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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他那裝可憐的演技可真不怎麼樣,  沈蕎險些冷哼出聲。

  管他作甚呢!

  他回了,竟然她是最後知道的。

  想來自個兒也不重要。

  倒也沒有錯,她本就是個可有可無的人罷了,  什麼貴妃娘娘,不過是他封的,他高興了可以封一個貴妃給她噹噹,  不高興了改明兒就送她下水牢都成。

  如今後宮還有那麼多選侍呢!個個都比她出身好,  樣貌好,家世好,性情也好,  自己算什麼呢!什麼也不算,  不過是撿了一個夢,  雖則日日在想著為自己留後路,她何嘗不是同劇本的沈蕎一樣,  看不清自己,還抱著點希望。

  她的心口好疼,  渾身都疼,哪裡都難受,像是突然被人扔進了水裡似的,  窒息似的喘不過氣。

  因著明明覺得生氣得很,看到他蒼白的臉色,以及唇角溢出的那絲血跡,  她還是心疼了。

  她竟然覺得心口好疼。

  然後她便痛恨自己不爭氣。

  沈蕎僵立在那裡沒有動,  只是沉默看著他,表情從冷淡到氣憤再到面無表情,眼眶卻逐漸變紅了,她拳頭緊緊捏著,  最後又鬆開,像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憤怒,可等她似乎想明白的時候,她便更難過了,她像個小孩一樣,突然變得無措起來,目光仍執拗看著他,嚎啕大哭。

  安靜的院子,驚起一片棲鳥,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氣氛緊張。

  下人們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地一動不敢動。

  遠處司馬珩陡然收斂起脆弱來,豁然站起了身,抬步朝她走過來。因著牽扯住了傷口,臉色更白了,嚇得容湛那張木頭臉上表情驚懼。

  沈蕎的哭聲亦是戛然而止,手不受控制去上前兩步去扶住他,但聲音仍是帶著氣,「你不是站不起來了嗎?」

  司馬珩看她扶過來的手,懸著的心似乎才落了地,抬手撫摸她的臉頰,拭去她的眼淚,「孤瞧不得你哭,見你哭了,我便是快要死了,也得爬起來給你擦擦眼淚。」

  沈蕎眼眶又熱了起來,捂住他的嘴,「你在說什麼胡話。」

  司馬珩從她眼裡看出了擔憂,於是唇角彎起來,得寸進尺似的,虛弱地把身子撐在她肩上,「小蕎,孤真的好疼。」

  沈蕎手上動作都放輕了,看著他身上密密匝匝纏繞的紗布,甚至都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了,你不是很厲害嗎?傷這麼重為何不回宮,為何不宣太醫?你覺得自己命特別大嗎?怎的不卧床休息,你跑什麼跑啊……」

  就你長了一條腿,就你能耐,就能能折騰!

  ……你為何不照顧好自己。

  司馬珩聽著她的埋怨,沉默看著她那張又是委屈又是氣憤的小臉,驟然抬手把她按進了懷裡,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小蕎,孤很想你。」

  沈蕎的聲音再次戛然而止,他太高了,沈蕎脖子需要仰很高,她抬頭看到天空,碧藍如洗,陽光刺得她眼睛疼,她又不爭氣哭了起來。

  她輕聲呢喃一句:「陛下不想我,你回來都不見我。四年了,我只見過你兩回,你不知道小孩多難帶,你也不知道我又長高了許多,你不知道我剛到看你這樣,我有多難過……」

  她的聲音很平靜,那平靜里卻都是失望,甚至連稱呼都不顧了。

  司馬珩心裡沒來由一慌,抱緊她,傷口撕裂著疼也似乎沒感覺到,只是皺著眉,「孤只是怕你害怕,想養好了傷,再去見你。你看,你現在就哭了。孤想哄你,可卻快要站不住了,若是前幾日,你在孤面前哭,孤連爬起來給你擦眼淚都做不到,你這不是要孤的命?」

