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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換了床,且有些悶熱,沈蕎睡不著,才覺得她在皇宮裡頭,過得的確是錦衣玉食,

  清和宮的建築,極具精巧,冬溫夏涼。

  沈蕎怕熱,從冬日裡就開始囤冰。

  司庫房幾乎就是沈蕎的私庫,吃穿用度,皆盡著她一個人用。

  她這幾年裡,大約習慣了,並不覺得什麼,如今搬到了將軍府,便是兄長極力布置妥帖,也總歸是差一些。

  沈蕎是吃慣了苦的,並不覺得多難過,由奢入儉也並沒那樣難,只是難免想起司馬珩來。

  她在他那裡得到的,已然是極多的了。

  若仔細清算,在這個世界里,是她欠他更多。

  她並不想去傷他,只是這年代,哪裡有好聚好散一說。

  沈蕎嘆了口氣,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她白日里安頓好了小植,小植暫且住在將軍府養病,沈蕎把她母親接來陪她,為免母女不自在,單獨住在沈蕎院子的套院里。

  小植跪地叩拜,感激涕零,仿似她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可於她來說,做工是做工,感情的付出亦是需要回饋的,小植對她的付出,已然超過了侍女對主人家的付出,所以沈蕎拿她做姐妹,姐妹之間,不需要如此客氣。

  可於小植來說,主子永遠就是主子,主子就是拿來侍奉的,人生來就是不平等的。

  這個世界有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於是偏生沈蕎是個異類。

  異類總是很難在群體中過得自在,所以沈蕎便只有融入和逃避兩種法子。

  只是有些事可以裝作看不見,有些事卻不能閉目塞聽裝聾作啞。

  一輩子真的好長,長到兩個人在一起,需要真誠需要一點熱烈才能繼續。

  現在是真的,走不下去了。再繼續,不過是兩相生厭。

  亭兒近前伺候,那日里小植要她另尋侍女,她沒有心思,也不大想適應新人了。

  哥哥說軍中事忙,他不大能常常在家裡陪她,叫她有事記得叫徐伯,沈蕎沒忘記問,可有看上哪家姑娘,沈淮只是敷衍道:「再說吧!」

  沈蕎約摸也能猜到些什麼,哥哥怕是擔憂選擇妻子如同站隊,引來不必要的禍事。

  大臨風氣延續李朝,極看中階級和血統,跨越階級非常的難,寒門難出貴子,因著實在阻礙重重。

  沈淮本就是個異數,格外招人耳目,若是再尋個厲害的岳家,極易惹出是非來。

  沈蕎之前並沒有想到這一點,給他挑的那些適齡女子,怕是他不會去選。

  一來怕惹事,二來估摸著也是怕給她惹麻煩。

  沈蕎再次翻了個身,睡不著,怎樣都是發愁的。

  哥哥若是尋個身份不高的女子做妻也行,只是哥哥不知道怎麼想的,沈蕎也不敢物色,若是太過於不安分,做了將軍夫人,怕是只會給哥哥添亂,若是太過本分,若是□□仗著身份對不起人家,沈蕎也愧疚。

  她翻了不知道多少次身的時候,敲門聲起了。

  「篤篤——」

  「誰?」沈蕎凝神,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個時辰,應當不會有人敲門才是。

  「孤。」

  外頭人應了聲。

  沈蕎愣怔片刻,繼而蹙眉,他怎麼來了?這個時候了……

  沈蕎坐了起來。

  她睡覺沒有鎖門的習慣,外頭慣常有人守門,且司馬珩總愛推門而入,沈蕎都習慣了。

  他倒是突然講禮貌知道敲門了,沈蕎想說門沒關,思考片刻還是下了床,去開門迎他。

  他站在門口,一身玄衣如墨,臉色寒如夜色。

  「陛下怎麼來了。」她小聲問。

  兩兩相望,氣氛沉寂,屋裡頭燈滅得只有羸弱一盞,照不清人臉。奔奔越過他朝沈蕎撲來,可惜被司馬珩勒著脖子,將它勒了回去,他終於開了口,「你的狗鬧騰得很,吵得孤睡不著。」他微微偏頭,不敢去看她眼睛。

