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靜林雪夜(2)
正想得出神,瞿墨的聲音卻在這時驀地響在頭頂:
“你……還好嗎?”
我驚訝地仰起脖子,在一片素淨的白中看到了皺著眉,形容有幾分擔憂的瞿墨。
他手上並沒有樹枝,怎麽又突然折回來了?
我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小木?怎麽啦?”
“晚些會有雪,動物極少還有在外麵活動的,而且一絲風也沒有,你……”他微喘了口氣,“會不會覺得太靜了?”
我聞言一愣。
是啊,我確實一直害怕寂靜空間,方才也是因為思慮出神才沒有及時意識到這個問題,但……
我現在的的確確,是在假扮鳳兮。
我定定地凝視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看著我複雜的神情瞿墨仿佛這才恍然,眼神閃爍了一下,嘴唇微張想要辯解些什麽,可他到底不擅長辯解,轉身之際隻淡淡吐出四個字:
“關心則亂。”
待他的身影再一次從視線中消失,我垂首久久靜坐。
這已經不是瞿墨第一次把我的影子投射到鳳兮身上了……即便這鳳兮隻是我裝出來的。
逛街的時候他會不自覺地挑中我以前喜歡的東西買下;在我以鳳兮的俏皮語氣逗他的時候他會習慣性地拍我的頭;在和他一起看到一些風景或是做一些事的時候,他甚至會觸景生情地提到以前那個總在他身邊,雖不怎麽爭氣但卻很會照顧人的倒黴徒弟……
每每此時,我都很想直接敲暈他把他拖去酒樓灌個十壇八壇酒,讓他把心中真實的想法一股腦全給我吐出來!
這家夥,明明想我灰飛煙滅消失得一幹二淨想得要命,怎麽還老是擺出一副像是很懷念我的虛偽嘴臉?以前真真正正是我的時候總是把我錯認成鳳兮,現在“鳳兮”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麵前了,他卻又把她錯認成我……他到底想要什麽?
我不了解他,真的一點也不了解,但我能確信一點:
瞿墨這樣的人,注定一生不得安樂。
因每晚都能從夢中得知鳳兮以及她和瞿墨的許多事,所以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偽裝得很好,應該可以算得上毫無破綻。可若他真真識破了我的身份以那些所作所為來試探我,以他的能耐和脾性也斷不可能還在這兒和我柔情蜜意地演戲……
他是真的沒有發現,還是……隻是在將錯就錯?
到了晚上果然下起雪。好在雪並不大,細疏紛揚,倒是給麵前這片纖巧的樹林更添幾分雅致靈動。
猩紅的火平靜地燃著,火周除了自然的光暈還有一層流轉的術符,給這滿眼瑩白注入了一抹鮮亮。就著火堆,捧著熱茶,在漫天飄雪的靜謐樹林中休憩閑聊——隻是,此刻在我身邊的人,是瞿墨。
瞿墨向來不是膩歪的人,所以即便麵對鳳兮,他也從未有過什麽親密出格的舉動,然而此時此刻的他卻實實像一塊牛皮糖牢牢粘在我身上,掰都掰不開。
我有些汗顏:“小木……今日怎麽撒起嬌來了?”
一開始他還隻是緊緊貼在我身側,到後來不僅抬起胳膊摟住我,涼涼的臉頰也挨到我的頸上,簡直無縫貼合。
“有點冷。”他的聲音甕甕的,吐息間撩得我脖子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剛想說話,他卻一個失力攬著我側倒下來。我被他環在懷中,整個人動彈不得……
這家夥,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我盯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眉宇低柔,眸光盈綽,在熱氣氤氳下漸漸染上朱紅色澤的唇……這一瞬的柔情竟令人有些目眩神迷。
“我……實在是乏了,”他輕輕扇了一下烏黑的睫,語氣堪比世上最溫柔的醇釀。“最後一天,讓我抱著你睡……好不好?”
話音輕輕消融在雪中,他合上眼,氣息逐漸變得均勻而綿長。
\"……\"
我靜靜地凝視著他,悄無聲息地呼吸和眨眼。他麵容白皙,眉目淡然,就連清淺的鼻息噴在臉上也是涼玉一般的觸感,幹淨清冷得過頭。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沉睡中毫無防備的瞿墨。還記得他說過,睡覺的時候最不安全,絕不容許方圓多少多少範圍內有任何活物……
這些日子以來他好像真的變了,但具體哪裏變了又有點說不上來,總之感覺很奇異:
變溫柔了?變心軟了?變得會示弱了?變得狗嘴裏能吐象牙了?還是……隻是變得普通了?