  沈蕎抬手擦乾眼淚,「我才沒有哭呢!我一點都不傷心,我這人心腸可硬了。」

  司馬珩甚少見她這樣,覺得新奇有趣,不由笑著逗她,「是嗎?叫孤仔細看看,瞧瞧鼻子眼睛都紅著的是誰。」

  沈蕎羞憤地轉過頭,肩膀卻撞到他的肩,他悶哼一聲。

  沈蕎驚恐轉頭,「你……」

  司馬珩虛弱地笑了下,「小蕎,孤真的站不住了。孤渾身都是疼的,過來抱一抱我吧!」

  沈蕎手忙腳亂扶住他,「你這樣,我卻抱你幹嘛,都流血了!」她手觸電一樣彈開,眼淚又不爭氣地湧出來,「你不要命了嗎?都這樣了,還折騰自己,為何不好好在床上躺著。」

  司馬珩將半個身子支撐在她身上,卻又不敢靠得她用力,怕她這小身板扛不住,聲音輕緩著,「今日一早起來便心神不寧,總想出來看看,大約是因冥冥中感應到你今日會來。」

  瞧她這樣,疼也值了。

  沈蕎無處下手,最後握住他的手,埋怨道:「這時候了你還同我打趣。」

  司馬珩輕笑,「你心疼孤!」

  沈蕎搖頭,「不心疼,陛下自己都不愛惜自己,臣妾心疼什麼呢!」

  「口是心非。」

  沈蕎招呼容湛,「容湛,你快過來幫我扶陛下進屋去。」

  容湛正要過來,司馬珩便皺起了眉,緊緊握住沈蕎的手,「不要,他笨手笨腳,孤不要他扶。」

  沈蕎皺眉看他,「那我扶不動你。」

  「孤可以自己走,你牽著孤的手。」

  沈蕎鬱悶,「陛下怎生這樣像小孩子,半點也不讓人省心,固執得很。」

  司馬珩覺得沈蕎今日格外放肆,但他心裡卻高興得很,瞧她認真謹慎地扶著他,慢慢把自己往她身上移了移,輕聲道:「孤怕你一撒手,就走了。」

  沈蕎冷哼一聲,「臣妾走了不是正合陛下的心意,反正陛下也不想見我。」

  還在生氣呢!司馬珩慢吞吞地走,終於進了屋子,躺在床上之前,佯裝摔倒地將整個人摔進她懷裡,虛弱地抱住她,「小蕎,孤錯了。不見你還好,見了你,思念便瘋長起來,留下來陪著孤行不行?不要走。」

