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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胡姬傳(5)

  茶館裏瓜子果殼亂飛,說書人的桌子上多了顆花生米,誰都沒察覺,隻有梅公子覺得那粒花生無比礙眼,可隨後射過去的花生不是沒瞄準,就是被說書人輕描淡寫地擋掉,一碟長生果都被他射完了,那顆花生還像黃山飛來石一樣屹立不倒。


  說書人還沉浸在他的故事裏:“皇甫大老爺在京城為官,二老爺留在南京祖宅侍奉老母,小二、衙役說的皇甫老爺,便是二老爺。胡師爺攔得住梅知縣去大牢,可攔不住他去找二老爺幫忙。


  “縣太爺冷不丁登門拜訪,可把皇甫老爺嚇得不輕,可來都來了,總不能趕他回去。請進府,見了麵,皇甫老爺看到梅知縣一身便服,身邊一個下人都沒帶,想來不是為公事而來,一顆心才放回肚子裏。”


  *****丫鬟端上茶,賓主落座寒暄了幾句,梅知縣就掏出項墜:“本官近日得了個稀罕物事,素聞皇甫老爺見多識廣,想請您鑒賞鑒賞。”


  “不敢,不敢。”皇甫熠小心翼翼地接過項墜,心裏感歎果然是個從沒見過的稀罕物件。項墜有雞蛋大小,是純金的,卻不重,纖巧的花紋完全不像漢人的工藝。皇甫熠拿在手裏把玩,冷不防觸動上麵的機關。項鏈可以打開,裏麵是空心的,繪有一男一女兩個頭像,男的是胡人長相,可女人是漢人。皇甫熠總覺得自己在什麽地方見過畫上的女人,可怎麽也想不起來。


  “老夫眼拙。”皇甫熠把項墜還給梅知縣,“不知梅大人是從什麽地方尋到這麽個稀罕寶貝?”


  “是菩薩顯靈,放在本官的官印匣裏的。”梅知縣收起項墜,“最近監裏收了個胡人,菩薩送給我這個墜子,想來就是告訴我他們有冤。”


  皇甫熠來了興趣:“胡人來南京城做什麽?莫非是來做買賣?”


  梅知縣搖頭:“那胡人小公子一行隻有一個小廝懂漢語,說是來尋親的,還說他家公子的娘親是漢人,老家就在南京,想來就是墜子裏畫的婦人。”


  畫中美人竟是鄉親,皇甫熠越發想知道她是誰:“可還有別的線索?”


  “小廝隻說這婦人娘家姓黃,老家住在秦淮河邊,家裏有兩個哥哥,院子裏有棵百年老桑樹。”


  *****“知縣老爺輕描淡寫,皇甫老爺是越聽越吃驚。住在秦淮河邊,家裏有兩個哥哥,院子裏有棵老桑樹。除了姓黃,知縣所說的身世莫不與當年被水寇擄走的三小姐相符。再看畫中美婦,不是長大成人的三小姐是誰?……”


  說書人說了沒幾句,又被薛公子打斷:“秦淮河邊都是煙街柳巷,皇甫家莫非是開青樓的?”


  都說病從口入,禍從口出,薛公子話說出口,才想起來梅公子的祖母娘家就姓皇甫,嚇得雙手抱頭,可等了半天,都沒見什麽東西扔過來。再看梅公子,正瞪著說書人。薛公子順著梅公子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一顆花生立在說書人的桌子上,猜到他是被說書人耍了,正想嘲笑他幾句,說書人手指一彈,花生飛出去,打在小二頭上。


  “哎喲!”小二扶正帽子,四處看了看。


  茶客的注意力全在說書人身上,說書人好好地在講他的故事:“皇甫老爺正想問個究竟,家丁突然來報,說胡師爺求見……”


  小二找不出是誰打了自己,隻能自認倒黴。


  *****皇甫熠示意梅知縣稍等:“胡師爺來,所為何事?”


  “說是抓到了水寇。”家丁答道。


  “請他進來。”皇甫熠對梅知縣一揖,“知縣大人,請到西廂房小坐,老夫失陪片刻,稍後便來。”


  廂房是用來招待身份地位較低的客人的,家具擺設不如正堂大氣,除了桌椅以外,隻有一個紫檀木船形多寶格,上麵放滿小巧玲瓏的盆景,處處透著古樸雅致。丫鬟領梅知縣到廂房落座,奉上茶點便告退。丫鬟走的時候,梅知縣悠哉地品鑒白玉茶碗中極品鐵觀音的香味和湯色,靜待皇甫熠招待完胡師爺。皇甫熠的獨子皇甫淩皓聽丫鬟說知縣大人來了,去廂房陪客人,一進屋,就看見做工考究的茶碗被扔在一邊的茶幾上,牆上掛的臘梅圖下麵多了一雙腿。


