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紫月孤魂
“慢著!”
神遊間一道熟悉的聲音倏地自背後響起。
此時夜幕低垂,瞿墨已然回去療傷,符靈也正忠於職守地侍立在那裏。
我抬頭望一眼天邊靈氣充溢的滿月,有些心虛地回過身……果不其然,是以靈體形態顯現在我麵前的紫渙。此刻的她與之前全然不同,麵目猙獰、雙眼充血,瞳孔泛出詭異的青光。
“你為什麽……還不把身體還給鳳兮姐姐?”她語氣森然,朝我走近一步。
紫渙本為怨氣深重而致無法轉世的魔魂,眼下借著望月聚靈之夜魔氣更是大盛。我知她一直蟄伏在那條戴上就拿不下來的手鏈之中洞曉我所有的心思和計劃,恨心深種,隻待尋一個時機化出實體來找我舊賬新賬一並算。
興許是我的沉默激怒了她,她一陣風似的就瞬移到我麵前一爪子狠狠扣到我的肩上!尖利的指甲倏地嵌入皮肉,疼痛之外帶著令人戰栗的寒意。
“說話!你說話呀!為什麽還賴著不走?心虛了?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她血肉模糊的臉直湊到離我鼻尖不到一指的距離,幽詭的泛出青光的眼裏流下一行血淚。
我被她身上森寒的鬼氣浸得呼吸困難,也不願再多看她可怖的原形一眼,腦筋飛快一轉,遂忍著肩上的劇痛咬牙運起內息重重給她的下懷來了一掌!沒入血肉的鬼爪被強行拔出,留下一道像是刀切般的長形豁口。
捂住這汩汩淌血的豁口,我二話不說就踮腳運起輕功,一個勁兒往符靈駐守的山洞方向狂奔。然而,一眨眼的功夫幾近癲狂的紫渙就緊追上來,迫使我調轉方向來到一條封閉的死路上——
“嗬嗬嗬……想搬救兵?用得著嘛?就讓我們來好好聊聊。”
捂住創口的手從五指縫間徐徐滲出濃稠的血,我氣喘籲籲地看她獰笑著一步步朝我走近,牙齒咬破嘴唇嚐到鹹腥味的同時,我果斷地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拇指稍一用力就將刀鞘給彈掉,露出月光下寒光閃閃的利刃——
多虧了昨日在天宮受曉鴦啟發,我也開始學著在身上藏個刀啊針啊毒啊什麽的來防身了。
紫渙乍一見我電光火石般的動作先是愣了愣,旋即便輕蔑地咧開嘴,語氣裏滿是譏誚:“怎麽?就憑你還想——”
我朝她笑了一下,慢慢將刀刃對準自己的脖子:
“如果你現在破壞我的計劃,反正今後我也活不成了,不如現在就把它切斷一了百了,隻是要累你的鳳兮姐姐隨我一同下地獄了……這樣也沒關係?”
“你!不、別這樣……鳳兮姐姐……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一次了……”紫渙顫抖著一雙發青的手捂住自己的臉。
這一招果然切中紫渙的要害,她不敢再輕舉妄動,周身狂暴的魔氣逐漸減弱。
正當我好不容易要鬆一口氣的時候,一道極其清冽的仙氣突然淩空而來,如一把勢如破竹的利劍瞬時便將紫渙本就弱化的形體給徹底擊散了——
無、無弦?
我目瞪口呆地盯著毫無預兆出現在眼前的身影。
我明明已經寫信告訴過他我不會再留在昆侖山,也警告過他讓他別來找我了,那他現在怎麽還……
“……”他並不言語,隻冷冷地看著我。
此刻的無弦和平時不大一樣,素來溫潤的氣質不見了,神情異常冷酷嚴峻。他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結霜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一遭後終是凝在了我還來不及從自己脖子上撤下的匕首上:
“你在幹什麽?”
看這情形,無弦貌似並沒有注意到他方才肅殺的氣場已無意間滅掉了一隻魔魂,是以一來就撞見我一個人大晚上不睡覺跑到這荒僻之所拿刀對著自己脖子的滑稽場景……
我還來不及解釋,他倏地一個閃身便來到我跟前揮開我握刀的手,順便瞟了瞟我肩上的傷勢,抬眼涼颼颼道:
“怎麽?不敢直接往脖子上切?”
——天大的誤會!
此刻我下意識就想分辨些什麽,然而接觸到他複雜的眼神後腦海中似有什麽涼涼的東西忽地一閃而過:此時此刻的我已不再是“我”了,我是“鳳兮”,早在我下定決心要走這一步棋時就注定要犧牲掉原先擁有的一些、不,應該說是所有東西不是嗎?
