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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胡姬傳(3)

  “話說在客棧中是一夜無事,第二天一早,妃英小姐一行又上路了。小廝車前走,小姐車裏坐,隻可憐陪妃英小姐尋親的胡人老漢還得當行李,臨上車前,又挨了一頓摔。


  “有道是人前莫露富,外出莫露財,妃英小姐錢財帶得不多,可胡人老漢藏身的箱子實在是沉得紮眼,一進南京城,就被當地的流氓地痞盯上了。小廝趕著車,正想找客棧投宿,先安頓好小姐,再去幫她打聽消息,冷不防有人從路旁的屋頂上跳下來,一個跳進車裏挾持小姐,一個拿刀架上小廝的脖子,奪過韁繩,趕了車就走。按說這些個小混混豈是妃英小姐的對手?可大街上人多眼雜,妃英小姐怕當街大開殺戒,嚇著老的,驚了小的,小廝也怕施展倭人功夫,叫人起疑心,隻得由他們趕車到了城郊的破廟。”


  *****車後的箱子沉甸甸的,裏麵的金銀財寶肯定不少,車裏的公子小姐還都是小孩,一個聾啞一個眼瞎,趕車的小廝看起來似乎有兩把刷子,可終究是雙拳難敵四手。地痞還當是遇到了好買賣,想不到小廝讓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依然是一張換不掉的天真笑臉。


  到了破廟,還有幾個流氓地痞接應,個個都拿著家夥。


  用刀架著真介的地痞先跳下車:“這裏沒別人,叫喊也沒用,乖乖把身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還能放你們一條生路。”


  “這裏真的沒人呀。”真介輕而易舉就逃脫地痞的掌控,也不逃,跳上車頂四處看了看,“唉……真的沒人。小姐,在這裏可以殺人了。他們叫了,也沒人會來。”


  真介對車裏的人說日語,別人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麽。真介還是笑嘻嘻地坐在車頂上:“我家公子其實是女扮男裝,諸位要不要順便劫個色?”


  小公子清俊絕倫,說是女扮男裝,還有人信,可哪有做下人的建議強盜劫小姐的色?眾流氓正納悶,車裏冷不防扔出一具屍首,正是進去挾持公子的地痞。一柄細長的墨竹劍挑開竹簾,小公子從車裏出來,抬起眼,一雙血紅的眼睛讓映在其中的世間萬物都像陷入了一片血海。大概打量了一下周圍,“天生聾啞”的俊俏公子開口說話了。


  “大叔,保護好千鶴,這些人我來處理。”菲澤塔拔出劍,“‘北鬥’很久沒見血了。”


  “小主,我可不是菜刀。”菲澤塔願意,北鬥還嫌棄麵前的地痞流氓不夠格,“讓神隱和鬼出去。”


  真介的雙胞胎刀靈一起給了北鬥一個後背——他們也嫌對手檔次太低。


  “都餓了你一個月了,還挑肥揀瘦。”菲澤塔幹脆和劍靈鬥起嘴來。


  “我吃人類的靈魂,就像你們人類抽煙一樣,一陣子不抽,僅僅是有些難受,其實一輩子不抽也不會死。”北鬥在日本吃得很滿足,餓了一個月,也沒覺得什麽,說不幹就不幹,“我還沒到饑不擇食的地步。”


  “隨你!”菲澤塔把“北鬥”扔上車頂,“大叔,接著!”隨手撿了根樹枝,把上麵的枝椏一根一根拗斷,便拿來當武器。


  混混用的都是柴刀、鐮刀之類,連件像樣的兵器都沒有,還以為十幾個人圍攻一個手裏隻有一根樹枝的小孩不在話下,一擁而上,第一個甫一交手,就被奪了兵器。柴刀用來殺人還湊合,可實在是鈍得可以,砍到人身上,就拔不出來了。菲澤塔一邊躲避諸混混的攻擊,一邊想把柴刀拔出來,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隻可憐第一個被她砍到的混混是飆血飆死的。菲澤塔也學乖了,招招對準要害,一旦得手,立刻放手去奪對方手裏的武器,再去殺別人,雙手劍殺得一群混混毫無還手之力。


  真介抱著女兒在車頂看好戲,看菲澤塔被濺得一身血,立刻東張西望找水井。總不見得讓小姐穿著血衣去客棧投宿,好在天氣熱,洗冷水澡問題也不大,破廟的門扇還算完整,拆下來臨時搭個隔欄也能湊合。


  三個劍靈也在車頂看戲,看到柴刀浸在血泊裏的狼狽樣,都慶幸自己明智,不然到時候自己的刃上濺上血,過會兒沒東西擦,肯定要生鏽。


  有個混混想趁真介不注意,去拿車後的行李,真介看都不看,拔出“鬼出”朝背後扔下去,把混混釘在地上。


  “啊……”鬼出濺上血了,一聲慘叫,“主公,為什麽扔我不扔哥哥?”


