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6 章

  “啁~”


  天尚蒙蒙亮,還在沉睡中的眾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急嘯驚醒,緊接著又聽到翅膀強烈的扇動聲。


  蒼駁一馬當先奪門而出,其餘幾人皆同時奔出。


  “晨風。”正一避蹬靴一避往出跑的北行脫口喊道,言辭裏滿是震驚。


  江叔和雀莘同露詫異之色,晨風前兩日才來過,今日斷不該出現的。


  剛邁出門檻欲躍出廊外的涼月猛地刹住腳,麵色一沉,立在闌幹內,不再往前。


  太微抱著迷迷糊糊的燈籠來到涼月身旁,不動聲色地望著三丈之外的龐然大物,不覺輕抿檀唇。


  今日的晨風,不大對勁,背上空空如也,周身玄羽淩亂不堪,渾無往常抖擻,頗甚狼狽,而其身下,鮮血滴落一地,在銀白的雪地裏分外顯眼。


  “晨風這是怎麽了?”江叔走近查看。


  晨風利喙微張,“啁~”又是一聲,不過這聲較之方才明顯弱了不少,隨即朝蒼駁伸出一隻爪子。


  方才在陰影下沒瞧分明,這會兒借著晦暗的天光一看,眾人才發現晨風的左爪係了一支拇指長的小竹節。


  而係竹節的線非常淩亂,幾乎是胡亂綁了一通,緊緊匝匝地纏在晨風的爪上,直將它爪子勒出數道肉痕。


  北行麻利地解開亂線,取下竹節,而後自竹眼裏抽出一支紙卷,遞給蒼駁。


  蒼駁將紙卷捋開,一目掃完,又遞給北行,北行接來一念:“煞出,萬聿,救。”


  眾人聞言驚愕,齊聲道:“什麽?”


  背對眾人的蒼駁徐徐轉過身來,神情無絲毫變化,隻瞳睛旋旋右移,睨注後虛劍。


  一直安靜的後虛劍在蒼駁目光掃來的那一刻,陡然震顫起來,似急要掙脫劍鞘。


  雀莘近前一步,“公子,現在怎麽辦?”


  江叔一手拂掉肩頭落雪,厲色道:“終於還是來了,隻是沒想到竟是在都城。”


  涼月翩然掠下回廊,紅衣似夜盡火,明眸如曉末星,“公子,讓我同去,大廈將傾,無可苟活。”


  太微亦如一片紛飛白雪般點踵躍出,不容置喙地道:“涼月身往,我和燈籠豈可不隨?”


  蒼駁波瀾不驚地看著涼月,不置可否。


  雀莘出聲勸道:“此事關乎生死存亡,二位姑娘可要想好了。”


  涼月鄭重點頭,“我學藝不精,降妖除魔不如師兄歸塵子厲害,雖是杯水車薪,仍願助公子一臂之力。”


  “涼涼月。”燈籠倏爾冒出個頭,眨著眼睛,不明就裏。


  江叔不顧蒼駁意見,擅作主張道:“既然二位姑娘心意已決,那便隨公子一同即路,互相有個照應也好。”


  話剛出,晨風便緩緩蹲下,雙翼伏地。


  涼月不由分說地繞過蒼駁,躍上晨風脊背,又反客為主地催促:“公子,事不宜遲,快些動身罷。”


  蒼駁斜倪江叔一眼,江叔忙別開頭看向雀莘,假意同雀莘說話:“雀姑娘,天就快亮透了,我們拾掇拾掇也立即上路罷。”


  雀莘道:“那好,我這就去收拾。希望路上能遇見道長,想必道長應該也感覺到了昨晚的異動。”


  北行插言道:“說不準歸塵子道長現在已經在往都城趕了……”


  話猶未完,突然“叮”地一聲將北行的話打斷,隻見蒼駁右手執劍,劍鞘尖端抵在地上,左手則指了雀莘和江叔,而後用劍在雪裏迅速寫下二字:護君。


  此意便是叫雀莘和江叔抵達萬聿城後,立即去皇宮保護陛下。


  江山打下不易,若是皇帝無端喪命,難保周邊列國不會趁虛而入,鯨吞蠶食,將動蕩尚平的離秋國分割入囊。


  江叔見此二字卻勃然變色,“公子,陛下身邊高手如雲,我和你雀嬸去了也頂不起大作用,還是讓我們跟著你罷。”


