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她不欠你
“千重歌——————”
童羽極力想要避免他被卷入其中,可一切好像都晚了?千重歌本人卻是卷入了無盡的亂流裏,不知是在向上還是向下。
眼睛應接不暇的接收著一重又一重幻境,是巨獸獣喪的張牙舞爪,是九州**的血腥廝殺,腳上係著銀鈴的素衣女子,手持碧色長筆的勾略繁複的圖形,以及素衣女子一手按在一個男人的胸膛上,掌心靈光大勝慢慢揉入其五髒六腑……
還有她旁邊的半大孩子,第一次練出靈氣的驚喜,還有烏雲密布下,她在血靈巨蟒的頭頂,燃盡她腳下綁著孩子的扭曲眾生。
這些在第一次進來通天塔的時候,千重歌在塔內牆壁上的壁畫中,其實都看到過一次。
基本上是記錄天羽老祖降世,以及她所見所聞,所經曆的一切,或是猙獰漫天,或是片刻安逸。
而此時此刻,這些壁畫像是活了一般,風聲利刃,道道鋒銳的席卷著他,朝他蜂擁而來。
“不!這些……這些……”
與其說是被動的接收這些訊息,讓他更絕望的是他靈魂深處,好像有什麽被封禁的大門,被人慢慢推開了一般……
久遠的,塵封的,血腥的,淩亂的,比這些畫麵,比這些幻境更真實,更清晰的印刻在他腦子裏。
蒼雲之巔,素衣無雙的女子與比她高了一個半頭的男人並肩,麵對萬丈霞光下的紅塵,對他道;
“麵具,如果有一天我無法守護這片天地了,就在這裏建立一個高高的塔,
上可以到達最接近我的地方,下可以連接縹緲山脈,鎮九州邪祟,
你得答應我,像守護你的部族一樣守護這裏。”
與她的興致勃勃相比,男人卻沒太高的興致,卻在頓挫了下後,還是答應了她;
“好,我就在離蒼雲之巔最近的山峰上建一座城,永遠在這裏守著,你若寂寞了,也能聽到人間的聲音。”
……
刹那一瞬,原本以為隻是一句戲言,有一天她真的畫陣為基,以術為塔,萬丈高塔平地起,而那時,他已經不在。
他離蒼雲之巔最近的城成了蒼穹殿,她元神與通天塔,連同縹緲山山脈相連,住在曾經有他的城裏,身邊卻再無那個人身影,削薄的身影在歪坐在蒼穹殿前,從日出到日落,一個春秋,又一個夏冬……
萬物靜籟春去更替多麽美好,可她好像始終都是她一個人?
忽然,他聽到一個聲音,是自己的,又好像是別人的;“好像,還是你贏了?果然,有些時候,人是不需要理性的。”
千重歌一刻怔然,沒反應過來他的話;“是你?你什麽意思?”
湖心島上,男人看著破碎的結界,又抬手,看了看逐漸透明的指尖,歎了一聲,有些遺憾道;“什麽意思呢?大概就是,我可能要被你吞噬了吧?或者魂飛湮滅。”
“……”
“你可能不知,她的力量之所以如此強大,除卻她本身擁有神人族中都難以逾越的力量,主要是她更善於利用天地的力量,
縹緲山曾經是人間淨地,蒼雲之巔更是離她最近的地方,
她無法再那麽周全的護這她好奇的人間,留戀的天地,便以天地靈脈與縹緲之地相連,建立通天塔,
通天塔建立之初,本就與她元神相連,保縹緲繁榮,震九州邪祟,
她的靈脈損傷如此嚴重,一是當初設立天地結界後,與黥麵神纏鬥傷著幾分,
一是後來深入暗麵,建立昆侖軸,設立大能回轉術再次損傷,
還有便是這平地而起,連接縹緲山脈,連通九州地脈的通天塔,
墮神後,這般透支自己的力量,什麽後果,可想而知,
可這已然阻止不了她,湖心島秘境也好,種種秘境也好,說白了,都是她借由始終可以穩定的通天塔來穩固,和保護的,
如今你將通天塔的根基毀了,我這個依賴她和通天塔機製活著的元神,自然便再無支撐下去的力量。”
千重歌震驚不已,萬萬沒料到,他毀了一扇門,通天塔的根基便直接毀了?
他沒來得急表示震驚,便聽見那個男人又道;“你贏了,不過……你也真夠讓人頭疼的,如何便不肯聽她一句勸呢?”
“你……”
他此刻將要被他吞噬之際,不恨他?隻是遺憾這些?
