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夢醒幻滅
\"——小木。\"
兩人默然相對不知過了多久,卻是那女子率先朝瞿墨綻放了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語氣歡悅地喚道。
瞿墨聞言麵上一陣動容,前一刻還漆黑一片的眸子裏頓時光華閃耀。
不似前幾次將我錯認成這女子那般激動,他笑了,一時春來破冰,柔情似水疊蕩。他緩緩伸出似乎還有些顫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將女子攬入懷中環抱著,正如攬過一件價值連城的珍寶。
“你長高了,也更加好看了。”女子笑盈盈的。
“我終於,終於找到你了——”他靠在她瑩白的頸項間,語氣極盡溫柔,“鳳兮。”
……
漆黑如墨的昆侖山巔倏地被一隻扶搖直上的金翅鳳凰照得亮如白晝。
“鳳兮,喜歡這煙火嗎?”瞿墨攬著鳳兮的肩,兩人依偎而坐。
“喜歡。”鳳兮仰麵看得出神,簡單的應答便換來瞿墨發自真心的一笑。過了半晌她問:“對了小木,我們已經多久沒見了?”
“你不在的日子,我懶得算。”
鳳兮含笑直視瞿墨,一雙眸子燦若星辰:“怎麽,你心心念念的一直就隻是找到我把我殺了?”
“沒錯。”後者答得幹脆。
“那你還摟著我放煙火給我看,還不快動手?”
他忽而輕笑,搭在鳳兮肩上的手更收緊了幾分。“別以為我下不了手,你的每一世我可是都把她們當成你毫不留情地殺掉了,隻是沒想到,真正見到你的時候反而……”他歎了口氣,語氣裏似有寵溺:“就這樣吧,我一向拿你沒辦法。”
“哦?”鳳兮聞言很是驚訝,“聽你話裏的意思,你竟是為找我用了‘解輪回’?而且還是最極端的那種方法……沒想到你這麽狠呢。”她狀似認真地盯住瞿墨的雙眼,話裏卻含著戲謔:“小木,你就不怕遭天譴麽?”
“我唯有你而已,天還能奪走我什麽?”言罷無聲冷笑,“況且,老天何時真正長過眼?彼時我什麽都沒做不也照樣被‘最親近’的族人下了永世逃脫不了的天雷咒?”
鳳兮沒說話,隻默然地凝視著眼前的瞿墨。
“嗯?”後者看著她微一挑眉。
“小木,你不僅長高了,好看了……還變了。”鳳兮靜靜道,“變得比以前更孤僻了。”
“……”
她蔥白的指尖緩緩撫上瞿墨的臉。“為什麽呢?難道這麽多年來始終沒人能陪著你,逗你開心?”
瞿墨聞言略一恍神,薄唇微張剛想說什麽……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隻淡淡回道:
“我始終是一個人。”
“哦?”鳳兮不疾不徐地從瞿墨懷中直起身子,雙手疊於胸前。“小木這樣說的話,這位桓玉姑娘可要傷心了。”
瞿墨一驚:“你、怎還會有關於她的記憶?你的意識既已蘇醒,她的難道不該完全消失了?”
“桓玉姑娘畢竟是你唯一的徒弟,你真忍心讓她那一部分意識完全消失?”
瞿墨的眼神短暫地閃爍了一下,隨即不假思索道:“既然沒有,那就隻能說明我渡魔氣的方法並未完全奏效——”他抬手緊緊抓住了鳳兮的雙肩,“我在意的是你。告訴我,你會再次沉睡過去嗎?”
鳳兮靜靜垂下雙眸,“我感應得到,你之前一段時間一直在借由‘春風’隱秘地將魔氣渡到桓玉姑娘身上吧?”
