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你的良心不費痛嗎?  真不知該算壞事還是好事——她因為這份震驚, 一時沒再哭, 也沒再巴巴地要找老父親, 隻是在泵默默放下奶瓶時, 扶著牆站起身,過來找他要奶喝。


  睫毛上還顫顫地掛著淚,連帶著頭上球球也不甚精神地耷拉下去, 睡醒了沒梳理,絨毛亂亂的。


  手又抹淚又爬地板, 摸得髒髒, 即便如此, 當給黛茜輕輕揪扯住褲腿的時候, 泵心裏也踩了棉花一樣柔軟,彎腰抱起這團,放她到擦拭幹淨的流理台上坐。


  那胖腿盤得像模像樣。


  “試過水溫了, 不燙。”泵輕聲道, 把奶瓶放在黛茜手裏, “喝吧。”


  孩子,到底還是有些護食。


  黛茜接過奶, 捧著含了飽飽的一大口,又不咽下去,臉頰鼓鼓。


  不知是不是因著方才撞見泵“偷吃”,她喝得不很安穩, 總有意無意把視線放過這邊看他。


  蜘蛛俠挺直腰杆, 竭力使表情正義凜然。


  他自認是問心無愧地跟團子對視, 哪想她看著看著他,表情漸漸……有幾分凝重。


  “?”


  泵心道不該如此,正要再笑笑,卻見喝著奶的這個慢慢吐出奶嘴,猶豫一下,最終戰勝了自個兒的護食本能,將奶瓶遞到他跟前來。


  他有些發呆。


  這不是大人怔怔就是孩子發呆的循環不知什麽時候才能止,但這回愣怔過後,鄰家英雄心裏擠海綿一樣湧起股好笑,然後就真的掩麵笑出聲。


  笑裏夾雜些熱乎乎的感動,像方才衝奶粉的水,一不心倒了一點到心窩裏。


  難怪都疼這的一個,實在惹人疼。


  “我……剛才喝過了。”泵屈膝同黛茜平視,笑道,“謝謝你。”


  話完,見雛菊動作飛快地將奶瓶護回去,含著咕咚咕咚,臉頰喝得紅潤潤。


  明明不舍,可見剛才那一讓做了多大的讓步。


  要能這麽安安穩穩地把奶粉喝完,實在是幸運。


  可惜黛茜記憶好得很,沒人再覬覦她的飯,捧著安心喝了兩口,漸漸地又回想起那莫名失蹤、到現在也沒個人影的無情老父親,眼眶濕潤,腦袋往外探著還要找。


  “爸爸有事出門,很快回來。我們玩好不好?”泵真是不敢讓她再哭,翻手一道白影,哄道,“看,蜘蛛。”


  團子登時睜圓了大眼睛。


  牆上印著一張晶瑩剔透的蜘蛛網。


  酷保

  良久,跟邪惡勢力搏鬥的鋼鐵俠終於返回。


  托尼推窗而入,順帶著卸了身上些許擦刮的裝甲,伸長耳朵竟沒有聽見預想中女兒的哭泣聲,反而是從泵臥房傳出的咯咯的笑,顯得不知有多快樂。


  他走過去。


  先看見站在床沿拋球的泵·帕克,卻找不著黛茜的蹤影,踏進房門一瞬間才發現,牆上用蛛網粘了一隻的團子。


  團子正樂得手直舞,還試圖伸手來抓球,一時間連心心念念的老父親進來了都沒發現。


  空巢英雄麵無表情:“……打擾了。”


  聽見聲音的蜘蛛俠手一僵,球掉到地板,骨碌碌地滾。


  黛茜還給粘在牆上,他心虛得貓飛耳朵:“斯塔克先生……”


  雛菊今玩得非常盡興,到點了要回家,還老樣子抓著泵不肯走。


  唯獨不同的是她現在會站,所以改抓鞋帶為抓褲子了。


  “讓孩子帶孩子。”臨行前,托尼摘掉墨鏡,用那楓糖色的眼睛凝了泵一凝,自問道,“怎麽想的?”


  泵本想著要得到他兩句淡淡的責備——普通人大概不會把寶寶粘在牆上玩——低頭屏息,等待接下來的訓話。


  肩上落了大手輕輕的一拍,隨即聽見托尼又開口:“多謝你,蜘蛛俠。”


  險些以為聽錯了。


  鄰家英雄飛快抬頭,雙眼亮晶晶,想確認方才入耳的那句感謝無誤,卻見托尼飛快側過臉去。


  黛茜在玩他的領帶,餘光瞥見泵在看這頭,又不安分地亂動,想再讓泵抱抱。


  再抱還不如直接住他家。


  “走了。”托尼招招手,也不回頭看,心知泵一直站在家門口目送,快到走廊轉角才慢慢了最後一句話,“背包跟自行車組的包裹在大門後頭。”


