,劍道天資比其吳念執來說,十個吳念執都難以企及,不敢奢求少宗主學習老朽這隻笨鳥,隻要能勤加修煉,將來隻會比吳念執看的更寬、更遠。”


  “一座宗門有沒有下宗不重要,重要的是門內的弟子是否心無旁騖。丹霞劍宗好苗子很多,少宗主你算一個,蘇肆算一個,周倩茹算一個,即便沒有下宗,你們幾人隻要苦心於修行,丹霞劍宗一樣能蒸蒸日上。這些年來宗門的風氣變了,短期來看沒有什麽,若是從長遠開始計較,這比沒有好苗子的影響更加深遠。”


  林朝先不是不知道吳念執話裏的意思,微微點頭。


  吳念執眼神望向關內,眺望向更遠方,堅定道:“但我相信少宗主一定可以在不久的將來,把丹霞劍宗帶領到更高的地方,那些吳念執此生從來就不曾看到過的地方。”


  林朝先下馬,正了一下衣冠,對著這位一片赤誠的老人,深深的鞠了一躬。


  蒼茫黃沙裏,兩騎背道而馳。


  吳念執獨自騎著馬,漫無目的穿行在沙漠之中,想起那位劍心、天賦更加卓絕的紫陽門女子,雖然贈了劍鞘與她,但沒能救下她,心懷愧疚。


  飲酒小酌三分,天地清明七分。


  遲暮的老人,在馬背上,不知不覺中留下了兩行清淚。


  安陽城地處江南水鄉,城外相鄰秋水湖畔,時值十月,陽光和煦。


  秋水湖畔,天日正好,雖然已經進入冬季,仍有不少人結伴出城遊玩。岸邊的柳樹看樣子,再有個把月就要開始落葉了。


  湖畔岸邊修砌有一條長五裏的鵝卵石小道,就這條寬僅一丈的小道,卻足足花了十萬兩雪花銀,岸道上每一顆小鵝卵石都是經過官造署那邊精挑細選細選,一點馬虎功夫都沒有。也難怪大離王朝北邊戰場的幾位軍隊執掌將軍,隔三差五的修書寄往朝廷大吐苦水,說南邊過得太安逸,紙醉金迷,讓北邊的軍士寒心了。


  此時的北邊,北風蕭瑟,而安陽城這邊,依舊如故,無非就是多加了一件外衣而已。


  秋陽湖畔東邊岸上,有位老道士正在擺攤算命,攤子一側立有幡旗,寫著‘測算姻緣、運程、家宅,巨細無遺’。攤子擺放的像模像樣,該有的簽筒簽文,銅幣占卜一樣不少,隻是在外人看來,這位老道士一點沒有高人風範,毫不仙風道骨,因為他一副宿醉未醒的樣子,腰間還別有一個朱紅色的酒葫蘆,看樣子像酒鬼多過像高人,


  不過老道士雖然像酒鬼,攤前的生意可一點不差,這得益於他幡旗上的‘姻緣’二字,秋陽湖畔多是文人士子攜帶者佳人美眷到此出遊,看到老道士的攤子,都對測姻緣最感興趣,反正這位老道士是出了名的便宜,測一次隻要三十文,比起十幾裏外的天水道觀要便宜的多,那邊隨便一位小道士替人解簽,少說也要一兩銀子。


  老道士麵前就有兩對才子佳人,前麵一對中的女子,剛剛輕搖簽筒,搖出一支簽,女子麵帶紅暈,纖纖玉指將簽文遞給老道士,隨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公子。


  老道士接過簽條,拿著喝了一口酒,將酒葫蘆放下後,趁著女子回頭的時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偷偷換了一支簽。


  擺攤算卦這種江湖玩意兒,對久經此道的老道士來說不難,主要看人下菜碟的工夫火候足夠才行,像老道士這種老油條,忽悠起人來輕而易舉,看著桌上隻有一份簽筒,其實備著兩份簽,一份是正常簽,吉凶禍福樣樣都有,而另一份全是好簽,隻要客人你開心,說你倆上輩子是皇帝皇後都行。


  此時老道士一臉和煦笑意望著眼前的公子小姐,儼然一副高人姿態,實際是不敢笑的太過猥瑣,怕等下解簽時,這位小姐不信。為啥?因為小姐身後的公子可是老道士的常客,隻是公子每次帶來的女子都不同罷了。


