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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沈蕎泄憤似地咬他,  惡狠狠的,像是要把他吃了。

  司馬珩一聲不吭,任她咬著,  只是有些意外,不大明白她為何這樣惱。

  過了許久,  沈蕎才脫了力,  卻仍是抵在他肩頭,眼淚沒入他的衣領。

  「孤已經交代了容湛親自去看著,此時人已經在宗□□了,  宮裡那點事,  孤比你更清楚,不會叫你難辦,  你為何,  如此不相信孤?」

  司馬珩臉上沉肅,他很早便發現了,沈蕎不信他,  絲毫都不信。

  「孤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滿朝文武都在逼著孤,  連你也來逼我。」司馬珩眉眼緊蹙,「這麼多年,孤何曾做過半點對不起你的事,  讓你至今都無法交心。你告訴孤,這到底是為何?」

  沈蕎表情呆愣片刻,繼而苦笑出聲,「陛下說讓容湛去看著,可臣妾不知道。」

  因為不知,所以恐懼。

  「你也沒有來問孤。在你心裡,  孤便是生氣了絲毫情誼不顧,故意叫你為難的人。」

  沈蕎直起身,「臣妾並未這樣想。只是陛下萬人之上,自然自信一切皆在掌控之中,臣妾什麼都沒有,所以只知道,此時蹊蹺,人不能離開我的視線。臣妾能握在手裡的太少了,做不到您這樣自信自傲。」

  「說到底是你不信孤罷了,不信孤會為你打點好一切,便是立后也是,孤要考慮的很多,但孤從未將你放在末位,你便是不願意,可曾開誠布公地跟孤談過。」

  沈蕎看著他,並不懂他在說什麼,「有些話不必說得那樣清楚,對誰都難堪。」

  「可有些話必然要說清楚。」司馬珩只問她,「你到底是不想孤立后,還是不想捲入紛爭,還是單純想找個借口離開孤。」

  沈蕎看他臉色,頓覺荒唐,能說嗎?可以說嗎?結果是什麼?第一次見他之時,沈蕎只能跪著,跪得膝蓋疼,連揉一下都不敢,呼吸聲放得極緩,生怕不一小心就被砍了頭,後來得到了他的青睞,沈蕎日日哄著他,說話字斟句酌,生怕惹他不高興,日子漸漸好過了,再然後平步青雲,從一個民女,坐到了貴妃之位,誕下皇帝的長子長女,在後宮裡橫行無忌。

  便是如今,她甚至可以公然斥責他,除去擔心小植的因素,何嘗不是覺得,他不會動她。

  沈蕎沒有不信他,只是不敢信,更不敢全信。

  沈蕎聲音倏忽軟下來,「陛下待臣妾情深義重,是臣妾過於擔心小植,失禮了。」

  司馬珩冷哼一聲,「孤想聽你一句心裡話,便是這樣難,剛才不是罵得很痛快,這會兒又想裝啞巴。」

  沈蕎怒氣過後便覺得自己□□委實羞恥,撈了被子裹在身上,悶聲說:「是臣妾不好,臣妾給您賠罪,求您不要讓小植離開清和宮,她眼睛越發不好了,臣妾不想她被折騰。她沒有做錯什麼,錯就錯在臣妾非把她帶入宮,陛下開恩,讓她出宮去吧!」

  司馬珩安靜地看著她,許久,他眼眶都紅了,扶著她的肩膀,怒視她,「你對任何人,都比對孤上心,孤在你心裡,就這麼不重要。」怕死連一個侍女都比不上吧!

  他不信,可事實卻是如此。他這些日如此氣惱,何曾是在氣她,不過是在氣自己,他如今,是徹底被她牽著鼻子走,卻還不願意斷舍。

  沈蕎被他捏疼了,掙紮起來,她越掙扎,司馬珩便越用力,最後沈蕎便只能用腳踹他,聲音嘶啞著怒說:「你到底要怎麼樣,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行,你倒是放我走好了。你既然這樣為難,我消失了,便不必為難了。皆大歡喜。」

  「歡喜,皆大歡喜。好啊!」司馬珩終於鬆開了手,沈蕎狠狠推了他一下,將他推遠了,兀自跌坐在床上,往裡蜷了蜷,忽而抬頭看他,憋不住說:「陛下要我說什麼,要我說我善妒自私不願與任何人分享夫君,便是名分也不行?還是要我說我自始至終連陛下的妻都不算,卻還妄想以妻的身份擁有陛下?便是我說了又如何,陛下便能為了臣妾不立后不納妃,不要後宮,不管朝臣反對嗎?陛下做不到,臣妾何苦去說,說了不算是自取其辱嗎?陛下要我說什麼?啊?你說立了后什麼也不會變,便是你立了當個擺設,可皇后就是皇后,她永遠是陛下的妻,我不願意,我不願意!」

  說到最後,沈蕎幾乎是在喊,她覺得自己這樣子一定特別猙獰,她演戲的時候都沒這樣的爆發力,她覺得今天大約是自己演技的高光時刻。

  因為帶了情,入了心,尊卑忘卻了,禮節沒有了,有那麼一刻,她在想,說便說了,砍了她的頭也認了。

  這破地方,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死便死了,活著又如何?