  “做刀靈的暈血,你也好意思。”神隱在車上幸災樂禍,“你是弟弟,我是哥哥,有什麽事,當然是你先頂著,你頂不下,哥哥再來幫你。”話沒說完,“神隱”就也被真介扔出去,把一個想逃跑的混混釘在牆上。


  這下輪到神隱慘叫鬼出歡呼了。


  北鬥瞥向真介:“你要是敢扔我……”


  可惜隻有菲澤塔一個人能聽到刀靈劍靈說話,北鬥話還沒說完,就步上了“神隱”和“鬼出”的後塵。


  *****“妃英小姐的車被人當街搶了去,路人去報官,等官兵趕到,隻見是殘陽斜照,孤車破廟,血綻青絲袍。滿天彩霞妖嬈,滿地血肉模糊,破廟中斷手斷腳的四大金剛沾了血,更顯猙獰。方圓半裏,除了妃英小姐一行以外,已經沒有活人。”說書人說得手舞足蹈,好像是親眼所見一樣,“雖說死的都是地痞流氓,可畢竟人命關天哪,於是一行人都被收監。妃英小姐也是本分人,不敢與官兵動手,隻得隨他們去。


  “有道是衙門朝南開,沒權沒錢你別來;知縣堂上坐,沒權沒錢莫想過。過了堂,收了監,從此難見知縣麵。南京城的梅知縣是個昏官,手下大小事宜皆由師爺胡途決定,這胡師爺偏偏是個見錢眼開之人,交不出錢,案子就借著徹查的名一拖再拖。不知這梅知縣可是梅公子先人?”


  “你放肆!”梅公子隻是閑著沒事來看好戲,沒想到自己也會被說書人調侃上。


  “喲喲喲,小老兒不敢‘放四’,隻敢‘放五’。”說書人一句話就說得梅公子有火也不能發。


  薛公子認定了梅公子隻敢扔點東西過來嚇嚇他,不敢真的動手,見他被說書人戲弄,笑得前仰後合:“梅兄剛才還嘲笑薛某不該和這小老頭計較,怎麽一轉眼,自己就把故事當真了?”話沒說完,冷不防眉心就挨了個核桃。


  梅公子折扇一展遮住臉:“梅某失手,薛兄包涵。”


  *****犯人見不到縣官的麵,師爺還是得象征性地到牢裏看看,體察體察有什麽油水可撈。胡師爺一走進大牢,就聽見有人有一句沒一句地哼著歌,聽不懂歌詞,但是從曲調上來聽,應該是童謠。凱撒一個人倚在牆角鼾聲如雷,菲澤塔摟著千鶴唱歌哄她,千鶴雙頰泛紅,呼吸急促,顯然病得不輕。真介趴在地上,衣服上滿是橫七豎八的血痕——一行人中隻有他一個人懂漢語,對其他人動大刑也沒用,於是所有的刑罰都落到他一個人身上。


  聽見腳步聲,菲澤塔抬起頭,見來的不是獄卒,推了推真介。真介費力地睜開眼睛,看到是師爺,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師爺,要過堂嗎?”


  “過堂?想得美。十幾條人命的大案子,才過了幾天,怎麽可能這麽快就查清楚?”犯人的吃喝拉撒都在大牢裏,混著太長時間不洗澡的體味,更加讓人難以忍受,胡師爺用扇子掩著口鼻。因為閑來愛唱幾句昆曲,胡師爺又尖又細的嗓子像太監一樣,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真介從柵欄縫裏抓住胡師爺的腳踝:“我說了我們是被打劫的,我們若不殺他們,他們就會來殺我們。”


  “空口無憑。再說……”胡師爺的一雙老鼠眼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一圈監獄裏的四個人,“你們不是漢人吧?一個個長得跟《封神榜》裏的妖怪似的。”


  你才長得像妖怪。真介隻敢在心裏罵:“我不是漢人,可是……”


  胡師爺一腳踹開真介的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們的一麵之詞更加不可信。”


  “不是漢人,就不是人了嗎?”


  “誰知道呢?”胡師爺搖著扇子,“老爺徹查,也是為了還你們一個公道,你們沒做虧心事,怕什麽呀?”