男人道;“我早已是已死之人,因著她的執念和力量,一縷遊魂渾渾噩噩幾百年,清醒著看她奔波勞累這麽幾百年,
說實話,若不是舍不下懵懵懂懂,莽莽撞撞的她,我對這個世界,並沒有更多的留戀,
所以在這將要臨別之際,也勸告你一句,
千重歌,我不管你是如何看待自己,看待與我,與她之間的關係,
當初雖是憐卿的祈願她才來到這裏,不過她原本也可以不用管這腐朽的紅塵,也是我將她拖入這紛亂人間,
所以她是有意殺我也好,被人利用也罷,我從未怪她不明真相,我隻憐她本是世外人,卻終究被這紅塵傷的遍體鱗傷,
你是我的轉生,也是我的延續,你有權利因為你受到的不公而憤怒,報複,隻請你記得一點,
她永遠不欠你,你也不該因為你的不甘與仇恨,而將刀子刺向她。”
“……”
“她很脆弱,他們誰都不知道,
他們將她奉做神明,甚至一度強行要求她做個高高在上,無欲無求的神,可無欲無求的神,早已不會管這紅塵紛擾。”
“……”
“她隻因是她,才會給當時的我們帶來希望。”
“……”
“我不想她做那高高在上的神,我也知道,從始至終都知道,她想做的,也從來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神,
可這腐朽的紅塵,也實在容不下她這份至真至純。”
“……”
“言盡於此,望你好自為之。”
“等等……”
千重歌極力讓自己別墜的那麽快,試圖詢問他;“你還沒告訴我你真正名字,你還沒告訴我……”
話音未落,人卻已經消散,那個人的聲音,最後隔著極遠的距離傳來,隻有三個字;“厲-千-重。”
千重歌;“……”
千重歌得知那個名字那一刻,整個人霎時停住,那一瞬間,那扇被封禁起來的門,徹底被打開一般。
一切曾經讓他頭疼的,模糊的,一一在腦中呈現。
頭痛欲裂,心神震蕩。
他不知道這是元神合一的後遺症,還是元神合一,這通天塔對他便有了更直接的影響。
暈眩,欲裂,痛苦,煎熬。
此刻通天塔有多混亂,他的世界便有多崩潰。
“啊啊啊啊啊————————”
混亂的,紛雜的,那些他的記憶,和另一個人的記憶交融,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另一個人的?已經分不清。
或許都是他的,又或許是連此刻,都隻是他臨死前的大夢一場?
可,她又是誰?
若是夢,童羽又是誰?
“小羽——————”
他痛苦的呼喚,想找個人,讓自己從這種無盡的痛苦中拯救出去,可那個人……
那個人曾經與通天塔元神相連,他這個間接被影響的都傷的如此之深,怎麽可能沒有絲毫影響?
她在哪兒?她怎樣了?
“小羽……”
下墜的身體驟然停了,千重歌惶惶然看到眼前的黑暗……
準確的說,是浩瀚星辰,銀月如鉤。
銀月之前的石頭上,有個腳上紅繩係著銀鈴的少女,素衣輕薄,三千發絲極長,此刻正悠悠哉哉的躺在光滑微凹的石頭上,發絲墜了一石頭還有地上,臉上蓋著一個冊子。
便是不曾看到臉,這麽長時間的糾糾纏纏,單貧一個身影,一個側影,他都能認出她的,他試圖靠近她,輕喚;“小羽?”
也就在他剛邁步那一瞬,像是纖薄的星辰無法承擔他的分量,他瞬間再次墜落。
“千重歌!”
一個聲音,虛弱的,懇求的叫著他,千重歌赫然轉醒。
霎時沒有了無盡無窮,讓人感覺十分壓迫的幻境,沒有了厲千重,也沒有那個浩瀚星辰的靈虛之界,可卻是處於晃動不安的環境之中。
周圍都是什麽,已經無法辨別,因為到處都是坍塌,到處都是塵埃昏暗,腰部傳來劇烈的疼痛。
憑借無法動彈的程度和痛感,千重歌輕易的分辨出,他這是被砸中腰脊,便是他的恢複力強悍,一時也是動彈不得了,而此刻,這個塔,快要塌陷。
而此刻,童羽整個人半覆在他這一邊,腰上腿上,同樣壓著巨大的石頭。
千重歌看到她腰部以下,大大小小染血的痕跡,便霎時趕到,那雪白輕紗上的血紅,遠比他此刻的痛苦更讓他難受。
整個人都失控了。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小羽,對不起,對不起……”
他沒想到他全力的一擊,會讓她與他一起陷入這樣的危險之中,更沒想過,以他如今的修為,還需要她為他擋石頭,還陷入到如此境地之中。
沒想到……其實該想到的。
該想到呀?她在旁邊,怎麽可能看著他身處危險之中而無動於衷?換做她是他,他也不會允許呀?
可為什麽?為什麽剛才會不管不顧,拖著她落入這樣的境地?
“隻請你記得一點,她永遠不欠你,你也不該因為你的不甘與仇恨,而將刀子刺向她。”
厲千重的告誡再次在耳邊響起,而此刻越是清晰的認識到這點,此刻心神所承受的痛苦,越是無以複加。
這就是他追尋的代價嗎?還是,緊緊是合體的後遺症,讓他連同厲千重那一份,疼的無以複加了?
童羽此刻的情況,比他好不到哪裏去。
臉上白的毫無顏色,原本淺淡的唇色也更虛白了,整個腦袋上浮著一層冷汗,眼神虛浮,冷汗還在冒著。
童羽半覆在他肩上,雙手顫抖的虛虛扶住他臉,搖著頭,安撫他;“不是你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