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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胡姬傳(17)

  菲澤塔走到大廳,從屏風後麵就看見皇甫熠身邊坐了個人。


  “飛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康複,目前還在靜養,不能見客,還望梅大人海涵。”


  菲澤塔剛想出去告訴舅舅自己的身體好得很,就被人捂著嘴拖回來。菲澤塔赤手空拳,沒法反抗,摸到那人身上的扇子,覺得可以做武器,順手拿了過來,一入手,就覺得不對。區區一把扇子,竟然比“北鬥”還重,舉到眼前一看,是皇甫淩皓的鐵骨扇。


  皇甫淩皓拿回扇子,敲在菲澤塔頭上:“爹不要我們出去,躲在這裏偷聽就是。”


  菲澤塔太平了,皇甫淩皓還不想放手。表弟真是小孩,身子還肉嘟嘟,軟綿綿,完全不似成年男子的剛硬,抱著挺舒服。直到菲澤塔被他抱得熱了,反手一肘捅在他肚子上,皇甫淩皓才鬆開她。


  屏風的縫隙太窄,菲澤塔隻能看到來人一身青翠的亞麻布衣衫,樸素的梨花木簪挽不住滿頭在漢人中極為罕見的卷發,除了一個小小的發髻以外,其餘的頭發隻能披在腦後。扇子遮住了他的臉,是最便宜的空白折扇,上麵的點點墨梅是自己畫的,還隻有黑白兩色,連彩墨都舍不得用。知道的是縣太爺,不知道的十有八九會把他當成落魄窮書生。


  “冒昧前來打攪,是我的不是。”溫柔的嗓音*一口帶姑蘇口音的官話,仿佛能從中聽出江南的細雨綿綿。梅清源放下扇子,終於露出廬山真麵。兩道男子氣十足的濃眉,下麵卻長了一對桃花眼,抬眼閉眼皆帶三分醉,有些女相,但一身書卷氣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而是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豪邁。扇子上的梅花隻有深淺不一的黑色,卻畫得栩栩如生,幽幽墨香似梅香,暗香疏影,似是會隨風搖曳。倒是拿扇子的人眉眼如畫,顧盼生輝,叫人辨不明扇裏扇外哪個是畫,哪個是真。


  “今日前來,我是來還東西的。”梅清源從袖子裏掏出項墜,“想來是小公子的物件,完璧歸趙。”


  “這點小事,還勞煩知縣大人親自跑一趟。”皇甫熠雙手接過項墜,“梅大人,我外甥帶來的倭人……沒惹禍吧?”


  “你說那倭人木匠?”梅清源合起扇子,“他的手藝可真是沒話說。鬱老爺叫他打一套梨花木家俱,他不但家具打得漂亮,還用邊角料做了一堆木筷、陀螺之類的小玩意兒,這根木簪就是他送給本官的。”


  那當然,也不看看真介是誰看上的工匠。菲澤塔想。真介一直生活在資源貧乏的日本,習慣了什麽東西都物盡其用,用最少的原料做出最好的東西,所以菲澤塔才想讓他給自己做船工。不過既然他在中國過得好,還是別帶他去歐洲遭宗教法庭追殺了。


  “為官兩年多,也算是收了一次賄。”梅清源爽朗地大笑。


  “梅大人說笑了。若不是大人相救,妃英怕是等不得一家團圓,就要死在牢裏。皇甫家欠了大人天大的人情,無以為報……”


  “原來小公子名叫飛鷹。姓什麽?胡人的姓挺難念吧?”梅清源忙不迭打斷皇甫熠,生怕他提出要送禮。不過聽說皇甫三小姐從小熟讀唐詩宋詞,雖說不上是才女,至少也不是目不識丁,怎麽給兒子起了“飛鷹”這麽個俗不可耐的名字?


  “隨母姓皇甫。”皇甫熠很早就問過菲澤塔的父姓是什麽,聽過姓司馬、司徒、司空、司寇,卻怎麽也念不出“斯第爾頓”。菲澤塔向來隨遇而安,與其教別人念個名字還要教半天,不如在中國就隨母親姓算了。一句“就隨舅舅姓”,樂得老夫人合不攏嘴。


  “皇甫飛鷹。”梅清源站起身,“原本想來看看他,既然不便相見,告辭。”


  梅清源走過皇甫淩皓藏身的屏風,稍微頓了頓,嘴角漾開笑意。


  “表弟,我們被發現了。”皇甫淩皓一回頭,卻不見了人影,“表弟?飛鷹!”


  *****梅清源連轎子都不坐,直接走回去,路上遇見的百姓看到他也像沒看到,好像沒人知道他是南京城的父母官。知縣住在縣衙後麵,住處總算還不是太寒磣。


  自從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以來,南京雖然成了舊都,卻依然是退役京官養老的不二之選,繁榮不輸新都。南京城不大,好歹是大明國的商業中心,七品芝麻官雖小,好歹是縣官不如現管,如果梅清源想斂財,不用刮地三尺,也能撈到不少油水,可看他的宅邸、穿著,真的是兩袖清風,隻靠餉銀過日子。


  梅清源一進門,就聽見一個小喜鵲一樣的嗓音:“老爺回來了。老爺!”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跑過來。


  梅清源停在原地,等她像往常一樣撲上來,可她腳下一絆,眼看著就要摔倒在地。梅清源朝四周瞥了一眼,沒看到人,幾乎隻是身形一晃,就到小女孩麵前接住她:“夭夭,沒摔著吧?”