  沈蕎張了張嘴,不知怎麼,忽覺得心酸。他這借口委實不太高明,奔奔確切鬧得很,可若他想,這狗半分鬧不到他臉前去,更不必他親自來送。

  沈蕎垂下眼瞼,似是有些無奈,又有些脫力,「陛下……」

  司馬珩瞧她微嘆氣的神情便覺得胸悶,臉色亦垮下來,「狗送到了,孤便回去了。」

  它唇抿著,聲線緊繃,似是預感她又有涼薄話給他,壓抑著怒氣。

  那樣子,平添幾分可憐。

  沈蕎最終也沒說出口,她看著他握狗繩的手捏得指骨都白了,便覺得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天色太晚,陛下要不要……在府里歇一晚。」她聲音澀然,覺得自己大約又辦了錯事,狠心不足,註定拖泥帶水。

  她痛苦極了,痛得喘不過氣來,忽覺得可悲可嘆可惱。

  司馬珩深深凝望她,看她空茫的臉色,從她那掙扎的眼神里,看到了心軟,亦看到了悲哀。

  因何心軟?

  因何悲哀?

  是他叫她心軟了,也是他叫她悲哀了?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麼,他恨她,恨她誆騙他,恨她小意的討好,恨她自始至終都表現得極愛慕他的樣子,卻到這時候,突然背過身去說要走。

  她讓他顯得異常蠢鈍。

  還從未有人這樣戲耍過他。

  恨極了,惱極了,他俯身,上前一步,重重吻住她。

  潮濕的,帶著水汽,是外頭的雨。

  沈蕎呆愣片刻,整個人撞在他胸骨上,撞得生疼,她推了他一下,沒有推動,繼而看到他泛紅的眼眶,然終於停止了掙扎。

  沉默,又是沉默。

  司馬珩打了個呼哨,容湛無聲潛過來,將奔奔帶走了,他踢上了門,單手將沈蕎抱去了床上,沈蕎推搡他,「陛下到底想怎麼樣。」

  「你不願意你就喊,你看看你喊破喉嚨,有沒有人敢來管。」

  他脖頸上的齒痕還沒消,泛著紫,結的痂還沒掉,觸目驚心。

  就那麼敞開在那裡,彷彿在控訴她的罪行。

  可明明一直是他在強求。

  沈蕎不願意這樣,真的不願意把兩個人弄得面目可憎,她沉默片刻,倏忽開始脫衣服,一邊脫一邊冷笑了聲,「是,闔院都是陛下的人,陛下是天子,誰敢違逆,陛下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臣妾又不是貞潔烈女,陛下要我還能不給了,您生什麼氣啊!還一副要哭的樣子,臣妾都沒哭呢!王生說您病了,怕是又來誆騙我心疼您,天下都是陛下的,都站在您那邊,臣妾有什麼資格喊呢!」

  司馬珩愣住。

  沈蕎脫乾淨了,又去脫他的,「怎麼,非得臣妾喊兩句給陛下助助興?不是要嗎?陛下繼續啊!」

  「小蕎……」司馬珩蹙眉。

  沈蕎見他冷靜了,倏忽拍了他一巴掌,拍了一巴掌覺得不解氣,又連連捶打他幾下。

  司馬珩卻也不惱,只是低頭看她,看她氣得臉通紅,從那氣憤中品出了愛意,於是又心滿意足起來。

  他捧住她的臉,笨拙親吻她。而輕輕握住她的手,替她揉了揉,一副任你打別累了自己的樣子。

  沈蕎便覺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更生氣了,「陛下究竟要做什麼,臣妾好話賴話說乾淨了,您就非得逼臣妾不可。」