  老道士看完簽文之後,驚道:“哎呀,不得了啊”


  身材姣好的小姐被老道士一驚,煞有介事的看著他。


  老道士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沉聲道:“簽文寫到,‘開天辟地作良緣,吉日良時萬物全’,此乃上上簽也,寓意姻緣可成,六畜興旺,不僅自己,就連家人一並澤福,有病去病,無病消災”


  聽完老道士的話,那位小姐麵露喜色,回頭再繼續望著身後的公子,春心蕩漾,公子也是利落,立馬掏出五十文錢放在桌上,謝過老道士後帶著小姐繼續岸邊散步。


  等人一走,老道士眼疾手快的將桌上那五十文錢一抹,往袖中一放,大功告成。


  那位遠去的公子,趁機不忘後退給老道士打了個眼色,老道士回敬一個,兩人配合無間。


  公子帶著心儀的姑娘踏遊秋水湖畔,在湖岸邊駐足聊了許久,借著美景,指向身前柳絮,吟道:“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呐,好句好句。”


  說罷看了身邊女子一眼,眼眸飽含情義。


  身邊的女子羞怯的埋下腦袋,看她那模樣,竟是有些臉紅。


  公子左右看了看,發現此刻周圍沒有什麽行人,膽大的向前輕輕摟住女子,這一舉動引得身邊的女子連連嬌羞,小聲說道:“討厭。”


  公子輕聲道:“過些時日我便要入京參加科舉,待我進士及第,我便八抬大轎娶你過門。”


  女子臉紅的連連點頭。


  公子春風得意的笑容中透露著一絲猥瑣,微微低頭,目光在身邊女子的胸口上遊弋了一會兒,心情更是無限好。公子身旁女子的麵容隻能是用一般形容,但身材極其姣好,尤其是胸口當得上‘波瀾壯闊’四個字,撐的衣衫鼓漲,才子費力遊說幾次之後,才將她帶出城外遊玩。


  公子小聲道:“我馬上就要進京了,不如今晚你來我那裏”


  女子雖然才二八之齡,但也曾聽聞幾位姐姐說過那床笫之事,雖然懵懂,卻也了解一二,輕咬朱唇,搖頭道:“還是等你科舉回來吧。”


  公子很少會放虎歸山,以往用同樣的方法得手了幾次,這次也不打算放過眼前的‘波瀾壯闊’,繼續哄騙道:“入京趕考,少則一年,多則三四年,我怕回來後,你已嫁為人婦。”


  女子羞紅著臉,輕聲道:“不會的。”


  老道士見天色已晚,將算命攤子收了,揣著今天掙來的那些銅錢,搖搖晃晃的朝著安陽城走去,想要到城中的酒坊買些最便宜的黃酒。


  路過走到一處堤壩前,老道士打了個酒嗝,瞥了眼湖畔,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一樁趣事。


  那一年,安陽城中多了一個少年小乞丐,終日流連在城中,想盡辦法填飽肚子,城中幫派林立,那些居無定所的流民孤兒基本上被各個幫派控製著,每條街道都被不同的幫派把持著,時常為了爭地盤而集體械鬥。


  這些孤兒中,年幼體弱的會被打斷手腳丟到街上行乞,其他身體還不錯的就跟著幫派混跡,時常三五成群的在街道中遊蕩,找機會偷別人的錢袋,因為都是些孩子,一般被逮到現行,也不會被報官處理,但總免不了挨頓打,就曾有過某個孩子偷竊後被當場抓住,被當街活活打死。


  那些加入了幫派的孤兒,也曾拉攏過那位新來的少年,隻是少年不從,於是少年被他們打過幾次,後來再看到這些孤兒們,他都會跑的遠遠的。


  少年膽子很大,經常去城中的刑場找‘陰物’來吃,每當城門口衙門放榜,要處斬犯人,他都會去那邊。


  犯人被處斬,他們的親人會帶著飯菜來到刑場替他們送行,如果沒有親人的,也會由官府找人來送飯菜,這些犯人大多隻會吃上一兩口做個意思,畢竟將死之人,哪來的好胃口,隻為圖個到了下麵做個飽死鬼,聽說不吃斷頭飯的到了下麵,就算是餓死鬼,要被閻王爺丟到油鍋裏麵炸,而膽大的少年一般都會將他們沒吃完的飯菜收走。