  夭夭搖頭,兩根小辮子跟著在腦袋旁搖搖晃晃:“老爺,馮媽做好了飯,就等您回來吃了。”


  “好,我們吃飯去。”梅清源拉起夭夭的手。


  “老爺,飯桌上好久沒見肉了。”


  “饞了?”


  夭夭連忙搖頭:“夭夭是怕老爺吃不飽。”


  “沒關係,老爺可得省著錢。”


  “用來娶媳婦嗎?”夭夭嘟著嘴,像是有些不悅。


  “是用來……”梅清源故意頓了很久,突然一把抱起夭夭,“給夭夭做嫁妝,省得你變成老姑娘嫁不出去,老爺得養你一輩子。”


  “老爺納夭夭做妾就是了。”夭夭答得不假思索。


  梅清源實在是憋不住笑:“萬一你長大後醜若無鹽,我可不要。”


  “老爺給夭夭起的名字,不就是說夭夭麵若桃花嗎?”夭夭氣得憋紅了臉,“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夭夭長大後,一定是個美人!”


  “你要是長得太美,以後嫌老爺沒錢,跟別人跑了,老爺豈不是更虧?”


  “我才不會!”


  ……


  等他們走遠,菲澤塔才從廊柱後麵出來。夭夭摔倒的時候,兩個人距離至少十幾步,梅清源還能先朝周圍看一看,再去接住夭夭,看來糊塗縣太爺不是文弱書生。不過知縣大人的生活還真是簡樸。從進知縣府,菲澤塔看到的下人就隻有兩個轎夫,一個幹粗活的老媽子,還有小姑娘夭夭——說是女兒,梅清源可不像是有個八歲多的孩子的年紀,說是丫鬟,這麽小的孩子,誰照顧誰還說不定。


  梅清源回來以後,根本沒發現有什麽不對,平時怎麽,此時還是怎麽,下午看公文、教夭夭讀書,吃過晚飯後便沐浴就寢。主屋熄燈,牆角站了個人影,等他睡下以後,就悄無聲息地潛到他旁邊。


  是他,就是他!要不是他昏庸無能,千鶴不會死。菲澤塔的手握成顫抖的拳頭。如果梅清源是個荒*無度的昏官,菲澤塔真是連殺他為千鶴報仇的心都有了,想不到他人還不壞。真介送給梅清源的木簪就放在床邊,散發出優雅的香味。菲澤塔拿過簪子站在窗邊看。木簪造型簡單,但曲線優美,梳齒狀的簪頭更是別致。整根簪子都沒有上過漆,隻有柔和的天然木紋,或隱或現,不靜不喧,“木中君子”美譽的由來不難猜到。真介被這個糊塗官*得親手殺死自己的親生女兒,還認為梅清源是君子嗎?菲澤塔一整個下午都在後衙亂逛,算是領會了什麽叫“清水衙門”,要是她去廚房偷東西吃,恐怕主人一家晚上就要吃……正值夏季,連西北風都沒得吃。夭夭還在長身體,菲澤塔隻能委屈自己餓了一頓。


  就算他人不壞,也是害死千鶴的罪魁禍首,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菲澤塔拿蘸飽墨的毛筆到梅清源床邊,想給他搞點惡作劇,卻怎麽也下不了手。本以為他睡著了、閉上了那對誘人的桃花眼就沒事了,誰知道他的睡顏更撩人。菲澤塔睜眼是他的花容月貌,閉眼是他和夭夭在一起時的溫馨畫麵,怎麽也狠不下心塗花他的臉。人長得好看就是占便宜,要不然他也不會被貶成七品芝麻官,卻被派遣到富裕的南京城。菲澤塔心裏鬥爭了半天,還是悻悻然離開,轉身時衣袖的邊角輕輕擦過梅清源的臉頰,他立刻驚醒,在菲澤塔離開的瞬間,看到月光下一頭璀璨可比黃金的頭發一閃而過。


  窗邊的黑影像一陣風吹出去,她一走,梅清源立刻坐起身,發現枕邊的發簪被人動過了。看這頭發,莫非是皇甫小公子?梅清源記得在公堂上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分明是一頭黑發,煞白的小臉還帶著幾分稚氣,倔強的表情卻像末路英雄,分外惹人愛憐。不過除了有胡人血統的小公子,南京城怕是不會有第二個黃頭發的人。皇甫家富甲金陵,送他一根木簪都舍不得?梅清源重新躺下,一手枕在腦後,一手拿著木簪把玩。這是他摸過的東西呀,以後戴在頭上的感覺也不一樣了。奇怪的想法嚇了梅清源自己一跳。他分明記得自己沒有斷袖之癖,小公子漂亮是漂亮,可他是個男孩子,自己居然一想到他,就會心跳加快。梅清源用簪子搔著發跡,正躺在床上鬱悶,就聽見上麵傳來掀屋瓦的聲音,一桶水從天而降,準確無誤地澆了他一身。