“沒錯。當我後來意識到她便是你的容器時,就不再考慮殺她了,而是通過渡魔氣的方式來加快你沉睡意識的蘇醒。”
鳳兮輕輕重複了一遍“容器”這個詞,意味不明地抿唇一笑。“其實,若是你再有耐心一些,這晚沒有設計引她闖入烏木結界的這個局,雖然你我要再晚些才能相見,但那卻是我真正該蘇醒的時候——”
她話音未落瞿墨便一把抱住了她:“也就是說,你還要再從我眼前消失一次?”語氣裏是難言的心痛。
鳳兮的下巴擱在瞿墨肩上,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背:“不會不會,小木別怕。隻是暫別,我們總還會相見的。”
……
“小木你看,”熹微晨光下被抱在瞿墨懷裏的鳳兮睡眼朦朧,她遙遙指向山下那片魔氣動蕩、已然開始衍生妖靈的烏木結界,“你幹的好事呢。”
瞿墨長身玉立,寬大的衣袂迎風而舞,目光自始至終隻凝注在懷裏將將睡著的鳳兮身上。
“唔……小木,我困了。”她呢喃,長睫微顫,緩緩合上了眼。
瞿墨依舊靜靜凝視著她,旋即俯下身子憐惜地吻了吻她的唇,嗓音低柔:
“放心睡吧,到時我再叫醒你。”
ˇˇˇ
自從隨鳳兮沉睡的那部分意識蘇醒過一次後,我天生不足的七情六欲好像也一同蘇醒了。此時此刻,滔天浪潮般的悲哀席卷著我,一顆心再不隻覺麻木的隱痛,而是被刀削斧鑿般的劇痛!我意識恍惚,認不清腳下道路的同時似乎也更認不清自己本身……
我就這麽漫無目的地走著,走著……直到周遭全變成我不認識的風景,直到視線越來越氤氳模糊,直到雙腿酸痛,全身上下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走……我慢悠悠地蹲了下來,臉深深埋進臂彎。
從前即便直麵無邊滄海也不曾感到飄搖無憑的我,此刻忽而覺得一切都是虛幻的、不真實的,天地之大其實哪裏也沒有我的容身之地。我一直以為的正常生活原隻是一場殺機畢露的陰謀騙局,而一直以為能相伴相護的師傅竟就是這場陰謀騙局的策劃者……
嗬,我多傻啊,就像一個入戲頗深的戲子分不清自己所處的究竟是戲還是人生,於是把戲當作人生,徒將真心付給虛空。
心痛得要命,我抬手捂住自己的腦袋欲拋開所有隻一味沉淪於令人麻痹的黑暗和虛無,然而越是想沉淪,自我成仙起就一直與瞿墨朝夕相處的種種片段就越是清晰地以走馬燈的形式不斷穿過腦海——
初遇他時,我踏入那個差點直接讓我命喪九泉的洞口,而後他撫著玄漓給我的護心鏡輕歎“可惜了”;第一次與無弦前往霜華境時,他遞給我那條暗藏殺意的貂裘披風;身中寒毒時,他在涼風刺骨的夜晚擁著我給我講他自成一派的師徒相處之道;在天雷即將降下時,他嘴上說要我代替他,自己卻隻身犯險將天雷帶到離我最遠的地方……
給他喂藥時,他將我錯認成鳳兮第一次外露情感;在水牢裏被怨靈纏身時,他拖著病軀來接我回去;在設計要利用獸人置我於死地時,他一瞬間表現出的猶豫;在山頂亭子裏認清我不是鳳兮時,他緩緩熄滅的眼神;在尚未成形的煙火映照夜空時,他對我說這是“送別禮”;在如水月光沐浴樹梢時,他向我傾訴他的心殤和孤獨;在烏木結界內水深火熱時,他無動於衷的身影……
還有,在我變成真正的鳳兮從結界走出來時,他抱著“她”對“她”說:
“我終於,終於找到你了。”
……這一切真真假假,柔情與殺機交纏,他可有一刻是真心?可有一次看我時是真的在看我,而不是透過我看他的鳳兮?——
“有勞你了,我的好徒弟。”
“徒弟,過來。”
“徒弟,跟我回去。”
“徒弟,……”
他甚至從頭到尾都沒叫過我的名字……也對,我不過是一個“容器”,要什麽名字呢?
其實,早在映寒為他而死的時候我就該發覺——
瞿墨是可怕的。
除了自己的執念,他什麽也不在乎。為了那個執念,他可以視天地萬物為草芥;為了那個執念,他可以眉毛也不動一下地除掉所有妨礙他的東西;為了那個執念,身為上神的他可以毫不猶豫地逆天行事;為了那個執念,他甚至可以拋棄時間,任自己在另一個人不知盡頭的漫長輪回裏淪陷,用鮮紅刺目的血光照亮混沌前路……
原來,安寧美好的幻象被刺破之後便是波詭雲譎、鮮血淋漓的現實:瞿墨,我的師傅,從來就不是什麽麵冷心熱的灑脫神仙,相反,他是個欲念深重、無所不用其極的冷酷魔鬼。而我,正如以前大家所說的那樣,隻是個魂魄不全的空殼、容器,就連我如今這殘存的意識也不知會不會就在下一刻灰飛煙滅。
在我自己從來就無法掌控的命運中,我爭了這麽久,求了這麽久……到頭來,依舊不過一場幻夢。我一直得不到的,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以為拚盡全力最後終於得到的……終究還是從不曾得到過。而就連我之前原本擁有一些東西,此刻好像也正一點點地離我遠去了……
“不要特意去捕捉那些浮光掠影,窮根溯源的話,到頭來可能反而會弄丟現有的東西。”
曾經曉鴦對我說過的話驀地回響在耳畔。
是啊,雖然事到如今我終於揭開了這個困擾我多時的謎團,但我失去的卻遠比得到的要多……
正值我一顆心即將緩緩沉沒於令人窒息的泥淖之中時,一道遙遠卻又熟悉的聲音隱約傳了過來:
“為什麽你要這麽固執呢?隻要你甘願沉睡,鳳兮姐姐就能永遠醒過來了呀……求求你,沉睡吧……紫渙一直在等著姐姐,我真的好想她……我需要她……”
嗬,你需要她……是,是啊,你們都需要她!你們能為了她上刀山下火海,為她赴湯蹈火,為她做任何事!
那……我呢?
我又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