  少年也是從別人口中聽到刑場有斷頭飯一事,有很多人說那些飯菜是給將死之人吃的‘陰食’,活人吃了的話不吉利,會給家裏帶來黴運,少年卻不怕這些,一不偷二不搶,他孤家寡人一個,隻要有飯吃,管他陰食陽食,能填飽肚子就是第一等的大事。


  再後來少年遇到一位靠做木匠賺錢的老人,老人叫老楊頭,將少年帶回家,教他做手藝帶他去給別人加做工賺錢。


  後來老人死了,少年是聽村裏人說,老人還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入贅到了鄰村,另一個說是出去求學,已經十多年沒回村子了,怕是死在了外麵。


  少年從村民口中打聽到了老人大兒子的名字,因為老人死後要有人操辦喪事,於是少年獨自問路走了十幾裏山路去到鄰村,找到了那位大楊哥家,隻是敲開門後,少年說明來意,男人隻是‘哦’了一聲,隨後告訴少年他與老楊頭已經斷絕了關係。


  少年又跑回村子,拿著老楊頭攢下來給大兒子修房子的錢,找遍了村子中的人,沒有一個人幫忙,因為他們知道少年吃過‘陰食’,認為就是他克死了老楊頭。


  少年哭紅著眼睛到處求人,最好找到了秋陽湖畔擺攤的老道士。因為少年救過他一命。


  那一年的冬天,天氣寒冷肅殺,秋陽湖畔岸邊的人很少,有個喝醉酒的老道士不小心掉入了湖畔之中,有位衣衫襤褸的少年路過,見到此狀急忙呼救,幾個大人聽見呼聲後,卻沒有入水救人。


  情急之下,瘦弱的少年跳入冰冷的湖水之中,潛水遊到老道士身下,憋了很長的一口氣,費勁力氣才將老道士馱上河岸的石梯上,而少年幾乎溺死在湖水中。


  老道士得救,少年卻大病了一場。隻是那位少年怎麽都想不到,那位老道士即使一直泡在湖水中,都不可能會死掉。


  老道士找的人幫姓楊的老人入葬,到棺材鋪挑了一副棺材,從下葬立碑,再到做法事超度亡魂,老道士沒有多收一分錢。


  一襲素縞白衣的少年跪在老工頭墳前,撒著紙錢,嘴裏念著老道士教的往生咒,祈禱著這位相識不久的老人到了下麵早日投胎,如果老人能見到自己的師傅,請幫忙轉告一聲,他會好好的活下去,讓師傅不用擔心他。


  老道士說人死後頭七這天魂魄會回家,看望一下身前住過的地方,才肯安心投胎,少年將老工頭家打掃的幹幹淨淨,買了一桌子的菜,倒上了三杯酒,在門口燒了些紙錢,把這一切做完之後,將老人家的門輕輕關好後離開。


  第二天清晨,少年拿上操辦完喪事後剩下的錢,一路小跑,一直跑到了老人的大兒子家,將門敲開後,把老人這些年來做工攢下的銀子,全部交給了男人。


  本名楊元虎,入贅之後改叫劉元虎的男人隻是“哦”了一聲,接過錢袋便把門關上。


  少年看著緊閉的大門,輕輕的歎了一口氣後就轉身離開了,也算了結了一樁心事。


  老楊頭死後,劉元虎很快就帶人來看房子,將祖宅賣了出去,隻是剛死過人,買家一直沒有入住,房子便空了下來。


  後來少年又開始繼續在城中流浪。


  某天少年在秋水湖畔遇見了老道士,老道士心情不錯,叫住了少年,少年正好也有事情要詢問老道士。


  少年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個帶來厄運之人,先是所在山門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死了,老楊頭收留了自己,後來也死了,說完心中的想法,少年眼眶紅潤。


  老道士隻是笑著說道:“與你無關,老道士看別的不準,看人還有幾分說頭,你不是那帶來厄運之人,你的山門也好,老楊頭也好,他們的死和你沒有關係。”