  皇甫淩皓故意放輕腳步,可幾乎是一進門,梅知縣就急忙從畫後麵鑽出來,看到是皇甫淩皓,才鬆了口氣。兩個人心照不宣地打了個招呼,臘梅圖下麵又多了一雙腿。


  “見過皇甫老爺。”胡師爺一進正堂,便低頭哈腰。


  “胡師爺不必客氣。”皇甫熠示意胡師爺在正對大門的首席落座。


  “不敢,不敢。”胡師爺坐到旁邊的末席上。


  皇甫熠嘴上不說,心裏道他知趣:“不知胡師爺百忙之中抽空來,有何貴幹?”


  胡師爺急忙站起來回話:“回老爺,近來衙門又抓到一個水寇,還是個倭人。”


  “倭寇?”要不是胡師爺在打擊水寇方麵確實有兩下子,皇甫熠還真不屑與如此小人交往,“扶桑倭寇擾我大明國已久,如今竟膽大包天,敢到南京城來撒野。”


  “是胡人小公子的小廝。”梅知縣歎息,“是倭人不假,可也是個忠奴。”


  “胡人?”皇甫淩皓聽到了有趣的東西。


  梅知縣大概說了說“胡人小公子”的身世。


  “是姓黃,不是皇甫?”


  “莫非胡人小公子是你表弟?”梅知縣以為皇甫淩皓是在說笑。


  “我家就有棵百年老桑樹。”皇甫淩皓指了指後院,“全南京城僅此一棵。而且聽你說的身世,胡人小公子的娘莫非就是三十年前被水寇擄走的姑姑?”


  梅知縣恍然大悟:“對呀!小廝是倭人,興許不知道漢人還有姓皇甫的,以為是姓黃。”難怪皇甫熠對項墜裏的婦人分外上心,原來是認出了闊別已久的妹妹。


  胡師爺正附和皇甫熠:“可不是嗎?加上三個同夥,都已經殺了十幾個人了。”


  “殺人了?”皇甫淩皓嚇了一跳。皇甫淩皓從沒見過姑姑,卻經常從父親皇甫熠和伯父皇甫煜的口中聽到她的名字,深知兩位兄長對妹妹的疼愛之情。可皇甫熠為人正直刻板,就算是心愛的妹妹留下的孩子犯了法,他也一樣會鐵麵無私、要求縣太爺秉公處理。


  “他們的車被搶了,迫不得已才殺人。”梅知縣示意皇甫淩皓稍安勿躁,“你表弟可真是好身手。從他們被搶到衙役趕來,最多一盞茶的功夫,十多個強盜已經悉數被殺,個個都是一招斃命。雖說對手都是不入流的小混混,可他們是十幾個人打小公子一個。”


  “我表弟多大?”


  “有沒有滿十歲還不一定。”


  小小年紀便身手了得,皇甫淩皓對傳聞中的“表弟”越發感興趣了:“他倒沒打衙役?”


  “看到是官差,就沒敢動手。”如果他們真的是窮凶極惡的水寇,梅知縣懷疑去逮捕他們的程捕頭還有沒有命回來。


  “豈有此理!”皇甫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一牆之隔偷聽的梅知縣和皇甫淩皓都嚇了一跳,“區區扶桑小國,彈丸之地,未免欺人太甚。都殺了十幾個人,怎麽還不定罪問斬?”


  “小人倒是想啊。”胡師爺一臉委屈,“他們惡人先告狀,硬說是他們被打劫。說句不該說的,我們的縣太爺真是糊塗得可以,竟然信了他們的鬼話。”


  “小人啊……”梅知縣搖頭,“真是小人。”


  皇甫熠知道梅知縣一定在偷聽,不接話。


  胡師爺還洋洋自得:“不過小人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恩威並施,已經讓他們乖乖畫押認罪了。”


  “是屈打成招吧?”皇甫淩皓嗤笑。


  梅知縣卻搖頭:“那倭人小廝是個硬骨頭,胡師爺對他什麽大刑都用了,他就是死活不招。如今他招供、把罪責全攔在自己一個人頭上,純粹是心疼你表弟,怕他受不住牢獄之災。”


  可惜皇甫熠沒聽到梅知縣和皇甫淩皓說的話,隻當是知縣又犯糊塗了,對縣太爺頗有些腹誹:“照往常送來便是,老夫自有辦法處置,自然也不會忘了胡師爺的功勞。”


  “謝老爺,謝老爺。”胡師爺喜笑顏開,高高興興地走了。


  胡師爺一走,皇甫淩皓便和梅知縣一起出來。


  “皓兒,你怎麽在?”看到兒子與梅知縣在一起,皇甫熠頗為吃驚。


  “爹,梅大人到訪,您無暇作陪,兒子隻能替您陪客人了。”


  “你可以下去了。”


  “爹,這就趕我走?”


