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古寺
我的腳像是灌了鉛一般，每走一步，就感覺心中便壓下一個沉甸甸的石頭。
我一直跟著傅翎雪，默默的走在他後麵。
他一直沒有說話，空氣似乎有些尷尬，我正想著，突然便聽見他說道，“你現在是不是滿腦子都是疑問，為什麽我們非要刺殺皇子，為什麽要跟朝廷作對？”
“凡事都是有理由的，我相信你一定有苦衷。”
傅翎雪這樣的人，會跟朝廷作對，肯定是有什麽理由。
傅翎雪淡淡的笑了，邊走邊看著兩邊的楓樹，還有落了一地的紅色楓葉。
“好美啊，這些楓葉。”我不禁感歎道。
“你覺得這些楓葉像什麽？”傅翎雪突然問道。
我被他的話問的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什麽意思，隻是呆呆的看著他思索著。
想了許久也終究沒有得到答案，於是搖了搖頭。
“落在地上的楓葉，難道不像是血流成河的場景嗎？”他說著，聲音竟有些微微的顫抖，身體頓了頓。
我停下腳步，不可置信的抬起頭看向他。
原來他表達的是這個意思！
鹿城被屠城！
這事發生在子車國剛剛建立的時候，那個時候格局動蕩不安，許多暴動出現，朝廷不得不派兵鎮壓。
而那些暴客竟然躲進了鹿城裏，朝廷與他們僵持了許久，終於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下令屠城。
一時間，整個城被鮮血染成紅色。
這是一場滅絕人性的戰爭，兩邊都殺紅了眼睛，眼中也隻有敵人。
很快，原本喧囂的鹿城陷入一片死寂。
偶爾會有哭喊聲和尖叫聲傳出。
“有些人拚了命的逃出鹿城，他們跑到了這裏，以為安全了，可是他們根本就想不到，”傅翎雪原本平靜的語調變了，“那些人根本就不可能放過他們，滿眼的血，跟地上的楓葉一起，染紅了這條山路。”
他說著聲音慢慢變小。
傅翎雪站在我的前麵，沒有回頭，我看著他落寞的背影，感覺他的身體微微有些顫抖。
我這時才明白，他身上背負的有多麽沉重，那是讓人睡不著覺的使命，是在睡夢中也能被驚醒的噩夢。
他的心中裝著無盡的仇恨，那一天滿目的血，觸目驚心的屍體，肯定深深地刻在他的腦子裏，那是一輩子的傷疤。
我想著，心中不禁動容了。
我呆呆的走著，忘記了看腳下的路，突然不小心踩到一個凸起的石塊，我的身體不穩，險些栽落下去。
“啊！”
正在這時，傅翎雪眼疾手快的伸手拉住我的胳膊，一把把我拽了回來。
他看著我平安無事後，什麽也沒有說，但是也沒有放開拉著我的胳膊。
就這樣，他拉著我繼續往上走。
本來我覺得爬山很累，但是由於他拉著我，我走得特別輕快。
我一邊走著，一邊側過頭看著他問道，“我知道了你跟朝廷作對的原因。可是為什麽那些客棧裏的人，感覺對你很不友好？”
傅翎雪一直走著，並沒有回頭看我，他沉默了一會兒，這才緩緩開口道，“鹿城是南方最為富庶的一個都城，來任職的官員，大多都是些貪官，所以剛開始我們也算是劫富濟貧了。”
我默默的沉思了一下，這樣看來，宇文簡他們說來這裏的官員都是半路被劫殺，估計就是他們做的。
他剛剛說剛開始？
“剛開始是這樣？後來發生了什麽嗎？”
傅翎雪長長的歎了口氣，繼續說道，“剛開始，我覺得他們劫殺貪官，是為民除害，這些人渣活在世上就是老百姓的蛀蟲，不除掉就會害更多的人，我不僅不會阻止他們，反而讚成他們這種做法。”
“……”
我聽著他這麽說，心情並不輕鬆。
我微微蹙起眉，看著他的側臉，感覺很沉重。
我覺得事情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簡單。
所料不錯，傅翎雪頓了頓身子，緩緩說道，“事情一直到去年，鹿城又被派來了一個官員，名叫諸葛銘雨。”
“這人名好熟悉，我想起來了，他是個大清官。”
“是，他不僅為人清廉，做事從來都是為民著想。他來鹿城一年以來，從未貪過一分錢。我是江南八十一齋的左護法，掌握著江南的商會，所以對此很清楚，不僅如此……”
傅翎雪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他不畏強權，居然向上啟奏要廢除江南的賤民身份，所有人都一視同仁，並且讓有誌之士有機會入朝為官。”
廢除江南賤民的身份？所謂賤民，就是那次屠城後，皇帝把一些江南的遺孤貶為賤民，終生不得出江南，而且要每年交沉重的賦稅。
不僅如此，並且明令禁止這些“賤民”不得參加鄉試，更不可能入朝為官。
所以，許多江南才子都是空有一身抱負，卻無處施展。
可是，雖然都知道這種做法就是無辜連累，卻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為他們說一句話。
所有人都畏懼皇家權勢，怕觸碰到皇帝的逆鱗。
我心中一驚，這諸葛銘雨可真的不是一般人，他如此做就不怕得罪皇上嗎？
諸葛銘雨卻多次上書給皇帝，他是唯一一個敢為江南的不平仗義執言的人。
就是這樣一個人卻在今年年初時，不幸得了急病而亡了。
我的腦中閃過一絲不安的念頭，“難道說……諸葛大人不是得了急病，而是被他們殺了？”
“是。”傅翎雪眼睛越過我，看向遠方，發出一聲歎息，仿佛在懷念亡故的好友一般，表情清冷而又落寞。
“我跟他們發生了爭執，多次阻止他們去刺殺諸葛銘雨。因這已經開始把關係鬧僵了，可是他們還是趁我不在鹿城的那段時間，悄悄下了手。”
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傅翎雪，他的語氣沉重而又充滿不甘心。
“那之後，我突然覺得我之前的想法都是錯誤的。什麽是對？什麽又是錯呢？我們自詡為俠義之士，卻把這樣高潔的人殺了……我開始阻止他們的行動，也就是因為此事，才跟他們發生了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