  少年聽完心安了一些。老道士心情不錯,讓少年搖簽筒,老道士免費替他解一支簽。


  少年有些拘泥,老道士讓他隻管搖,少年內心虔誠,搖出了一支簽。


  老道士看過簽文,道:“投身岩下銅鳥居,須是還他大丈夫;拾得營謀誰可得,通行天地此人無。若是別人,老道士隻會從袖口之中換一支簽,專撿好聽的來說,對你嘛,如實說,此簽不好不壞。按照簽文,應該是家宅不利,求財一般,姻緣平平,六畜折損”


  少年越聽臉色越白。


  老道士嘿嘿一笑,最後道:“不過嘛,遇貴人。”


  紅林村不大,滿打滿算也就四十來戶人家,村子貧瘠,村民們大多靠販賣菜果為生,像這樣的小村子,周圍還有不少。


  村頭有座山王菩薩,紅林村窮,連小廟都修不起,早年便隻請人雕了尊山王菩薩像擺在村口。


  一位高大的中年男人走入小村,熟門熟路的來到了老楊頭的屋宅門前。


  他在門前凝望了許久,最後輕輕推開院門走了進去,先是來到了那間偏房門前,將木門推開走了進去。


  屋內擺放著兩張床,男人站在床頭,伸手向房梁上摸去,從房梁和牆角的縫隙處拿出了一隻已經發黴了的小木馬。小木馬一直放在潮濕的牆縫中,已經殘缺了一條腿。


  他輕輕吹掉木馬上的灰塵,小心翼翼的用袖子將木馬擦了一遍,拿在手中把玩了一會兒,然後將木馬收入衣服中,慢慢走向那間正房。


  將正門推開,裏麵空無一人,床上的被褥被折疊好整齊的擺放在一角,桌子雖然有些老舊,但隻有一層薄薄的積灰,中年人用手將桌上的灰抹掉,癡癡的打量著房間。


  其實房間不大,但他看了很久。


  從進院子後一直麵色平靜的中年人,突然臉色一變,浮現出一股怒氣,右手淩空一抓,抓出一個白衣女子,男人將她丟到地上。


  淩空出現的白衣女子一臉錯愕的看著眼前的中年人。


  中年男人看著她,輕輕問道:“就是你害死了我爹?”


  這八個字如天降赦令,字字擊打在白衣女子的魂魄伸出,令她痛苦萬分,女子驚恐錯愕的臉,被折磨的十分猙獰,在地上不斷的掙紮。


  中年男人輕輕動了一下手指,白衣女子如獲新生,那道如針錐油炸的桎梏從魂魄中消失,盡管她此刻也並不輕鬆,仍是強行開口求饒道:“大仙,放過我”


  中年男人再次動了動手指,白衣女子又繼續被那道桎梏折磨,隻是這一次更加劇烈,她痛苦的用慘白纖長的手戳向自己的腦袋,想要伸手把那道桎梏挖出來。


  中年男人道:“我說,你聽。”


  語閉,白衣女子再一次獲得解脫,她猛的點點頭。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道:“一年前我爹上山祭拜我娘,你跟著我爹回家。”


  白衣女子點頭。


  中年男子繼續道:“你不斷吸食我爹的精氣,直到上個月他死了。”


  白衣女子隻能點頭。


  中年男子坐到椅子上,輕輕問道:“但你依然不肯罷休,想要把我爹帶回來的那個孩子一起害了,對嗎?”


  白衣女子第三次點頭。


  中年男子微微皺眉,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白衣女子搖頭,她起身想逃。


  中年男子隻是眨了一下眼睛,白衣女子再也動彈不得。


  中年男子手指一比,房內出現一尊上古金甲將軍,頭戴兩角金盔,臉上覆著羅刹夜叉麵具,身披黃巾寶甲,一腳向內彎曲,另一腳單獨支撐著身體,一手握住銀蛇劍,一手握著暗金錘。


  中年男子道:“元甲,將她吃掉,囚於腹中,每時每刻遭受雷擊電打。”


  上古金甲將軍沉聲道:“是!”


  待白衣女子被這具上古金甲吸入口中,中年男人踱步走到門口,眼神望向村口,霎時間怒目猙獰,淩空揮出一掌,“留你何用?!”