  雀莘也著急勸道:“是啊,公子,你江叔說的對,皇宮守衛森嚴,如銅牆鐵壁,況且還有高僧仙道在側,不會有事。”


  蒼駁眸色瞬寒,拄劍朝“護君”兩字上重重一頓,意思不言自明。


  蒼駁不僅有領兵統將之才,於識人辨事上亦智珠在握。很明顯,他並不完全相信皇帝身邊的人。


  離秋國前些年戰事不斷,膽敢發兵進犯的兩國若說沒有在軍營裏、宮闈中安插內應,那這兩國不是自大就是自欺。


  自古行大事者必先謀之,隻是他職掌軍司,且素來不喜參與朝政之事,便未多插一手,不然當真順藤摸瓜追究起來,隻恐牽連之廣,難免引朝野震蕩,人心不安。


  況且,當朝皇帝絕非昏君,自是識辨得出。隻是時機尚未成熟,且此事需得暗中進行,擺不得明麵,而皇帝應當還有自己的考量,非一蹴方就。


  如今魔煞出世,蒼駁唯恐有人趁機對皇帝不利,所以才想讓自己身邊的人去宮裏保護皇上,以防生出變故。


  雀莘和江叔相視一眼,齊齊抱拳躬身:“屬下領命。”


  片刻後,一行六人皆乘騎晨風,穿雪而行,朝著萬聿城的方向一徑飛去。


  晨風不愧是遠古猛禽,隻用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到達萬聿城。


  而此時的萬聿城,已不再是涼月數日前來的那般喧囂繁榮光景。


  家家關門閉戶,街道上散落著小販未及拾掇的貨物和貨框,大片大片失去溫熱的殷血沁入白雪裏,鮮屍橫豎,死狀可怖,觸目驚心。


  雀莘和江叔一落地便徑直去往皇宮方向,餘的四人則站在道路中央,望著眼前景象。


  想必任是再心硬如鐵之人,但見此狀也會不由得生出惻隱之心。


  來時路上,在到達萬聿城之前,後虛劍數次險些不受控製地掙出鞘,但眼下置於萬聿城內,它卻反倒安靜下來,甚至無端生滿鐵鏽,自成一炳看似百無一用的廢劍。


  不僅後虛劍靜,萬聿城同樣也靜得出奇,猶如一座戛然中止文明而導致所有麵貌皆停在曆史長河裏某個刹那的死城。


  四人心中存疑,卻也無人問出,個個皆豎起心防,連呼吸都變得小心謹慎。


  不知這鋪天蓋地的珂雪之下,掩飾了多少深重的罪愆。


  蒼駁握緊手中廢劍,步踏紅雪,冷目而端。


  北行於其身後如影隨形,麵色凝重,如履如臨。


  涼月和太微走在前麵,燈籠縮在太微的披風裏,隻露出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瞧著四周,兩隻爪子死死地抓住太微的衣袖邊兒,直將水滑的鍛麵兒摩起了細毛。