  還說不要步「沈蕎」的後塵,她如今也好不到哪裡去,簡直是難堪透頂。

  沈蕎就那樣看著他,看了許久,最後重重咳嗽起來,咳得滿面通紅,司馬珩終於動了一下,上前一步,試圖給她拍下背,沈蕎警惕地往後縮了縮,聲音仍是僵硬的,「你別碰我。」

  司馬珩還是將她扯過來,拍了下背,「孤不明白你為何這樣介意,孤只是選了一個對你最好的方法,可既然你介意,孤也不是不可為。你都不怕離開孤,又何怕開那一句口。孤什麼也不知道,只能猜,猜不對了,你又要惱。」

  沈蕎氣得幾欲昏厥,不由陰陽怪氣一句,「那可真是太為難陛下了。」

  「不為難,孤想明白了,要得到些什麼,總要有代價。便是你吃准了孤拿你沒辦法,孤也認了。」

  沈蕎覺得他指定有點毛病,數千年的代溝真是難以跨越。

  她口不擇言道:「我又沒誇你,陛下也別一副為了臣妾退讓的樣子。臣妾也沒逼您什麼,您娶妻,我下堂,左右您還是有妻,倒顯得您很委屈似的。」

  「你明知道孤不會放你走。」

  「可陛下也明知道臣妾不願意與人同侍一夫。」

  「你既想要后位,孤給你又何妨,孤又不是不願意立你為後,若你坐了后位,前朝你兄長要遭排擠,前朝若孤過於插手,必遭反彈,到時候你心裡不痛快,吃苦的還是孤,但後宮全在孤的掌控之中,后位一個虛名罷了,孤對你並不會變。但既然你不願意,孤便另想辦法就是。」

  沈蕎愣怔片刻,點點頭,「臣妾覺得陛下說的有道理,陛下要考慮的太多,臣妾卻只是一介婦人罷了,沒有那麼深明大義,也不想顧全大局,所以我們從來就不合適。我現在,只想出宮,便是龜縮一院,老死在一處,也不願待在這後宮。」

  「沈蕎,孤好話賴話說乾淨了,你不要不識好歹。」

  沈蕎遞上自己的脖子,「不然陛下殺了臣妾吧!臣妾便就是這樣不識好歹的人。」

  司馬珩最後氣得轉身走了。

  他走了,沈蕎渾身繃緊的勁兒頓時鬆散下來,她狠狠地抓了下自己的頭髮,抱著頭,蜷縮在床上,滿臉沮喪。

  她大概,把事情搞砸了。

  不應該生氣的,哄著他才是,若小植因此遭殃,她萬死難辭其疚。

  沈蕎頹然蜷在那裡,腦子裡只想到,自己還有一封無字詔書。

  若小植真的出事,它便只能用了。 -

  外面大雨仍滂沱著,沈蕎頭疼欲裂,蜷在那裡很久都沒有動。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王生過來敲寢殿的門,「娘娘,您行行好,去勸勸陛下吧!」

  沈蕎悶聲說:「我不去。」

  最後還是亭兒進來,手裡拿了一幅字,叫沈蕎看,是她自己寫的,歪歪扭扭,看不清晰,沈蕎辨別了很久,是說司馬珩沒走,一直在院子里呢!坐在檐下生悶氣,衣服全濕了。

  沈蕎豁然起身,蹙眉道:「他瘋了?」

  他有病嗎?他指定得有點毛病,這狗皇帝做事怎麼這樣婆婆媽媽,就不能利落些嗎?他做他高高在上的君王,讓她去自生自滅不好嗎?便是這樣簡單的訴求,他也不願意滿足她。

  他還要這樣折磨她。

  沈蕎披了件外衣出去的時候,司馬珩就靠在檐下的廊柱上,大雨瓢潑,他整個人都覆蓋在雨里,衣服都濕透了,幾個想給他的撐傘的太監被凶走了,只能遠遠站著。

  此時看見沈蕎,宛如看見救星。

  沈蕎快步走了過去,快到他身邊的時候,卻又放緩了腳步,許久才在他面前立下,她手裡撐了把油紙傘,朝他那邊傾斜過去,有些無奈又有些氣憤,「陛下這是幹什麼?」

  真是夠老土,便是最狗血的言情劇都不這樣演了,沈蕎覺得他像個拿錯劇本的笨蛋。

  司馬珩臉色很差,頭微微偏過去,不願去看她,「孤氣得慌,不想同你說話,可孤若走了,你必然更惱孤,孤不想同你冷戰。」

  他說話硬邦邦的,便是大雨也沒讓他清醒,他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可看她那樣生氣,又疑心自己錯的離譜。