……斂了斂心神,我故作冷淡地一把甩掉手上的匕首,並不拿正眼瞧他:“我怎麽樣並不關閣下的事吧。”
“你稱呼我……什麽?”他向我逼近一步,嗓音冷凝如鐵。
而我淡定後退,努力褪盡眸中氤氳的情緒,以一種完全陌生的眼神打量他半晌,道:“不好意思,我並不認識閣下。”
無弦沉默了,一張臉在滿月銀輝的照耀下越發冷冽。
“昆侖山不比天宮,更深露重,恕——”我正欲掩飾自己的心虛甩袖離去,手腕突然就被狠狠鉗住了。
“你說你不會再留在昆侖山……”他的語氣裏有一股近乎固執的倔強。“為何要騙我?”
我暗自一驚,猛地想到先前與瞿墨相互依偎時感受到的那道若有似無的視線,莫非……看來我還是大意了,忘了九歌山附近也是經常有許多神仙出沒的。
事已至此,眼下為了快點遣走無弦,我隻得順勢道:“或許閣下確實曾認識我——認識我這副皮囊下的另一個靈魂。”見他神色不無震驚,我溫吞續道:“然而我並不是桓玉,隻不過與她共用一副身體罷了。她的心上人或許是閣下你,但我連閣下是誰也不知道,我愛的人是瞿墨,正如你今晨看到的那樣。”我靜了片刻,對他彎唇一笑,“所以,希望閣下今後能不要再來糾纏我。”
聽罷我一席話,無弦眉頭緊鎖,然一直以來的“訓練”讓他不至於在此時激動失態。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無言良久,他終是咬牙問了這麽一句。
“無可奉告。”我緩緩掙開無弦鉗住我手腕的手,“我要回去休息了,失陪。”
他還要阻攔,我不給他機會轉身便飛向自己山房所在的位置。然而當我穩穩落地甫一轉身,那抹熟悉的淡藍身影卻還像鬼一樣跟著我。
我驚得倒退一步:“你、你這家夥到底怎麽回事?”
“得不到答案,我不會走。”他話說得毫無轉圜餘地。
“我說過我不認識你,這不關你的事!”
“桓玉的事卻與我有關。”
“……”
雖然這話多少令我欣慰,但眼下狀況無疑又加重了我的焦慮:配合一下會死嗎!
“你堅持不說我也拿你無法,”見我緊抿嘴唇沒有開口的意思,他不疾不徐道,“我會回天宮一個個問,總有人知道。”
我心下大驚:這原本隻是我和瞿墨之間的事,我用心良苦地不讓他卷入到這件危機四伏的破事兒裏來,他毫不領情也就算了,現在竟還變本加厲地要把更多人牽扯進來?
“如果我告訴你……”百般無奈之下我有點想幹脆道出真相,卻在接觸到他的雙眸後不由後悔,隻得閃爍其詞:“如果我告訴你了你就會離開,不再找我的麻煩了?”
“我自有判斷。”他道。
其實,直到現在我都不能確定,無弦是否真的被我幾句裝模作樣的說辭給蒙騙過去。“……你意欲何為?”不過幾日不見,心性坦誠的無弦竟也漸漸讓我有些看不懂了。
“救她。”
簡單利落的兩個字擊在我心上,錚錚作響。
久違的被人記掛的感覺讓我突然很想放聲大哭,隻是我始終清楚地知道:他救不了我,誰也救不了……本來我也沒想救自己,隻是必須在生命的最後給玩弄了我這麽久的混蛋一個深刻的教訓,否則我死了他就徹徹底底地和他的鳳兮逍遙法外了——怎麽可以就這麽便宜了他。
自從經曆了這些劇變,即便表麵上我依然是我,實質裏卻早已身處絕望之中,心裏的陰暗麵在擴大,腦子裏更是時常會生出邪惡的想法……如今的我是歇斯底裏的,我並不知道自己會在將來的哪個時刻不可抑製地爆發出來。
一切都變了,再也回不去了。無弦是我至今唯一還牽掛的人,我希望他不要繼續耗在我這個從一開始就不完整、現在更是扭曲了的人身上,我也舍不得他如此,他應該有更好的生活。
“我真的很累了,就大方告訴你一個方法,”我心下暗暗作出了決定,直視著他的雙眼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道:
“想要救她,就找到至今流失在外的最後一件仙界法寶——‘長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