  村口那尊山王菩薩神像身上頓時裂出一條細微的裂縫。


  少年從秋陽湖畔走回了紅林村,路過老楊頭的門前,正好看到了中年男人,見到此人長的有幾分相似老楊頭,於是走了過去。


  詢問之後才知道這人正是老楊頭一直念到的小兒子。


  男人一臉真誠,道:“謝謝你照顧我爹,替他下葬,做到了我沒做到的事情。”


  少年頓時紅了眼睛,黯然道:“怪我沒有照顧好老楊頭。”


  “不怪你,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男人起身來到少年身邊,摸了摸他的頭,隨後皺眉頓了頓,“是怪我不好。”


  少年用袖子擦幹眼淚,道:“我帶你去老工頭的墳上看看。”


  男人道:“晚些我會去的。我這十幾年身居大夏,此次回來除了祭拜一下我爹之外,更想問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大夏?”


  少年搖搖頭,身負血海深仇,大仇未報,他是不會離開大離的。


  男人繼續道:“你在這邊無依無靠,年紀還小,跟我去大夏,那邊可以衣食無憂,也算我報答你照顧我爹。”


  少年繼續搖頭拒絕。


  見到少年如此堅持,男人也不再堅持,道:“既然你不願意跟我去,那我也不勉強你,如果哪天你想通了,就來大夏找我。”


  少年點點頭。


  男人微笑道:“既然你不願去,那我就賜你一個字。”


  隨後中年人一掌輕輕蓋在少年頭上,後者立刻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中年男人來到老楊頭的墳上,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站起身來後,男人想起當年他那個身為大夏王朝宰相的師傅說過的一句話。


  “你這輩子注定命犯天煞,想要更上一層樓,成為那頂尖中的一人,除非在三十三歲以前”


  “全家死絕!”


  下個月初一,男人就年滿三十三歲。


  三十四年前,有個做木匠姓楊的年輕人帶著老婆搬到了紅林村,成親五年了,妻子一直沒有生子,後來這對夫妻收養了一個棄嬰,說來也奇怪,收養了那個孩子以後,男人的妻子就懷上了,十個月後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可沒來得及高興,楊木匠的老婆就患病離世了,楊木匠就獨自撫養著兩個兒子。


  十七年前,小兒子說要外出求學,一去十幾年再沒回過家。


  五年前,大兒子到了其他村子,入門當了個贅婿,還把姓氏改成了劉。


  一個邋遢的老道士驀然出現在老楊頭的墳前。


  中年人看了一眼老道士。


  老道士歎了一口氣,道:“楊元龍,你不該來這裏。”


  原名楊元龍的男人輕輕揮了一掌,將老楊頭墳上的雜草拂去,道:“你知道我會來,又不阻止我。”


  老道士摸了摸腰間的酒葫蘆,道:“我讓你來,隻是想著你和那個孩子見一麵,畢竟是他給你爹送終的。但誰讓你送了一個字給他?你楊原來憑什麽?”


  楊元龍道:“他有恩與我,我楊元龍賜他一個字怎麽了?如果他願意跟我走,大夏何物他不可得,何處他不可去,何人他不可要?他破碎的氣境我自會幫他修複。”


  老道士輕狂的笑道:“好大的口氣,既然你那麽厲害,為什麽不回來救你爹?”


  楊元龍嗔怒道:“閉嘴!”


  老道士諷刺道:“虛情假意。”


  楊元龍一揮手,一道無形罡氣朝老道士劈去。


  老道士嗤笑一聲,一揮手就打斷了那道罡氣。


  老道士輕輕抬手,衣袖中飛出一把簽文,問道:“老道士替你解一簽?”


  楊元龍冷哼一聲,道:“請便。”


  一把簽文飛到楊元龍身前一尺便再也無法前進,霎時間除了兩支簽文外,其他的簽文全部悉數落地。


  楊元龍一甩手,兩支飛在空中的簽又折回到老道士身邊,老道士揮手取下兩支簽。


  老道士打開第一支簽,簽上最後一行字寫著‘人行忠正帝王宣’,不屑道:“好一個帝王宣。”


  楊元龍神色平靜。


  老道士打開第二支簽,看了一眼簽文,又看了看楊元龍,頃刻間就消失在原地。


  一個中年男人走到一戶遠門外,扣響了木門。


  一個村婦開了門,看著眼前高大的中年人,女人問他找誰。


  中年男人道:“我是楊元龍,來找劉元虎。”


