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兄弟
秋天最怕離別,他受不了離別時候悲哀到不能呼吸的氣氛,也害怕看到別人流著淚不舍的眼神。
時間飛逝,兩個小時很快的過去了,探視間提示鈴響起的時候也預示著探監的時間到了,秋天猛的起身,頭也不轉的起身離開。
“秋子,你,保重啊!”季飛隔著玻璃板看著秋天,他叫喊著的聲音裏夾著哭腔。
秋天重重的點了一下頭,大步離開。
季飛來的時候,帶來的是困擾秋天許久的真相,走到時候,帶走的是秋天的希望。
“當啷!”探視間的門關上了,秋天沒有回頭看一眼,他也不知道,等他下次見到季飛又會是什麽時候?或許這輩子,他都沒機會再次見到季飛.……
監獄還是那個監獄,秋天走出探視間的們,眯著眼睛抬起頭看著突然陰暗下來的天空,默然不語。
“你心情不好?”劉閻王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秋天的身邊,開口笑嗬嗬的說道:“你這人也奇怪,我見過太多的犯人,凡是進過探視間的人見到了親朋好友,十個人有三個在笑,七個在哭,你小子也不哭也不笑,也是奇怪。”
秋天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轉頭對著劉閻王說道:“劉警官,帶我回去吧,回礦區。”
劉閻王一愣,半晌才點點頭,答應道:“行行行,我送你回去。”
十分鍾後,礦區裏又出現了秋天高舉著錘子砸礦石的場麵,秋天光著膀子使出全身的力量掄著二錘,一下一下的砸著,似乎那腳底下黑金色間雜的銅礦石是他的仇人似的。
秋天掄著錘子,眼神慢慢迷失了焦距,記憶回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
季飛,華子,和秋天,三個人從小一起長大,不是親兄弟,卻勝似親兄弟。
秋天八歲的時候父母雙亡成了孤兒,為了生存,他拉扯著四歲大的妹妹討過飯,扒過垃圾堆,渾身上下全是髒水垃圾,為的隻是能夠尋找到一點能吃的東西。
秋天的命運,說起來已經很可憐了,可季飛比他還要可憐,至少秋天還有個相依為命的妹妹,而季飛從小到大都是孤身一人,連個親人都沒有。
記得,季飛是要飯要到天海市的。
秋天和季飛相識在要飯的旅途中,秋天一輩子都忘不了他和季飛第一次見麵的場景。
那是秋天十一歲的時候,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秋天為了自己的肚子和妹妹秋雅的肚子,他要飯到了一家小菜館。
九年年前,天海市的城管還沒現在這麽多,有許多規模很小的路邊菜館,那天晚上秋天實在是餓的不行了,就敲開了人家的門,秋天忘不了那家菜館老板的眼神。
那胖老板打開門,瞪著一雙惡狠狠的眼睛十分厭惡的看著秋天,像看一個臭氣熏天的屎殼郎似的,“滾開!”
秋天死死的抓著胖老板的腳脖子,死都不撒手,他咬著嘴唇,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您行行好,給我點吃了吧,謝謝,謝謝。”
沒有人注意到那時候秋天的眼神,幼時的秋天,眼神堅定的嚇人,如同鐵石,如同泰山,凝重中帶著堅強。
胖老板也不知哪裏來的恨意,竟抬起腳踹在了秋天的胳膊肘上,幾十斤的力量全都懟在胳膊上,那一瞬間秋天疼的想哭,可即使再疼,秋天都死死的抱著胖老板的腿不撒手,因為秋天很明白,這是他今天唯一的機會,要是要不到吃的,他和妹妹今晚上都得挨餓。
秋天無所謂,他餓,可以忍著,可是秋天不能讓妹妹餓著肚子,秋天就算忍受多大的屈辱和疼痛都要要到吃的,不為他,為妹妹。
那天晚上,胖老板踹了秋天八腳,到踹到第九腳的時候,胖老板似乎心軟了,他歎了口氣轉身回了屋,沒大一會兒,胖老板提著一個塑料袋子丟給了秋天,“倆雞腿,還有一個饅頭,拿著吧。”
說罷,胖老板砰地一聲把門關死了,秋天緊緊的抓住塑料袋子,臉上濕了一片,也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秋天抱著雞腿和饅頭撒丫子就往家裏跑。
秋天心裏隻惦記一件事,妹妹餓了半天了。
可秋天沒跑幾步,卻突然被人絆了一跤,連人帶塑料袋一起摔在了雨水裏,秋天摔倒在地的前一秒,他不顧自己被摔傷,把塑料袋舉的高高的。
秋天剛一落地,屁股被摔成了八瓣,秋天還沒顧得上喊疼,隻看到眼前有一道黑影飛快的從他眼前閃了過去,秋天手被一陣大力拉扯了一下,塑料袋子竟被奪了。
“你給我站住!”
