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焚心惡火
猶記得前一日我還與玄漓在芳菲的桃花林中散步,談及如今青紅兩岸自由交往和樂祥和的現狀。彼時我們竟都忘了,世事變化總是無常,今日安定不代表明日亦能無憂,平靜背後往往蘊藏著致命的風暴。
照眼前這趨勢發展下去,一場惡戰是在所難免的了。
十萬火急地趕到天宮向天帝簡明扼要地說明了情況,因他老人家之前在派遣瞿墨和驚鴻同往紅闌野時就對今日之事早有防備,所以答允支援紅闌野的一萬軍士現已在規定地點整裝待發,隻待此番作為總兵頭目的瞿墨一聲令下便能有條不紊持槍荷戟地出戰了。
然而因眼下這情況確實來得突然,瞿墨和驚鴻皆得留在結界周圍作法施為暫時頂住那些數不勝數、勢如狼虎的惡靈,隻有我由於修為還不足以為助力,尚能得空跑到天宮來搬救兵。
天帝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繼而眼含憂慮地捋須道:“不是朕不信任桓玉仙君的能力,隻是這帶兵之事非比尋常,分毫不得踏錯……”
“既如此,陛下可另請一位富有經驗的武將領兵一行。桓玉不才,隻為其帶路便可。”
“卿所言正合朕意。隻可惜現如今各族混戰,情勢危亂,將軍們諸事纏身遠在外境,一時隻怕難以召回啊。”
正在天帝愁眉不展時,立在階下的無弦上前一步向天帝恭謹道:“兒臣願往助瞿墨上神和小妹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忝列左右的諸位神仙皆麵露讚許之色,而天帝思慮半晌後也欣然同意,當下便著無弦臨時領兵,片刻不得耽誤地隨我前往紅闌野。
雖然會散從大殿出來時我們迎頭碰上了曉鴦,她得知事情經過再三要求與無弦一並去,但在他義正辭嚴的回絕之下也隻得憋著氣灰溜溜地妥協,隻是離開時我一直能真切地感受到她正在背後用那種特有的涼颼颼的眼神死盯著我——
拜托,我們是去打仗又不是去郊遊……
到練兵場點過兵,我們馬不停蹄地便騰雲趕往紅闌野。
說好的一萬人馬果然隻是虛報的數字,事實上隻有八千多一點。想來如今這六界之中亂得很,天宮處於中立,為了討好各方已是外調了不少兵力,現在能勒緊褲腰帶擠出這麽多也算仁至義盡了。
剛一抵達紅闌野邊境,震天的殺聲便穿雲而來。而待到達混戰地點時,但見圓形的結界早已被那些狂暴的惡靈衝得不成樣子,且從飄揚的旗幟看來,現應有三方力量在合力抵擋這股勢如破竹的衝擊:
火狼和九尾狐族自不必說,隻是為何還會有魔族的軍隊在這裏?
……哦,想是因之前伊籍的坐騎星魄在這烏木附近肆意釋放靈壓後甚至還從天上掉下來砸出個大坑,此次烏木邪氣大盛、結界破損也有他們魔族的一份責任。
我自幼看的書不少,關於戰爭場麵算是比較了解的,但真正親眼目睹眼前這番氣勢恢弘刀戟交光的情景後還是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
“別擔心,”見狀無弦握了握我的手,“屆時我會親自作為前鋒衝陣,你跟隨大軍呆在後麵隨時給他們施法療傷即可。我會一直將你鎖定在視線範圍之內,讓你免於危險。”
聞言我看向他,他臉上隨即泛起一抹柔和的淺笑,令人安心。
我深吸一口氣,朝他堅定地點了點頭。
一刻不再耽誤,無弦當即向身後大軍發號施令,緊接著身先士卒打頭衝了下去!八千軍士被他鎮定從容的態度和所向披靡的氣勢所鼓舞,一時戰意大盛,呼喝揮戟地也緊隨他的步伐而去!
先時浮在半空中尚看不真切,這會兒親臨戰局我才辨清了那些惡靈的真麵目。
他們一個個就像是在地獄裏受過苦刑才爬出來的,肢體殘缺不全,麵上凶相畢露,通身怨氣衝天,殺戮時手法更是殘暴……而這些還算是勉強可以認清形貌的,至於那些奇形怪狀、血肉模糊的鬼東西,有的甚至似碎肉般被揉在一起,簡直不堪直視……
這陣廝殺甚是慘烈,身邊前一刻還威風凜凜的天兵後一刻就像是被闊斧砍倒的樹一樣倒下,即便我蓄滿一身清氣左右開弓替他們療傷,也誠然敵不過那些喪心病狂的惡靈摧枯拉槁般的毀滅攻勢。
正當我滿頭大汗忙得不可開交之際,捏訣的手突然被旁邊斜插進來的一隻手給抓住了——
“原來你躲在這裏,”居然是混入戰局後就再沒見過的瞿墨。“我教你的一身法術難道是白教的?”