  沈蕎覺得他委實是莫名其妙,氣憤過後,整個人便冷靜下來,不願意同他置氣,全無用處,兩個人的矛盾,也不是吵一架便能解決的。

  她以為他很清楚,可到頭來,他卻並不太清楚,還以為她生氣是在同他小題大做。他們從來就不是一路人。誰也馴服不了誰。

  沈蕎忽覺悲涼,軟聲說了句,「陛下回去吧!臣妾不跟您冷戰,雖則是夏日,淋久了也是要生病的。」

  司馬珩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半分讓孤去你房間的意思都沒有。」巴不得他走,巴不得他消失,巴不得離開他,走得遠遠的。

  沈蕎:「陛下不是正生氣,臣妾不願惹您不痛快。」

  司馬珩覺得胸悶氣短,驟然起身抱住她,咬牙切齒道:「不痛快孤也要待著,孤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孤不需要你替我著想,孤就要你善妒自私非孤不可。」

  沈蕎被他勒得喘不過來氣,傘也掉了,兩個人都淋在雨里,他身上卻是滾燙的。

  「陛下別說氣話。」

  司馬珩眼睛赤紅,「你又不信。」

  沈蕎反問:「臣妾拿什麼信?陛下說立后就立后,說不立后就不立后,左右你一張嘴的事,臣妾也不想計較真真假假,自覺不是陛下的良配,也不願意您為我為難,臣妾年紀大了,懶了,就想安安穩穩地養老。」

  「說什麼胡話。」如何就老了。

  沈蕎嘆了口氣:「您先胡說的。」 -

  沈蕎做了個夢,夢裡都是瓢潑大雨,她坐在片場上,哥哥來看他,看她一身狼狽地泥坑裡滾,導演一直不喊停,她便滾了一次又一次,結束了,她去見哥哥,咧著嘴笑得很開心的樣子,怕他覺得不高興,故作輕鬆地說:「拍戲好好玩啊!」

  人總是喜歡口是心非。

  因為在乎。

  沈蕎覺得,自己也還是在乎司馬珩的,因著最後她也沒捨得讓他繼續淋雨,拉著他進了屋,沉默脫了他的衣服,給他擦了擦身子。

  他們一起泡了個澡,亭兒跑前跑后地忙著,睡下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臨睡前沈蕎還問了句小植,得知她無礙,才放心。

  沈蕎蜷著身子縮在裡頭,身後司馬珩固執地將她攬在懷裡,她沒有拒絕,就那麼睡了,睡到半夜從夢裡掙醒,還在他懷裡,半邊身子都是酸困的,被壓得難受,她便把他推開了。

  他睜開了眼,看著她,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

  沈蕎低聲說:「抱著不舒服。」

  司馬珩頓時有些委屈,「孤做什麼都是錯。」

  他聲音啞得厲害,沈蕎忽覺他身上也燙,去觸他額頭,發覺他真的在發燒。

  於是沒好氣地說:「發燒了,陛下怎麼也不吭聲。」她折起身,正欲去喚下人叫太醫。

  司馬珩卻把她扯下來,沈蕎砸在他胸口,有些生氣地看著他,他也固執地看著她,卻不說話,那樣子特別像毓兒小時候,惹了母親生氣,卻又不好意思服軟,於是便總是故意搗亂,試圖引起母親的注意。

  沈蕎爬起來,司馬珩還要把她往懷裡扯。

  沈蕎忽然一巴掌打在他胸口,厲目訓斥他:「別鬧!」

  司馬珩終於安分了,「哦。」

  沈蕎又瞪了他一眼,果然跟毓兒一樣……欠挨打。

  「來人,去喚太醫過來,陛下發燒了。」

  司馬珩安靜看了她一會兒,倏忽說了句:「你兄長說你小時候去玩鄰居的大鵝被追著咬,孤還不信。」

  沈蕎:「……」

  「卻原來,是在孤身邊,叫你拘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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