秋天像瘋了一樣,撲著雨水從地上踉蹌著爬了起來,追著那個黑影拚命的追,秋天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追了幾百米開外縱身一躍把黑影撲倒在了地上。
黑黑的巷子口,秋天惡狠狠的壓著身下的黑影,揮舞起拳頭二話沒說就砸在了身下那人的臉上,一拳一拳又是一拳,秋天連續砸了三拳。
第四拳快要砸下去的時候,有一輛汽車在飛快的駛過,濺起秋天一身髒水,同時車前燈也照亮了巷子裏的一切。
秋天終於看清了他身下的人影,一個髒兮兮滿臉驚慌的男人,不,是男孩兒,他抱著頭瑟瑟發抖,嘴角好像被秋天打出了血。
一瞬間,秋天揮起來的拳頭卻怎麽也打不下去了,秋天從男孩兒身上挪開,站起來冷冷的看著他,“你是誰?”
男孩兒被秋天臉上的瘋狂給嚇壞了,秋天隻記得他一個勁兒的搖頭,含糊不清的說道:“我,我叫季飛.……”
大雨下,秋天推著季飛到了牆角,問他是誰,為什麽搶他的食物,當年的季飛瘦瘦弱弱的,蠟黃著一張臉,用山東方言吞吞吐吐的告訴秋天,他叫季飛,是從山東來的,一年前跟隨父母來天海市打工,他父母親一個月前在工地打工回來的路上被車給撞死了,他舉目無親有沒有一技之長,為了生存才要起了飯,可是今天晚上他敲了好多的門都沒能要到一口吃的,餓紅了眼的季飛在黑暗的角落裏看到要到飯的秋天,然後他腦袋一熱就衝上了秋天搶了他的食物就跑。
秋天聽完季飛的話之後,沉默了許久,也許是季飛的經曆和他相似,也許當年的秋天動了惻隱之心,秋天默默的打開塑料袋,頓時一陣香味撲鼻而來。
秋天和季飛一起咽了一口唾沫,季飛看到雞腿,眼睛裏放著貪婪的光芒,但是他卻不敢動一下,他被剛才秋天的幾拳頭給打怕了。
“給你吧。”秋天咬咬牙,竟拿出一個雞腿來給了季飛。
當年,在那個大雨滂沱的黑夜,秋天不記得季飛拿著雞腿說了什麽,好像在說謝謝,也好像在說對不起。
擺擺手,走了,那天晚上。秋天把要來的一個雞腿和饅頭拿回了家給妹妹吃了。
秋天最幸福的就是看到妹妹吃飯的樣子,隻有那個時候,秋天的心裏產生了濃濃的自豪感,小小的自豪感支撐著他為了妹妹堅強的活下去。
第二天早上,空氣中還散發著雨水的潮味,秋天打開了門,剛下過過雨,天和地都是濕漉漉的,秋天要去撿蘑菇和野菜,經過一晚上雨水的滋潤,在一些牆角腐木上,肯定生長著一些木耳和蘑菇,野外也有最新鮮的野菜。
蘑菇,木耳,野菜,加上醬油拌一拌,也能當做早餐,而且是美味,小雅最愛吃。
想到妹妹,秋天沉重的臉上也不由得多了一抹笑容,隻要妹妹陪著他,秋天的整片天空都是蔚藍色的。
打開破舊不堪的房門,秋天差點被一個軟乎乎的東西絆倒,一個踉蹌,秋天站穩了身形之後,轉頭竟在他們家的門框前看到了一個髒兮兮的男孩兒,秋天一眼就認出他就是昨晚上搶他食物的人,季飛瞪著驚喜的眼睛看著他,那雙烏黑的眼睛在秋天的人生中留下了永遠磨滅不了的印象。
從那天開始,秋天就多了個夥伴,他的名字叫季飛,季飛和秋天一樣都是孤兒,不過季飛在天海市舉目無親連住的地方都沒有,秋天和季飛混熟了,就在巷子口的一個破窩棚裏收拾了一塊地方當成季飛的安家之處。
白天,兩個孩子出去找吃的,晚上,兩個男孩兒加一個女孩兒就呆在小院中的大槐樹下數星星,那是一段艱苦但卻美好的時光……
至於,華子,是秋天和季飛在乞討的時候遇到的,那天晚上,兩個孩子饑腸轆轆的拖著疲弱的身體往家走的時候,正好遇到了華子。
華子正被一個肥胖的男人提著衣領,一巴掌接著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華子的臉都腫成了發麵饅頭,那個胖男人還是不放過華子繼續打他。
機靈的季飛跑到街角喊了一聲警察來了,胖男人才恨恨的丟掉華子上了車揚長而去,因為這件事,秋天,季飛,和華子算是認識了。
年少的三個小夥伴還不懂什麽是義氣,也不懂什麽是兄弟,但他們卻看過電視,三個少年模仿三國劉關張結義的場景,在秋天家裏的那顆大槐樹下,撮土為香磕了三個響頭,發了一句當時他們也不懂是什麽意思的誓言。
“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秋天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誓言是那麽的可笑,刺耳,讓他渾身充滿了無力感。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三個少年發著誓,然後看著對方的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