看他如今雖濺了一身粘稠的不明液體,但氣息尚未紊亂,衣物也不見有任何破損滲血之處,便知此番惡鬥他還算遊刃有餘,這讓我安心了幾分。
“師傅,我深知自己修為深淺,留在此處為軍士們療傷遠比自己盲目衝入陣中與那些看著就犯怵的惡靈廝殺要來得合適。”
然而瞿墨聞言深不以為然:“我還不知道你,多半是為自保才找此借口。”
本來我為那些受傷瀕死的士兵無休無止地療傷已是急得焦頭爛額,元氣虧損不小,這會兒又聽瞿墨如此冷言相向,不免來氣:
“師傅,你這是說的什麽話?八仙過海還各顯神通呢,做什麽事不都應該看清自己的能耐再量力而行麽?更何況現在還是這麽緊急容不得半分差池的情況——”
“怎麽回事?”
正值我怒上心頭與瞿墨分辯著,無弦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我的身側。
“我——”
“殿下,處在這混亂的戰局中你是還覺得很清閑自在嗎?”
正欲開口瞿墨卻搶先和無弦搭上了話,隱含冷箭的語氣就算是站在一旁的我聽著也覺刺耳。即便他平時說話素來就不怎麽好聽,此時此刻卻顯得尤為過分。
明明昨日還好端端的,這會兒又是誰招惹到他了?
然而,聽到瞿墨這滿懷惡意的話無弦果然還是沒聽明白。他眉毛也沒動一下,當即正兒八經地應:“並非如此,那些怪物很是難打。”
“……”
“……”
無弦繼而反過來問瞿墨:“上神看來並無大礙,此番為何滯留在此不上前殺敵?”
瞿墨隨手抹去臉上一片泥漬,淡然回答:“無須殿下催促,我眼下正欲讓我徒弟與我一同上陣。”說著他抓我的手更加重了幾分力氣,捏得我直泛疼。
無弦見狀皺眉,“以她目前的修為,並不適合——”
“我是她師傅,這家夥有多大能耐我比殿下清楚。”
無弦話未說完瞿墨便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說話間,我驀地感到一陣暖流從自己手臂被他抓住的地方往心髒方向勢不可擋地湧了過去。
“這是?”麵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我有些驚慌。
“行與不行,丟入陣中便知!”
“慢!”
耳畔瞿墨和無弦的話音未落我後背就猛受一掌,尚不及作任何反應便被一股氣給淩空托起,徑直往惡靈堆中送去——
“啊!”
正值這性命攸關的危急時刻,前夜那毫無緣由的燥熱騷動突然又席卷而來,原本清晰的視線忽而漫上一層薄霧……就在這最不好的時機,推著我的那股氣驀地自背後消散了,身子一重,雙腳下一刻便穩穩落到了地麵。
“吼——”
剛一落地一隻滿身戾氣的惡靈就不由分說地朝我撲了過來!惶急間我捏訣正待施法,頭一痛,胸口傳來的心跳聲雷鳴般響在耳邊,緊接著視線中那個醜陋的怪物也隨之猛地擴大又縮小……口中唾沫一瞬間像被蒸發殆盡,一種讓人欲罷不能的焦渴狂躁感幾乎要將我逼上絕路!
“吼——”
待我重新睜開好似幹得要燒起來的雙眼時,那個本來還手舞足蹈對我凶相畢露的惡靈一接觸到我的視線,迅疾生風的動作居然就滯了一刻,顯出些許畏縮之態。
見它這般,我竟莫名地從心底湧起一陣無法言喻的愉悅之感,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去死吧!”
說著我揮動手臂,一時間力量果真源源不斷地衝了上來,仿佛深眠於身體各處的靈力突然全都蘇醒了一般。隻迎頭一擊,神火焚處那窮凶極惡的邪靈便眨眼間化為了一堆粉末……
周圍其他惡靈見了皆往後退避了寸許。
“桓玉!”
神思混沌中一道熟悉的聲音含著焦急倏忽落於身後。
我循聲轉頭,模糊的視線剛與眼前人相接他就狠吃了一驚!
“你、你的眼睛……桓玉,你到底是怎麽了?”
這一刻於無邊的渾噩之中,他的聲音好似一股泠泠清泉淌入我的耳朵,不疾不徐間悠悠滌淨了靈台的蒙塵,澆熄了心底仿佛是在以我的神智心魄為柴薪的熊熊惡火……而渾身上下緊隨著彌漫而來的一陣疲憊酸楚感,竟讓我一時腿軟差點沒一屁股坐到地上——
好累啊……就好像昨天一整晚都沒有歇息過片刻一樣……
我的身體……究竟是怎麽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