  沈蕎想把他放到床上去,可動一下,他擰著眉痛苦呻.吟出聲,再動一下,他彷彿都快要疼暈過去了,於是沈蕎都不敢再動,只是沖著容湛說:「快去請太醫啊!」

  容湛木訥地反應片刻,才一溜煙跑走了。

  司馬珩就堂而皇之地讓自己靠在她懷裡,「小蕎,別動,孤疼得很。」

  沈蕎:「這會兒倒是嫌疼了,你方才倒是亂跑什麼。」

  毓兒和阿景來的時候,他便在院子里了,那會兒便咳出了血,然後便一直在那裡吹冷風?真是活該,痛死才好。

  可她嘴上一副心狠的樣子,手上動作卻輕得很。

  司馬珩這些時日的鬱悶和躁鬱這會兒似乎都消散在她輕柔的懷抱里。

  「陛下還不能動嗎?」

  司馬珩「嗯」了聲,「能不能抱緊一些,孤覺得很冷。」

  沈蕎拿了毯子蓋在他肩上。

  太醫很快趕來,如今不必遮遮掩掩,來了四五個太醫,手裡提著藥箱,看到床上二人的景象,皆是一愣,然後才躬身參拜,「陛下,娘娘。」

  沈蕎抬手,「都快起吧!不必那麼多禮,快來看看,傷口怕是撕裂了,血都滲出來了。」

  太醫忙著,外頭侍衛來報,說小皇子和小公主想進來看父皇。方才就來了,但沈蕎正和司馬珩鬧脾氣,一直不敢進。

  司馬珩恍惚了片刻,沉聲道:「先不要讓他們進來。」

  沈蕎有些不安問他,「陛下不想見他們?」

  司馬珩說:「我怕嚇著他們。」

  沈蕎便沒好氣,「陛下當旁人都是紙糊的,毓兒和阿景不是那樣膽怯的孩子。若嚇到,方才也就嚇到了。」說著,又忍不住怪他的隱瞞,「臣妾也不是紙糊的,沒那麼容易嚇到。」

  今日沈蕎說話刺刺的,但司馬珩只覺得心情舒暢,瞧了她片刻,「那叫他們進來?」

  毓兒和阿景進來的時候,太醫剛好給他換好葯,猙獰的傷口看得沈蕎觸目驚心,唇抿得極緊。

  毓兒和阿景睜著一雙大眼,有些陌生地看了眼自己的父皇,站在那裡等太醫弄完,才上前。

  阿景行了禮,毓兒眨了眨眼,「父皇……」

  司馬珩沖他們招了招手,「過來,叫父皇瞧瞧。」

  沈蕎鼓勵地看了兩個人一眼。這倆小鬼日日念叨著父皇,這會兒見了,卻有些陌生起來。

  毓兒過來,卻是先抓了下父皇的手,「父皇,你是不是很疼啊?」

  司馬珩低頭看了毓兒片刻,小孩長得真快,上次回來見到,她還是小小一團,如今說話已經似模似樣了,小孩子柔軟纖細的手指叫他覺得心口發軟。

  這是他和沈蕎的孩子。

  真奇妙。

  他輕輕握住小姑娘的手,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慈祥,「父皇不疼。」

  沈蕎撇撇嘴,方才一副快要不行的樣子,果然是裝的,這會兒面對女兒多穩重。

  阿景看著姐姐關心父皇,也忙上前一步,卻端著一副小大人的樣子,「父皇回來怎不回宮?可是還要走?」

  司馬珩搖頭:「父皇不走了,只是暫住於此養傷,以後都不走了。」

  阿景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母親就不必去勤政殿枯坐思念父皇……」

  沈蕎傾身過去捂他嘴,「別胡說。」

  司馬珩挑眉看了沈蕎一眼,倒是來了興緻,把阿景從她手下解救出來,問道:「是嗎?母親真的去勤政殿思念父皇?」

  阿景看了眼母親,母親沖他揮了揮拳頭,但先生說君子須坦蕩誠實不畏強勢敢於直言,於是阿景還是誠實地點了下頭,「嗯,母親夜裡做夢還叫父親的名字。」

  沈蕎還未來得及攔阿景,毓兒接了腔,「母親還哭了呢!」

  沈蕎:「……」

  這倆小破棉襖漏風。

  外頭有人來通報,說相爺回了,請求拜見。

  沈蕎正憋著氣呢!好他個沈敘之,日日同她在宮裡相見,撒起謊來倒是面不改色,前幾日她還在問還沒消息嗎?他點頭點的可真自然。

  沈蕎起身便要出去,司馬珩倏忽扯了下她的手,神色脆弱蒼白地說:「小蕎……」他怕她一走就不回來了。

  沈蕎掰開他的手,「陛下少給我來苦肉計,臣妾不吃這一套。」

  說著,司馬珩悶哼了聲,像是又碰到傷口,額間瞬間滿是虛汗。

  沈蕎心裡一咯噔,回身走了半步,扶住他的腦袋,怒道:「陛下是小孩子嗎?都這樣了還亂動。」

  司馬珩卻是笑了,「孤就知道你口是心非。」

  沈蕎這輩子都沒這麼無語過,拿著手帕替他擦了下汗,輕聲說:「臣妾去去就回,毓兒和阿景還在,臣妾能去哪裡,陛下不要再折騰自己了。」

  司馬珩得了句許諾,終於鬆開了她的手,「好,聽你的。」

  沈蕎走了,司馬珩注意力又放在兩個小鬼身上,臉上的脆弱倏忽便沒了。

  他還記得打仗的時候,東征西討,行軍艱難,唯一叫他能放鬆片刻的,便是敬都來的書信,為了能與敬都溝通順暢,他特意養了幾個斥候,專門傳送敬都來往的信箋。

  他去第一封信給沈蕎的時候,沈蕎回了一封格外規整的書信,字跡漂亮,言辭謹慎,一瞧便知道不是她寫的,氣了他好幾日。再後來,聽說她都是拿了他的信件給身邊一個侍女看,看完讓侍女看著回,他更是都氣笑了。

  再後來他思考了許多治她的法門,比如在書信里夾些極私密的話,亦或者不可與人看得畫作。

  果然她只能自己回信,末了還要再埋怨兩句,說寫字實在是太困難了。

  那時她常說的話就是,很好,一切都好,望他旗開得勝戰無不勝,以及保重身體早日歸來。

  倒是後來毓兒和阿景會說話了,每次也要給父皇去信,叫身邊的大伴代筆,還不讓母親知道。

  因著每次都在給父皇告母親狀。

  什麼母親愛睡懶覺了,同他們搶吃食了,被狗追著跑掉進水池了,唱歌太難聽了,好不容易早起一回給女兒梳頭結果女兒剛洗完臉她便趴在女兒床上睡著了,同阿景一道練武術從檯子上摔下去,哭得比兒子還大聲……