  “我不是漢人,可我家公子的娘親是漢人,他有漢人血統。”大牢裏陰暗潮濕,最傷姑娘家的身子。隻住了十幾天,千鶴已經氣息奄奄,菲澤塔也是在強打精神照顧她。不論怎樣,先把小姐救出去,至於千鶴的死活,真介隻能聽天由命了。


  “你說你是漢人,我還信,你說他們是漢人……”菲澤塔抬起一雙血紅的眼睛,嚇得胡師爺一個踉蹌,“這這這,這怕是連人都不是。”


  其實是不是人都不要緊,關鍵是要有油水可撈。胡師爺稍微定了定神,言歸正傳:“你們殺的是地痞,這事可大可小,要說不是漢人,——嗨……就像你說的,不是漢人,就不是娘生爹養的了嗎?這事也可大可小。”


  真介聽到了一絲希望:“怎麽小?”


  “隻要百家姓裏排第二的先生肯為你們說話。”


  就是要錢,還不好意思說太直白。真介在心裏笑他是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要排第二的,不要排第二十九的?”


  “喲嗬,想不到你對漢人的東西還挺熟。”百家姓裏排第二十九的是金,胡師爺眉開眼笑,“甚好甚好,金兄不肯幫你們說話,銀兄說話也成。”


  “我們不是交了嗎?”被收監的時候,車馬行李都被沒收不算,光是被搜走的現銀就有四十兩,小姐沒被吃豆腐,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區區四十兩,就想買你們四個人的命?”胡師爺搖頭,“不夠。”


  “你還要多少?!”一個多月來路上的吃住都是最好的,加上買車換馬連帶買衣服日用品,還為了逃亡扔掉不少東西,四個人一共隻花了十兩銀子都不到,知縣老爺的月俸也不過五兩銀子,如果是在平民百姓家,一兩半銀子夠一個人過一年了。一般的平民百姓大多活了一輩子,都不知道銀子長什麽樣,四十兩銀子是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他還嫌少!

  自從五歲死了母親以後,菲澤塔已經七年沒有聽到過漢語,雖然胡師爺一口帶口音的官話讓她感到有些親切,還是一句都聽不懂:“大叔,他說什麽?”


  “他們要錢,才肯辦我們的案子。”真介縮回牢裏,“小姐,算了吧。”


  菲澤塔一把抓住自己的項鏈。


  胡師爺見有竹杠可敲,也不急,把腳伸進柵欄,踢了踢真介的手:“小孩,告訴你家公子,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破財消災,值得。”


  菲澤塔的手抓得更緊了。


  “小姐,不行!那是你爹娘的遺物,是你尋親的信物啊!”有父母畫像的項墜對菲澤塔而言有多重要,真介和她一樣清楚,好不容易逃過了獄卒的搜查,絕不能給他們,“給了他也不會放我們出去,不能給!”


  “我要出去,誰攔得住?”菲澤塔狠下心取下項鏈,在胡師爺麵前晃動,“英國產的,沒見過吧?”


  是個從沒見過的稀罕物事,一定能賣個好價錢,胡師爺的眼睛像被漿糊粘在了項墜上:“還是小公子明事理。”說著就要去抓。


  眼看著就要抓到了,菲澤塔冷不防一收手,項墜迅速縮回她的手裏:“大叔,告訴他,找人來給千鶴看病,這個項墜就是他的了。”


  “小姐……”真介像吃了霹靂一樣。


  “尋親的事我本來也沒抱多大希望。好不容易救出千鶴,不能讓她死在這裏。”菲澤塔把項墜扔給胡師爺,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安慰真介,“沒關係,我還留著媽媽寫給舅舅的信。”


  “看這玩意,也不知道值幾個錢。”胡師爺把項墜拿在手裏翻看,看到上麵的彈痕,“喲,還摔壞過,這可掉價了。算了,到時候還差多少,以後再補上吧。”說罷便扭著水蛇腰出去了。


  “他說什麽?”


  “我們應該快能出去了。”真介不敢告訴菲澤塔真話。


  “太好了……”菲澤塔終於撐不住,暈倒在地。


  “小姐!”真介連忙扶起菲澤塔,“小姐,怎麽了?”


  “餓的。”凱撒懶洋洋地抬起頭,“她把自己的飯都給你女兒了。”


  “小姐……千鶴得的是牢疫,救不活的。”


  菲澤塔根本沒聽見他說話。北鬥聽見了,也沒力氣開口回答他。


  真介把菲澤塔拖到牆邊,找了個舒服的地方讓她靠著,理好她散亂的頭發:“別擔心,小姐,我們能出去,我們很快就能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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