  這回托尼親自抱孩子上車,倒終於免了哈皮的一次黑鍋。


  車啟動的時候,坐在安全座椅上的團子戀戀不舍,一直盯著車窗看。


  “再看也看不出朵花來。”老父親道。


  刷一下將簾拉上了。


  這綿軟的就猛地一扭。


  縱使在駕駛座上開車的哈皮也覺出黛茜的不開心來。


  誰孩子就沒有脾氣,托尼家裏的養的這個實有一定程度的分離焦慮,尤其像今這樣不一聲就走,倘若沒有泵,團子能邊哭邊找一個上午。


  托尼不話。


  黛茜的不樂一直持續到家門口。


  她給托尼從安全座椅上抱出,抬眼望見熟悉的地下車庫,知道到家,扭著要下來自己走。


  孰料不遂人願,父親的臂膀非但沒有鬆開,反而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話。”托尼道。


  懷裏這條魚還是掙紮,直到他從車庫冰箱裏拿出一包糖,拆了一個在手裏,才令得她乖乖不動彈,兩眼望著想要。


  “話。”他還是堅持,“我怎麽了?”


  團子不情不願,加上詞匯量有限,為著那點子不開心和糖果憋半,憋出兩個詞:“媽姆,沒……”


  完就往懷裏亂鑽。


  這次怎麽鑽也不見老父親將自己抱開。


  背上落了個大手輕輕地拍,混在電梯關門上升的細微聲響中,他的話她聽不懂,他也沒指望她聽懂:“當初掉我這裏你就該後悔。”


  這麽著,黛茜又抬起頭看他。


  她今哭的時間長,一層眼皮浮著粉,但臉蛋還是麵捏的一樣可愛。


  “好吧。”托尼道,“啵啵。”


  胡子紮紮的唇在這東西的腦門兒上親一親,好歹養了一年,心知這樣表親近最能哄她高興。


  果然聽得黛茜咯一聲,又是眉開眼笑的了。


  老父親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溫柔。


  隻是這溫柔剛起,下一秒就給餘光裏一個端坐的身影屏徒不知哪裏去。


  那人穿得休閑,衣袖卷到肘彎,手上端了一杯咖啡,雖然他不喝咖啡。


  嫋嫋熱汽裏,一雙碧綠的眼無比認真地盯著方才還很溫情的鋼鐵俠看。


  真的很認真,就差做筆記。


  誰料托尼的手過來,沒有抱她,反而刷一下拿走已經息屏的翻蓋機。


  他情緒來得快,動作便有幾分用力,雖不至於打到女兒,卻著實嚇得她身子一個哆嗦。


  托尼按亮屏幕,調出通話記錄,清清楚楚看見上邊有個將近二十秒的通話。


  聯係人叫史蒂夫·羅傑斯。


  他臉上的表情於是很微妙——微妙的生氣,唇角都繃得緊緊。


  “你不能把什麽東西都拿來玩。”他語氣冷硬得像石頭,一時間不像在教育,像實打實地對個成年人發怒,“知道嗎?”


  無人應答。


  沒反應越發加劇煩躁,托尼合上手機,打算將這話重申一遍。


  怒火卻在抬頭的瞬間成了被戳一針的氣球。


  黛茜並著胖腿站在那兒,一邊摸手一邊看他,大眼睛裏噙了滿滿的一包淚水,眨眼時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任他平日如何冷言冷語地話,對家裏這個的其實疼得不行,沒打過也沒真正罵過,此刻這麽動怒的模樣,是黛茜第一次見。


  雛菊還不會幾個詞,不明白怎麽突然這樣嚇人,見他來看,怕得哭著轉身往床裏邊跑。


  床不如地板平整,跑沒兩步,就又摔在了被子上。


  托尼唇角一顫,漸漸地鬆了。


  楓糖色的眼瞳中分明泛起些懊悔,俯身過去,將滿臉是淚的麵團撈在懷裏。


  感覺女兒邊顫抖著哭泣邊往自己懷裏縮,他閉眼將那濕濕的臉蛋親親,低聲道:“不怕……是我錯了。”


  才一點的孩子,話都不利索,哪知道什麽東西緊要不緊要。


  手機掉出來給她撿到,幼兒性自然要玩,這麽遷怒……不是個做父親的樣。


  黛茜嗚嗚地埋在父親懷裏哭了許久,一下嗆得咳嗽,臉都漲得通紅。


  “我錯了。”


  托尼抱著女兒出臥房,在客廳慢慢地走,輕輕拍那柔軟單薄的脊背,不知低聲多少句錯了,才終於等到黛茜止住哭泣,抽抽搭搭地指著奶瓶要喝。


  “父親今對我生氣”這個認知,也不知會不會在團子幼兒記憶裏烙下印,但這會兒喝了奶之後,她握個軟拳頭揉揉眼睛,眼皮雖還浮著粉,已經肯抓著他的大手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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