  偌大的都城一片死寂,天色也異常晦暗,烏雲背後的雪大朵大朵地往下落,淒厲的風聲拂耳而過,若仔細一聽,仿佛還能聽見一道道驚懼可怖的慘嚎,叫人聞之生怵。


  涼月環視著那些黑洞洞的窗戶,不禁頭皮發麻,仿佛每一扇窗戶的後麵都蹲守著一隻青麵獠牙的怪物,張著血盆大口,伺機而動。


  忽然間,左前方一處缺角飛簷下,一個四仰八叉躺在石階上的小孩屍首引起了涼月的注意。


  孩子的臉上蓋著一張姑娘絹帕大小的黑色布巾,上麵沒落多少雪粒子,看起來像是剛蓋上不久。


  身上的衣裳破舊不堪,便是鵝毛大雪下個不停的冬日裏,孩子也隻著了一件看不清原來顏色的薄棉襖。許是一個冬未洗,所以連破縫裏露出的棉絮,都呈黑色。


  一隻腳半蹬著與之大小略不稱的粗布鞋,鞋尖有個小破洞,凍得烏青的腳趾從洞裏撐出了半截。


  離腳不遠處,放著一隻盛滿雪的粗瓷碗,碗沿有個不大不小的豁口,倒是不知這碗雪的下麵是否埋有原本可供小孩今晚不餓肚子的錢銀。


  小孩隻有左臂,然而那隻唯一能捧破碗的小手此時卻僵在半空,似在用力揮趕著什麽東西。


  手上生滿凍瘡,腫得像隻烏紫的饅頭,指背上更是皸裂地如同幹涸已久的土地,衣袖滑落在肘彎處,半截骨瘦如柴的手臂露在外麵,與腫脹的小手形成了極為鮮明刺眼的對比。


  涼月躡手躡腳地走近,蹲身而下,小心翼翼地揭起黑巾。


  孩子麵目呈現的那一瞬,涼月當即大吸一口冷氣,瞠目結舌地看著他,揭黑巾的手當時一鬆,黑巾刹那委地,而她整個人陡然僵住。


  未曾想,這方黑巾下竟掩了一場慘不忍睹的虐殺。


  本該是一雙燦亮如星的眼睛,卻不知遭了何物近乎瘋狂的撕啄,隻留給孩子一雙血肉模糊的眼窩,稚嫩的小臉上結滿血冰,一直延及孩子驚恐大張的嘴裏。


  後麵三人見涼月凝定不動,齊齊走了過來。


  太微在看到孩子的麵目時亦大吃一驚,餘下那半步卻怎麽也邁不出。


  而她懷裏探出腦袋的燈籠瞬間呆住,軟絨絨的小身子比涼月還僵的厲害。


  蒼駁和北行後一步邁近,許是見慣了比這還血腥數倍的場麵,二人的神情倒是沒有多少變化,北行隻憤然地問了句:“何物所為?”


  太微不動聲色地道:“估鶠。”


  涼月猛地轉過頭,看著她,“估鶠?”


  太微終於邁出那半步,俯身熟察片刻,道:“如果此乃魔煞所為,十有八/九是估鶠。《地陰經》有載:估鶠,類鸂鶒,身三色,鳳尾,鷹喙,有翼,無目。”


  說到此,太微停了下來,抱住燈籠的手不由一緊,兩眼死死地盯著雪地裏早已僵硬的小孩,喉中幹咽數下,方艱難開口:“食人目。”


  最後一句叫涼月聞之發冷,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小孩血洞洞的眼窩,任是修行千年,也未曾見過這般慘況,不覺間,垂在雪裏的右手緩緩壓入深雪之中,雙唇起闔間,喃喃自述了一遍:“以人目為食。”


  忽又想到什麽,涼月旋即望向蒼駁手中的後虛劍,問出疑惑:“後虛劍為何一到萬聿城就成了這般模樣?莫不是怕了估鶠?”


  聞得質疑聲的北行立馬跳出來為後虛劍鳴不平:“後虛劍乃神劍,豈會懼一區區魔煞?”


  唯一能驅策後虛劍的蒼駁對此似乎並不在意,轉而走到前麵一具背天麵地的屍首旁蹲下,徒手翻過其身,死法與小孩一樣,皆是被啄目而亡。


  涼月心裏一陣發堵,默默撿起黑巾,重新蓋在小孩麵上,又將破碗移到他手旁,起身跟上正在查探另幾具屍首的三人。


  “太微,《地陰經》你可全部瞧完了?”涼月湊近太微詢問。


  太微不假思索地道:“一字不落。”


  涼月急急追問:“書上可還有記載什麽?有沒有說何種辦法可以找到估鶠?”


  太微搖頭道:“沒有。”


  涼月瞬間垂頭喪氣,“沒有記載,那怎麽找?”


  太微道:“不過書上另外有寫,估鶠每三日進食一次,昨夜剛進完食,三日後必然還會出來。”


  “三日。”涼月一時間不知當喜還是當憂,心中又生起一慮,忙問:“它們三日後會不會換地方進食?”


  太微提了提在懷裏亂動的燈籠,“難說,《地陰經》裏關於估鶠的記載並不多。”


  “那等於是無從下手了?”說話間,涼月睨了燈籠一眼,那小家夥自看到黑巾下被啄去雙目的小孩後便一直躁動不安,遂而輕輕地撫摸它的頭,問太微:“燈籠這是怎麽了?”


