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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沈蕎近日總覺得悶得慌。

  煩悶,  憋悶,氣悶,各種悶。

  那幾個選侍,  最近常來清和宮,  不是要請安,  就是來拜見,都是各族的公主王女,樣貌品性也皆都不俗,  每每來拜見,尋的理由也都妥帖,  見了面,說話也討人喜歡。

  於是她連發脾氣都發不了,甚至偶爾覺得這些個姑娘都挺好的,對她畢恭畢敬,周到妥帖。

  但因此,沈蕎更難過了。

  她覺著,若自己是司馬珩,也不見得能抗拒這麼些美人。

  傍晚的時候,  渤海王的孫女周綰來拜見,  門侍遞了信兒進來,「周選侍說,白日聽聞娘娘最近胃口不大好,特意做了開胃的酸梅湯,順道給小皇子和小公主做了些點心。她說只是遠赴異鄉,  無所依靠,觀娘娘可親,便冒昧叨擾,  希望娘娘莫要嫌棄。」

  沈蕎能嫌棄什麼呢?

  那周綰尚且豆蔻之年,懵懂可愛,叫人心生憐愛,沈蕎想起那張臉,那雙柔軟的眸子,都不忍心傷她的心,便說:「叫她進來坐會兒吧!」順便吩咐葉小植,「去庫房拿新進的錦緞來,給人回禮。」

  周綰進了殿,盈盈一拜,「娘娘萬福金安。」

  「不必客氣。」沈蕎瞧了她一眼,瞥見她手上纏的紗布,「手怎麼了?」

  周綰悄悄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無事,娘娘。」

  旁邊侍女忍不住道:「下廚的時候不小心傷到了。」

  周綰似乎有些無措,小聲解釋道:「久不下廚,生疏了,是我不小心。」

  乖乖巧巧的小可憐樣,沈蕎都心疼了,側頭叫阿忠,「去太醫那裡拿葯過來。」

  周綰「哎」了聲,「不……不必了娘娘,我待會兒自個兒去就行。」

  沈蕎:「無須跟我客氣。」

  沈蕎喝了她的湯,又叫下人把點心拿給毓兒和阿景。

  周綰同沈蕎說了幾句話,便告辭了,臨走的時候沖沈蕎靦腆一笑,一派天真爛漫。

  她剛走,柯丹的格格大阿珠又來了,阿珠長得極美,眉眼深邃,笑起來像太陽一樣耀眼,據說騎術也是一等一的好,她來給沈蕎送狗。

  沈蕎養了一條大狗叫奔奔,純白色,跟頭獅子一樣,毛很長,瞧不出是個什麼品種,活潑好動得很,可惜宮裡頭無趣,它整日無事可做,總是躁動,沈蕎懶得很,慣常是小太監帶它出去轉轉,或者毓兒和阿景陪著它出去散步。

  前幾日走失跑到了大阿珠那裡,她亦是活潑好動之人,陪著狗玩了個把時辰,於是奔奔最近閑來無事就跑去朝露殿去找她,她陪奔奔玩一會兒,再送回清和宮。

  一進門,便聽她笑,「娘娘的狗好生有靈性。」

  阿珠一身大臨女子裝扮,笑容明媚燦爛,其實她穿柯丹服飾更美,只是在宮裡頭不合規矩,她似乎是陪著奔奔剛玩過,面龐紅潤,額頭隱有香汗,顯得越發唇紅齒白,眉目生動。

  「辛苦你了,若它下次去,不必費心去照看它。」

  阿珠搖頭,「不是我照看它,是它陪我玩耍解悶,如此說來,我要感謝奔奔。」

  過了會兒,阿珠也走了。

  過了晌午,沈蕎睡了個午覺,毓兒和阿景來尋她,沈蕎蹲在院里地上陪他們看螞蟻,看了許久,毓兒無聊說:「母親,朝露殿的選侍娘子們,日後是不是就要分派各宮去住了?」

  偌大後宮,如今冷冷清清的,各宮空置,朝露殿里,十幾位選侍擠做一處,因著身份限制,不可到處走動,平日里除了花園和清和宮,旁處都不能隨意去。

  毓兒並無什麼想法,她只是太無聊了,想讓後宮熱鬧些罷了,聽人說,這些娘子是父皇的妾,將來得了封賞,便可移居到各宮去住了。

  阿景倒是比毓兒早慧些,小心翼翼捂住姐姐的嘴巴:「姐姐莫說了,日後那些娘子得了封賞,父皇便不能時時陪著母親了。」

  這話也不知是他一個小屁孩從哪裡聽來的。

  沈蕎原本就平靜的心思,一下子像被打翻了五味瓶,從前一日一日得過且過,總想著日後的事日後再說,司馬珩離開這四年,她統共就見過他兩次,一次是司馬榮湚和司馬琰的屍首送回之時,她記得自己慌得很,後宮諸事皆由她一人做主,喪儀自有禮官主持,可各項細節,都要她去敲定籌謀,她像是個爛泥突然被扶上牆,趕鴨子上架一樣,不得不去做這些事,愁得幾日都沒睡好覺。