  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結合沈蕎書信里那歲月靜好的語氣,便更有趣了。

  軍中無人不知,每次敬都書信來的時候,陛下是最和藹可親的,若是有了不好的消息,都會撿這個時候說。

  於是司馬珩此時將毓兒和阿景拉到床邊坐著,問道:「還有什麼,同父皇好好說說。」

  阿景敏銳地察覺到,父皇想聽關於母親的事,思考片刻道:「母親近來養了一條狗,叫奔奔,但是怕父皇不喜歡。」

  毓兒點點頭,「但我和阿景都很喜歡,父皇能不能不要讓奔奔離開。」

  司馬珩蹙眉,「父皇看起來像是這樣不通情達理之人?」

  毓兒搖頭,「不是,母親說父皇大概不喜歡狗。」

  司馬珩倒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不喜歡狗了,「為何這樣說?」

  阿景回答:「母親說,同性相斥。」雖然他並不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司馬珩也不大理解,但直覺並不是好話。

  毓兒忽然又想起來一件頂重要的事,「父皇,你和母親會分開嗎?」

  司馬珩:「自然不會,為何這樣說?」

  「毓兒前幾日聽說,朝露殿的選侍娘子,日後得了封賞,便要分派到各宮去住了,原覺得很高興,皇宮裡總算可以熱鬧些了,但毓兒提了一句,阿景說,若那些娘子日後得了封賞,便不能時常陪母親了。母親不高興,毓兒也不高興。」

  阿景記性好,一字不差地複述了母親的話:「母親說,母親只有父皇一個夫君,也盼望父皇只有母親一個娘子,可若來日父皇有了旁的娘子,那母親也去尋新的夫君,如此才算公平。」

  司馬珩眉頭緊皺,似乎咀嚼了許久才理解其中含義,「你們母親真這樣說?」

  毓兒和阿景點點頭。

  司馬珩撫了下額頭,有些疲倦地躺下去,呢喃道:「她果然想嫁許多夫君。」

  阿景見著父皇原本很高興,可三言兩語又被愁緒填滿,小聲道:「父皇不要娶別的娘子可好?姐姐說,若母親去找別的夫君,便讓母親帶她走,阿景不想和姐姐分開。」他作為皇子,是一定不可能離宮的。

  毓兒微微蹙眉,總覺得這話像是挑撥離間,於是不甘示弱地互揭老底,「阿景還說,若父皇不要我們,我們也不要父皇了。」

  司馬珩:「……」

  旁邊太監們倏忽跪了一地,惶恐道:「陛……陛下莫生氣,童言無忌。」

  沈蕎進門的步子忽然放得很輕。

  這……雖然沒聽到說了什麼,但總覺得後背有些涼。

  司馬珩倏忽轉頭,幽幽看她,「小蕎……」

  沈蕎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聲音輕柔和緩,「陛下臉色怎麼這樣差?」

  彷彿又是那個溫婉的貴妃。

  司馬珩眯了眯眼,只恨自己卧病在榻,不然定是要好好收拾她,他的貴妃,還有兩幅面孔呢!

  他示意邊上太監帶走毓兒和阿景,等人都走完了,才對她說:「怎不罵了,孤想聽你罵我。」

  沈蕎:「……毓兒和阿景同陛下說了什麼?」這倆小鬼給她挖了什麼坑嗎?但四歲的小鬼頭,應該說不出來什麼囫圇話才對,「你莫聽他們亂說,話都還說不利索呢!」

  司馬珩:「沒說什麼,就說你方才那麼凶,是不是不喜歡他們父皇了。孤說沒有,正是因為愛之深,所以責之切,母親對父皇情深意切。」

  沈蕎看他那樣認真,就信以為真了,抬手給他拉了下被子蓋上去,「你同他們講這些肉麻話。」

  司馬珩彎了下唇,「沒有,孤隨口編的。但孤想聽你說,你既不想罵,那說兩句肉麻話聽聽。」

  沈蕎:「……」

  想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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