  “大人的事,小孩別參合。”


  梅知縣在一旁大點其頭。


  皇甫淩皓趁皇甫熠背過身的時候,舉起折扇拍在梅知縣腦後。要說歲數,梅知縣的年紀還沒皇甫淩皓大呢。


  梅知縣雖然年幼,可好歹是堂堂的父母官,幾時輪得到一個遊手好閑的公子哥兒來數落自己,剛要還手,皇甫熠轉過身來了,隻能悻悻然作罷。


  皇甫熠示意梅知縣重新落座:“梅大人,前麵說到這項墜裏的婦人……”


  皇甫淩皓也坐到一邊:“爹,這莫非是當年被水寇擄走的姑姑?是表弟來尋親了。”


  皇甫熠瞪了他一眼:“幾時輪到你插嘴?”


  皇甫淩皓隻能悻悻然縮回去。


  梅知縣在一旁幸災樂禍,但在皇甫熠轉過來以前,趕緊換上知縣大人一本正經的模樣:“老爺莫怪,本官也覺得公子說得極是。”


  “犬子唐突,梅大人莫見笑才是。”皇甫熠隻感慨自己的兒子什麽時候才長得大。


  看梅知縣一臉得意,皇甫淩皓有些不服,趁父親不注意,撚起茶碗蓋上的茶葉梗,便朝梅知縣射去。


  “這胡人是怎麽進大牢的?”皇甫熠渾然不覺。


  “他們的馬車被搶,出於自保,殺了十幾個強盜,都是為惡一方的流氓地痞。”梅知縣不動聲色地偏頭躲過皇甫淩皓射過來的東西,回頭一看,竟然是一根茶葉梗,而且完全沒入紅木椅背。若是射在人身上,當真是不堪設想。


  皇甫淩皓學乖了,一聲不吭,悠哉地用茶碗蓋濾去浮在茶湯表麵的茶葉,看了看粘在茶碗蓋上的茶葉,朝梅知縣笑。皇甫淩皓的武功已經到了落葉飛花皆可傷人的地步了,他的茶碗裏可還有大把的“暗器”,諒梅知縣也沒本事還擊。


  梅知縣朝皇甫淩皓比口型“你謀害父母官”。皇甫淩皓視而不見。


  梅知縣說的該不會就是胡師爺口中的倭寇一行?皇甫熠越來越不安:“他們一行有幾個人?其中可有倭人?”


  “一行四個,小公子的小廝是倭人,不過……”梅知縣抬眼看了看皇甫熠,“倭人就一定不是好人嗎?”


  “知縣大人何出此言?”梅知縣可是出了名的昏官,皇甫熠習慣性地把他的話反著聽。


  “倭人的罪過無非就是當水寇。做水寇的一個年輕人帶著一個年近半百的老漢、兩個不滿十歲的小孩到距離沿海十萬八千裏的南京城來打劫,放著滿大街的巨商富賈不搶,卻和幾個混混過不去……”梅知縣故意頓了很久,“許是倭寇的風俗便是如此。”


  皇甫熠像吃了霹靂一樣。


  “話說本官最近發現衙門裏的大牢很是奇特,抓到的水寇常常不翼而飛。胡人小公子的小廝為了保主子出獄,已經畫押承認自己是水寇,想來再過不久也會不翼而飛。”梅知縣用扇子搔了搔前發際,“不知皇甫老爺可知他們的下落?”言盡於此。是認外甥還是當水寇,皇甫老爺自己看著辦。


  見父親臉色不對,皇甫淩皓出來打圓場:“梅大人,丟失犯人是官府的事,我皇甫家不過是一介平民,怎會知道?”


  “也是。”梅知縣站起身,“本官還有要務在身,先行告辭。”


  “恕不遠送。”見梅知縣擺起官腔,皇甫淩皓也不客氣,等他走遠後,立刻端起茶碗湊到失魂落魄的皇甫熠嘴邊,讓他喝點水,用扇子給他扇風,“爹,表弟可是來尋親的。他們已經畫了押,如何保他出來才好?”


  喝了幾口茶,皇甫熠的頭腦稍微清醒些了,示意皇甫淩皓別再扇:“莫慌,他是不是你姑姑的孩子還兩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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