  女人聽過這個名字,所以不由得皺起了眉頭,臉色不悅,又想起前段時間有個泥腿少年過來,給自家那個沒出息的男人送了一袋錢,以為當下這個楊老頭的小兒子是來要錢的,臉色就更加的不痛快了。


  看到眼前的男人一身富庶的打扮,也不像差了那點錢的人,隻是在這山野鄉村呆了小半輩子,實在見過了太多為了幾文錢就相互惡心咒罵的村人,當然了,女人自認為自己也在其中行列,所以還是盡力揣測這個男人就是來要錢的,便沒給這個應該是自己小叔子的男人好臉色看。


  楊元龍倒是沒太多表情,隻是簡單的說找劉元虎聊幾句就走,女人不情不願的帶著他走進了家門,與來過了兩次都隻能站在門外的少年相比,楊元龍至少跨進了院子,雖然依然被擋在屋外。


  女子隻是冷冷道:“我去叫他出來。”


  楊元龍打量著自己那個名義上大哥的家,思緒萬分,隨後煙消雲散。


  很快劉元虎就走了出來,他站在高大的楊元龍對麵,矮了一頭,也蒼老了幾分。


  劉元虎的媳婦兒側耳趴在窗口,想聽聽那個男人到底是不是來找自己丈夫要錢的,她剛才已經在家裏告訴自己那個老實的丈夫,如果要錢就堅決不答應。


  看到窗上映出的人影,楊元龍臉色平靜。


  見劉元虎不說話,楊元龍開口道:“我這次回來祭拜一下爹,呆不了太久就要離開,也許這輩子不會再回來,見你這麵也是你我這輩子的最後一麵。”


  劉元虎依然一言不發,隻是看著眼前的楊元龍,心中有些忐忑也有些愧疚,若說對眼前的男人沒有一絲感情那是假的,隻是那些感情早已經在終日奔波的生活中消散殆盡了,何況他消失了十幾年,心中早已經將他當作了一個死人。


  一時間也回憶起少年的時候,和眼前的哥哥漫山遍野的打鬧,那時候兄弟之間的感情還是很好,如今卻是麵目全非,他不怪劉元虎未對父親盡孝,因為自己也沒做到,而且更加的不堪。


  “好了,見完你,也算對這裏了無牽掛了,爹死了,家裏的房子就留給你,如果有可能以後你去拜祭的時候,順便替我上柱香。”


  “嗯。”


  楊元龍離開了安陽城,對他來說,在這片故土再無牽連之人,當自己再踏入這裏的時候,也許自己已經成為了這世間寥寥無幾的仙人。


  秋水湖畔最上遊處有一座高山,終年無人煙,此刻有兩個人站在山巔,從這裏一眼就能看到大半個安陽城。


  這兩個人,一個是邋遢的老道士,一個是儒雅的中年劍客。


  老道士問道:“他走了?”


  中年劍客點頭,道:“再不走,我就要趕人了。”


  老道士歎了口氣一聲,道:“也不知道那個字他吃不吃得下。”


  中年劍客道:“天道酬勤。”


  老道士想了想,也是覺得有些道理,點了點頭,笑道:“還是你們讀書人看的寬。”


  老道士又問道:“楊元龍已經脫離了大離王朝,他爹一死,算是斬斷了與大離的牽掛,你們會不會攔住他?畢竟大離和大夏兩國的關係”


  中年劍客道:“兩國之間虎視眈眈,必有一戰,隻是還不到時機,陛下不會因為這個原因就留下楊元龍,如果日後兩國開戰,他再踏入大離,未必再走得出去。”


  中年劍客轉身道:“走了。”


  看著中年劍客離去的身影,老道士沒來由的問了一句,“十三先生,今兒天氣不錯,要不要也給你解個簽?”


  話音未落完,中年劍客已經消失在山間。


  中年劍客除了是一位讀書人之外,還是安陽城書院的一位教書先生。


  每天他趕往書院的路上,總會遇見一個眼神清澈的貧苦少年。


  老道士見過楊元龍後,再沒有到秋水湖畔擺攤子算命,那些簽文都被他收好放置到了床底下,隻是他隨身帶著三支簽。


  一支是少年自己搖出來。


  一支是楊元龍的。


  最後一支是楊元龍替少年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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