如果他早點這樣多好,這個樣子的他就和純良無害的無弦一樣討人喜歡,如果他沒有那些深入骨髓的執念和瘋狂——
不,事到如今我不該再想這些有的沒的。他永遠不可能是無弦,他是瞿墨。
不公的命運,孤獨的童年,鏡花水月般的戀情……一切的一切早已注定,何來那麽多“如果”?瞿墨本就有多重人格,溫柔時滴得出水,變態時無所不用其極,翻臉比翻書快一千倍不止,太難捉摸。
這次我絕不會心軟。
因為溫暖,漸漸的我也開始有了睡意。
合上眼,漫天的白雪似乎還在紛揚不止,夢中瞿墨那張平靜無瀾的睡顏一點一點被埋進雪中,直到徹底湮沒,不見……
ˇˇˇ
等待已久的這一天終於來了。
今天,我要去幹一件大事。
我一麵梳頭一麵對著銅鏡露出一抹苦笑,然後踏著微明的晨曦出了門。
來到山腰一處濃蔭鋪展的歇腳亭,我就著靠椅坐下,側身遠望天際溫潤的曦光。不由想著,這清麗得毫無任何威脅性的光亮,什麽時候才會被那醞釀著的災難與死亡的紫雲給吞噬呢?
良久,收回視線。
瞿墨這家夥,一定認為作為鳳兮的我會在他大難臨頭的日子與他不離不棄共患難吧?——隻可惜我是桓玉,我死也不會讓他如願以償。他不是最怕孤獨嗎?我偏要讓他在這種最接近死亡的時刻嚐嚐孤獨的滋味。
這樣想著,我竟感到一種解氣似的安心,百無聊賴間意識逐漸朦朧起來……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悠悠走來。我用力眨了眨眼,那道幾近被光暈虛化了輪廓的身影這才變得真實了一些。
山間的風如初見時那般撩起他長長的墨發和淡青色的衣袂袍裾,隻不知是否因為我的心態已和當初大相徑庭,此時的他並沒有讓我覺得仙氣凜然、風神高華,反而是清瘦孱弱、步履虛浮,若是這風再大一些,估計得連他整個人都吹飛出去。
瞿墨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弱了?
不知怎的,見此情狀我心裏有些難以名狀的不舒坦,正要動作,忽而瞥見在他的身後不遠處趕上一頭形貌似曾相識的龐然大物!
幾乎是下意識地,我隔著一段距離便朝它推出一個淩厲的掌風,術法越過瞿墨的肩竟瞬間將其擊倒在地——
我不敢置信地盯著自己光芒漸消的手掌,這手連同此刻在我體內充盈湧動的靈蘊都讓我感到莫名其妙和無所適從。
作為一個即將灰飛煙滅的半魂,我何時有這麽強的修為了?莫不是體內鳳兮的力量都被我給吸走了?可這分明不是魔氣……
我搖搖頭,勉力鎮定心神。現在正是關鍵時刻,不能慌,方才肯定隻是因為情急,發出的攻擊才比平時要更厲害些罷了。
思及此我起來理了理衣袖,唇邊勾起淡漠的弧度,徑直向前麵的瞿墨走去。
“小木,你的修為竟退化到連跟在身後的獸人也發覺不了了嗎?”我看著他蒼白的臉,語帶不屑地問。
然而他並不動氣,對我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態度似乎也絲毫不意外,隻是不以為意地一笑,笑容在他如玉般通透的臉上瑩然生光。
“讓我一通好找。”他朝我徐徐伸出手。
就在我以為他會像往常那樣柔情蜜意地摟過我的時候,他的手卻忽而一揚,徑直拍在我頭上。
“……”我被他這一動作驚得說不出一句話。
正於此時,從四圍林子裏突然毫無預兆地躥出更多的獸人來。天雷將至的氛圍本就令它們狂躁不安,如今同伴重傷流血的氣味更是將它們引至此處。
不久前和無弦被圍的恐怖經曆還記憶猶新,我心有餘悸地後退一步與瞿墨背靠背挨到一起。
“你還不動手?”我相信瞿墨,以他的功力消滅眼前這些不速之客定然不在話下。
然而我的話就像一顆石子落入大海,並沒有得到絲毫回應。
正當我有些心急地準備回頭看他之時,麵對我的一頭獸人大概感應到我的心虛,當下就毫不猶豫地如狂風席卷般撲了上來——
“走開!”
見狀我閉上眼不管不顧地將袍袖一揮,下一刻耳邊就傳來不絕如縷的微弱喘息聲……
我再一次不明所以地意識到自己變強了的這個事實。
迎著周圍如狼似虎的獸人,一種陌生的躁動感忽而湧了上來。與此同時,在我周身一股更為強大的氣場開始湧現。獸人們在這樣無形的威壓下逐漸表現出不安退縮的情緒,我抓住時機當即從自身爆發出一圈刺目的光亮,神經緊繃的它們經不住這一嚇,果然立馬作鳥獸散,很快就跑得沒影兒了。
見危機已過,我不由冷汗淋漓地捂住自己發慌的心口。而整個過程瞿墨都像個沒事人似的,優哉遊哉地靠在我背上,沒有分毫出手的意思。
我不由氣結:“這種危機關頭你出一下手會死嗎?”
從容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為師教導你多年,要是連這種小場麵都招架不住,那你的確可以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