  看不到他的臉以後,果然比較容易下手。聽到屋裏傳出慘叫,菲澤塔才把木桶扔下去,落地聲響徹空蕩蕩的院子。


  轎夫聽到聲音,立刻跑出來:“老爺,出什麽事了?”一個光著上身,另一個還在提褲子。


  “沒事。”梅清源打開房門,一頭卷發連同濕漉漉的中衣全都狼狽地貼在身上,“遭賊了。”剛披上外衣,就聽見屋頂上傳來一聲輕佻的口哨。


  完了,得意忘形了。院子裏的三個人一起朝她看來,菲澤塔連忙伏到屋頂上,免得讓人看到惹眼的頭發。


  “小賊,不知道這是縣太爺家裏嗎?”轎夫要去搬梯子。


  梅清源一把攔住他們兩個:“去看看馮媽和夭夭有沒有事。”


  她像會為難老太太和小孩的人嗎?轎夫走了,菲澤塔還在不滿,就看見梅清源回過頭,唇邊的笑像月色下綻放的曇花。不等她欣賞夠,梅清源就飛身上屋頂。


  菲澤塔的反應還算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去,總算在梅清源踏到屋脊上的前一刻藏進縣衙大門外的牌匾後。本以為沒事了,菲澤塔剛想鬆一口氣,梅清源就從屋頂飛身而下,落地時半點聲音都沒有。菲澤塔等著他隨便找個地方去追人,他卻原地不動,站起身慢悠悠地理平衣服,用簪子挽起被打濕的頭發,轉過身,噙著一抹詭笑看縣衙外的牌匾,根本沒有離開的意思。真介可以用兩根手指把自己整個人吊在房梁上吊一整天,菲澤塔躲在屋簷下撐五分鍾就是極限了,可是看梅清源的樣子,分明就是在等她撐不住的時候自己掉出來,菲澤塔隻能咬牙硬忍著。


  不知道兩個人究竟僵持了多久,終於是梅清源先失去耐心,開始東張西望。菲澤塔在他背對自己的時候順著柱子滑到地上,剛跑了沒幾步,就被梅清源發現。


  皇甫小公子以前到底是做什麽的?不但能悄無聲息地潛進縣衙,以梅清源的輕功,竟然還追不上他。更氣人的是他也不逃跑,隻是圍著縣衙兜圈子,分明是在捉弄他。好得很,他倒要看看是誰先體力不支,堅持不住。


  菲澤塔更鬱悶。天哪,中國人都會飛嗎?她從五歲開始做刺客,還是第一次在逃跑的時候遇上對手。不論她怎麽跑,梅清源都能輕鬆追上她,要不是從小在爸爸的海船上和眾水手玩“躲貓貓”,練出利用有限空間內所有障礙牽製對手的逃跑方式,恐怕菲澤塔已經被他捉住了。更糟的是她不認識回家的路,想逃也不知道該往哪裏逃,隻能圍著縣衙兜圈子。她已經後悔去招惹他了還不行嗎?

  衙門外有條窄巷子,菲澤塔終於找到了藏身的地方,閉上眼睛躲進牆角的陰影中,捂住自己的口鼻,艱難地控製住呼吸聲,免得暴露行蹤。*仄的小巷兩邊都是高牆,把月光都擋在外麵,暗得伸手不見五指。梅清源的腳步聲極輕,菲澤塔要全神貫注,才能勉強聽到。


  腳步聲停在巷子外麵,梅清源也仰頭閉上眼。月色在他的眉眼間撒上一層清輝,晚風撩動他被澆濕的卷發,在月光下亮得誘人。


  夏天真好,草叢裏有蟋蟀搗亂,池塘邊有青蛙聒噪,牆頭還有野貓叫春……在它們的幹擾下,想聽出一個職業刺客流露出的蛛絲馬跡談何容易?聽到梅清源似乎是放棄的歎息聲,菲澤塔真想歡呼,可接下來就聽見他的腳步聲氣勢洶洶地襲來。月光勾勒出他的剪影,雙手摸著兩邊的牆,寬大的袖子隨著他自信滿滿的步伐包圍她。


  誰再說梅知縣是沒腦子的糊塗官,她就和誰急!菲澤塔都想哭了。如果動手,菲澤塔絕對有自信能在三招以內放倒梅清源,可七品芝麻官也是朝廷命官,偷偷澆他一身水是一回事,和他動手是另一回事,唯今之計隻有逃。菲澤塔看向另一邊,是死胡同,牆還不矮。梅清源一伸手就能摸到兩邊的牆,菲澤塔隻能勉強碰到,根本不可能撐住兩邊的牆爬出去。


  眼看著就要被他抱個滿懷,菲澤塔豁出去了,跑到巷子盡頭,借著拐角竄上牆,就看見鬱無瑕的轎子從下麵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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