  到了下葬那日,卻聽聞陛下回了,沈蕎記著自己站在重重儀仗隊外,隔著茫茫人群瞧見他的那一刻,倏忽覺得無比安定,沈蕎覺得有人依靠的滋味原來是這樣好。

  那些慌亂和不安悉數都消失了,委屈也消散了,幾日未眠似乎也沒有那麼難過了。

  南邊在打仗,他匆匆辦完喪事就走了,沈蕎難過得很,怎麼也不願意去送他,好像不去送他,他就可以不用走了似的。

  可他還是走了。

  沈蕎送去的香囊應該很醜,可卻是她一針一線繡的,不知道他會不會嫌棄,她沒敢問。

  第二回回來的時候,處境更慘,她被那些大臣折磨好幾日了,一群人彷彿唐僧念經似的,一直在她耳邊叨叨叨,彈劾沈敘之的摺子雪花片子一樣往她眼前送,她又不懂政事,無非就是做給沈敘之看的,如果沈蕎再能從中攪一攪渾水,他們估計更高興。

  沈蕎夜裡做夢都是沈敘之和大臣們在鬥法,沈敘之是司馬珩最信任的人了,他幾乎代表了司馬珩所有的政見和野心,那些大臣就像是他前進道路上的絆腳石,將會永恆持久地存在。

  沈蕎覺得很氣憤,卻不是氣憤那些人跟沈敘之對著干,她只是氣憤歷史的洪流衝擊下,逆流而上是件那麼難的事,司馬珩卻還是一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帝王氣魄。

  做皇帝有什麼好呢?

  一點都不好,日日殫精竭慮,對著滿是瘡痍的九州大地修修補補。

  可那些個憨瓜臣子腦子跟生了瘡似的總也不安分,抽一鞭子走一步,還時時想要扯後腿。

  為誰呢?

  為何呢?

  司馬珩是個野心家,可他卻也是個合格的帝王,冷酷,卻又仁慈。

  以前沈蕎總覺得他是個殘暴不仁的狗皇帝,可其實他不是,到了這時,沈蕎再回憶劇本里的他,發覺他並沒有那麼不可理喻了,許多時候,他並非殘酷,只是局勢危急,四方異動,非鐵血手腕不可。許多事他本不必做,可身為帝王,他仍舊是心繫天下的。

  那日一群大臣要罷工,沈蕎煩得要死,滿腦子都是:累了,毀滅吧!

  一群憨瓜,整日不知在想些什麼,她要當皇帝估計這會兒要氣得同歸於盡了。天下又如何,愛怎樣怎樣吧!同她又有何關係。

  司馬珩在這個時候回來了,沈蕎看到他,眼眶都熱了,那股子氣憤消散,只剩下委屈,滿腦子都是好委屈好委屈,等無人了,撲在他懷裡哭,倏忽覺得心疼,心想他不知道日日有多累呢!

  他卻只是輕吻她額頭,低聲說:「好了,不必生氣了,孤替你出氣。」

  傻子,她哪裡是生氣,她只是心疼他。

  那夜兩人許久未見,沈蕎同他抵死纏綿,他啞著聲音不住對她說:「小蕎,孤很想你。」

  沈蕎覺著,有那麼片刻,她有想過,這樣一世也不錯。

  以至於後來她鮮少再想過離宮之事,只是如今種種,沈蕎便不得不又重新謀算起來。

  她不是個魚死網破的性格,但若司馬珩當真要三宮六院,他便是把她寵上天,她也不稀得這恩寵。她理解,但不接受。

  過往情分她認,往後便各自好自為之吧!

  沈蕎回過神,看了毓兒和阿景一眼,「母親只有你們父皇一個夫君,也盼著你們父皇只有母親一個娘子,可若來日你們父皇有了旁的娘子,那母親也去尋新的夫君,如此才算公平。」

  毓兒張了張嘴,阿景蹙了蹙眉。

  毓兒一撇嘴,撲進母親懷裡,「不要,母親若去尋新的夫君,一定要帶上毓兒。」

  阿景倒還穩重,只說:「那我們不要父皇了吧!」

  沈蕎:「……」

  好傢夥,再發展下去,她怕是要被當做反動勢力清除了。

  她抬手捂住了阿景的嘴巴:「此事是我同你們父皇的事,同你們無關,小孩子莫要過問大人的事。」

  毓兒擔憂地說:「那母親會不要我們嗎?」

  沈蕎歪著頭思考片刻,「不會,但母親並不一定說了算,故而並不能同你作保證。若真到了那一步,非是母親不愛你們,只是不願委曲求全。待來日,若非不得已,你們也不要做委曲求全之事。」

  毓兒和阿景皺著一張小臉,小小的腦袋似乎還不能理解如此複雜的東西。

  沈蕎覺得自己像個老巫婆,全無呵護小孩心理健康的理念,整日里同他們講人間真實,於是她有些內疚,咳嗽了聲,「車到山前必有路,人生本就無常,無論如何,往前走就是了,莫要無畏擔憂。母親帶你們出宮玩吧?」

  毓兒果然高興了,「太好了,那我們去哪兒?」

  沈蕎歪頭思考片刻,「去相府吧,帶你們去見你們景淮兄長和阿昭姐姐,如何?」

  沈敘之的兒子沈岸,小字景淮,今年方十四,還在太學讀書。

  沈敘之的女兒沈長寧,小字阿昭,今年不過七歲,生得粉雕玉琢,只是性格有些膽小。

  毓兒和阿景在宮裡頭也沒個玩伴,故而對沈敘之的一雙兒女格外喜歡。

  兩個人聽說,眸光里亮了一下,顯然高興得很。

  沈敘之的夫人身子一向不大好,前幾日聽說受了些風寒,雖已大好,可沈蕎還是決定藉此理由順勢去探望一下,因著她實在太無聊,且憋悶得很。

  想找個人說說話。

  她吩咐葉小植,「去庫房備份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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