  「是你在逼著孤。」

  「臣妾哪有那個能耐。」

  他倏忽轉了話題,說了句,「朝露殿的人,孤處理乾淨了。」那語氣,一副邀功的樣子。

  沈蕎卻並不領情,「陛下莫要胡鬧了,您這樣胡來,吃苦的還是自己,彈劾的奏章,怕是要把陛下埋起來了吧!」

  「孤什麼時候怕過吃苦。」

  「沒有誰願意吃苦,吃得了一時,焉能吃一世。」他此時覺得一切都不難,來日保不齊還要拿這樣的「犧牲」來埋怨她。

  沈蕎深知他這不是他的問題,於是並不願意讓他為難,可沒想到他連退的機會都不給她。

  「孤不僅能吃一世,下一世也能吃,生生世世,吃到地老天荒。」

  他手鉗住她的脖子,迫使她看他。

  沈蕎無動於衷:「陛下別鬧了。」

  司馬珩氣得牙痒痒,「孤真是恨死你了,你就是個鐵石心腸的。」

  沈蕎點點頭,「陛下既然知道了,就莫要再理會臣妾了,臣妾日就住在這裡,哪裡也不去,在這裡為您誦經祈福。」

  「你想都別想。」司馬珩咬牙切齒。

  沈蕎躺在床里側,面朝著牆壁,背對著他,一副不欲理會他的樣子。

  司馬珩亦躺下,偏要抱住她,將她整個圈在懷裡,聲音落在她耳邊,「你若是因著那個破夢非要離開孤,孤告訴你,絕無可能。不會發生那樣的事,孤也不會立旁人為了。」

  沈蕎愣了片刻,而突然想起來王生轉述的話,應當是毓兒告訴他的,他若是這樣想,沈蕎便也可以將錯就錯。

  「不是夢,臣妾覺得就像是親身經歷過的一般,水牢的水冷得凍骨頭,那暗無天日的地方,彷彿有千百隻蟲子在啃噬臣妾的皮膚,臣妾絕望地喊著,怒罵著,可沒有人來救臣妾。陛下,世事無常,臣妾是知道的,可人各有志,感情的事亦不能強求,臣妾害怕夢會變成現實,更怕的是日陛下同別人恩愛,臣妾心裡只會滋生仇恨,臣妾就是個粗鄙之人,只要一人白首,不容卧榻之人有一絲一毫的異心,且永不妥協。」

  「那孤不要別人就是了。」司馬珩覺得人生不過是取捨,要想得到什麼,就必然要失去什麼,這道理他自小就懂,只是到這時,他自己也都覺得匪夷所思,因著沈蕎在他心裡的位置,不知不覺竟重到了這種程度。他甚至想拿天下去換她。

  沈蕎覺得自己怎麼都不能跟他說清楚了似的,沒好氣翻了個白眼,「若陛下真這樣做了,那臣妾估計要落得個禍國殃民的罪名,死了怕是也要被人拖出來鞭屍。」

  司馬珩突然咬住了她的耳朵,狠狠咬了她下,看她疼得出聲,又緊緊將她禁錮在懷裡,看她掙扎,看她痛苦。

  也看自己淪陷。

  他最又輕吻她耳垂,「那是孤的事,你便對孤如此沒有信心?孤任你打任你罵,但你要走,不行。」

  他常常覺得恨她恨到了極點,可沒有愛,何來的恨。他便更恨自己,恨自己被她拿捏在手裡,任由她一點一點侵蝕他,宛如飲鴆止渴,卻也不願放她走。

  說完,沈蕎便一個手肘杵了過去,她覺得他過分極了,一副逗弄小狗的樣子。耳朵被他咬得火辣辣的疼。

  司馬珩拿手擋了一下,沈蕎沒打著,她便扭過身去打他。

  沈蕎像只炸毛狗,一副我今天不揍你我咽不下這口氣的樣子。

  司馬珩只是躲,兩個人廝鬧在一起,沈蕎一點也沒佔便宜,她便氣哭了。

  她一哭,司馬珩便沒轍,只好躺平不動,「算了,你要打便打吧!孤征戰數載,還未有過站著挨打的經歷。全在你這裡受了。」

  沈蕎哪裡打得動他,累得自己氣喘吁吁,他彷彿沒事人一樣。

  她翻身便要下床,不想理會他。

  司馬珩伸手將她攔了回來,把她往身上壓,肌膚相貼,青絲交纏。

  司馬珩說了句:「你這人,沒有毅力,一碰壁就要逃。」

  沈蕎怒視他,覺得他有病。

  「你知道瘦弱的兵士在戰場的生存之道是什麼嗎?」司馬珩凝視她,他那雙丹鳳眼,顯得凶得很,可偶爾亦有幾分深情裹在裡面。

  沈蕎沒吭聲。

  他繼續:「一把趁手的兵器。」

  他從床和牆壁的夾層里摸出一把用來防身的長棍來,遞到她手上,「打不過找工具就是,方法千千萬,不要只想著當逃兵。」

  沈蕎彷彿拿到了一個燙手山芋,慌忙給扔了,又拿手去打他,「你有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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