  太微抱著燈籠,哄小孩似地搖了搖,“我也不知,許是被嚇著了。”


  涼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掛起一笑,溫聲細語地道:“燈籠,別怕,沒什麽好害怕的。”


  燈籠卻並未因涼月這一哄而安靜下來,依然不安分地亂動,兩隻小棉掌竟漸漸露出尖利的爪鉤。


  發覺此事的涼月連忙擒住它一隻爪子,微微側翻,赫然道:“太微,你看。”


  太微聞聲垂眸,同樣一驚,道:“燈籠尚小,按說不會現在就長出爪尖,除非是察覺到了致命的危險,才會提前生出爪尖來保護自己。”


  涼月放下爪子,“魔煞都出來了,哪能不危險。”


  在翻看完第四具屍首後,蒼駁便不再繼續看下去,執劍立在大路中間,目光投在宛若十月楓葉的紅衣女子身上,似在等她走來。


  北行素來眼尖,瞧得蒼駁此態後,連忙靜立於旁,不吱一聲,一雙眼睛卻不住地朝涼月的方向打轉。


  而被注目的那人卻絲毫未有自覺,全神貫注地同太微商討著估鶠再次出來的對策,一個不經意的抬眸,與一對寒涼無雙的冰瞳不期而遇,那如墨染就的盧瞳裏似乎醞著一壇窖了千年的陳釀,僅是無意飄出的酒香,便能令人沉醉其中。


  任是麵前隔著萬重高不可攀的山,一望無際的海,也叫人敢心甘情願地衝破一切阻礙,來到他的麵前,取酒一樽,月下對飲。


  涼月淺淺一笑,似喃喃地道:“太微,我覺得好像愛了他很久。”似乎覺得“很久”二字尚不足以表達她此時的感情,頓了頓,又加重語氣補充道:“久到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驚慌失措。”


  本是一番繾綣之辭,太微卻看怪物似地看著她,“涼月,你在說夢話嗎?你二人相遇,不過月餘而已。”


  涼月雖被太微一語噎住,卻不去辯解,隻是笑著道:“人不是常說一見如故嗎?初次見麵,便有久別重逢之感,是為一見如故。”


  “嗯,言之成理。”太微此時此刻全無心思同她探討這個問題,隻明顯地敷衍了一句後,便將注意力轉回燈籠突然生出的爪尖上,細細凝思。


  待得二人走近,蒼駁才轉回身,繼續朝前行。


  萬聿城平素最繁華的街道上,此時遍地屍首橫陳,一派沉沉死氣,臨其間,隻覺陰森悚然。


  但走出頭的另一條道上卻又別是一番光景,雖同樣空無一人,卻沒有血腥氣,連一滴血都見不著,隻有白雪如絮,鋪滿地。


  “看來估鶠是找準了一個地方襲擊。”涼月沉聲斷定。


  話音一落,隻見蒼駁右手執劍,在雪地裏飛快地寫下雷驚電繞的三字:九十三。


  “九十三?”涼月不明其意,移目相詢。


  太微亦是狐疑,不明就裏地看著這個數字。


  北行立馬開腔解釋:“那條街上,總共死了九十三人。”


  二人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涼月又道:“那也就意味著,昨夜襲擊萬聿城的估鶠,還不在少。”


  太微接話道:“很有可能,我記得《地陰經》裏寫了,估鶠貫成群而居。”


  北行又道:“方才走過來的這一路,根據屍首的分布來看,公子發現,昨夜,估鶠展開獵殺之時,人們是從路的兩端,同時朝著街心在跑,所以應當是有兩隻,也有可能不止兩隻的估鶠,分別從路的兩頭,將人群往中間趕。”


  涼月冷冷一哼,“倒還聰明的很。”


  忽然間,蒼駁眼光一閃,似乎發現了什麽,連忙大步流星地朝一隻殘破的燈籠走去。


  三人見狀,立馬緊隨其後。


  走近燈籠後,蒼駁執劍一挑,燈籠立馬骨碌碌滾向一邊。而方才被燈籠壓蓋的雪裏,隱約嵌著一縷藍色。


  蒼駁拄劍蹲身,一隻削如寒竹的手輕輕拂開麵上的雪,四五下後,赫然掃出一片油藍色羽毛。


  蒼駁拾起藍羽,端詳片刻,而後遞至三人跟前。


  涼月不由分說地接過藍羽,細細查看。


  這片藍羽約有半麵團扇之大,呈橢圓形,羽骨根根分明。


  涼月以羽當扇,衝麵一搖,一道淡淡的煞氣瞬間飄入鼻腔,激得她腑腸當即一擰,倏地將其拿開,蹙眉道:“這藍羽有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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