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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翌日,司馬珩又是很早就要走了。

  他是個兢兢業業的君王,無論發生什麼,該上的班兒,從不會偷工減料,是以他對旁人要求也一樣高,在他手底下做事,並不輕鬆。

  沈蕎這次醒了,外頭王生已侯著了,輕悄悄進來給司馬珩遞乾淨衣裳。

  沈蕎沉默片刻,翻身下了床,司馬珩凝視她,眉眼裡尚且有沒睡夠的鬱氣,「睡你的。」

  他只想來陪她,每次來都怕聽她說扎心窩的話,可她偏偏吞了刀子似的,就沒一句他愛聽的。既覺得不喜,不來更不痛快。

  他以為她又要同他擺那一套道理,故而眉毛不自覺便蹙了起來,心想還不如她睡著別理他。

  沈蕎只是嘆了一口氣,固執地替他系好了腰帶,開口道:「臣妾今日去別院住,陛下若是來,早一些,莫要又等我睡著了,總被吵醒煩得很。還有……」

  司馬珩眉梢微動,深深瞧著她。

  「臣妾想吃宮裡頭的點心,外頭沒有,陛下出來帶一些。」沈蕎又補了句,「陛下要是不來就算了。」

  司馬珩驟然將她拉進懷裡,「你這是原諒孤了?」

  沈蕎被撞得生疼,抬手推了他一下,「陛下能不能輕點,臣妾又不是泥做的,會疼!」沈蕎把那「疼」字咬得極重,似怪似嗔。

  司馬珩聲音很輕,像是不敢相信,「好。」

  沈蕎看了他一眼,綳著表情說:「何談原諒,臣妾也沒有怪您。只是臣妾已退無可退,不放手的是陛下,那來日里陛下若失望,便是陛下的過錯。」

  司馬珩哼笑了聲,「你這一放一收,倒是好手段。」

  沈蕎蹙眉,「是,臣妾本也不是好人,您若選我做妻,我這人好逸惡勞,日後必也不會勤勉賢淑,又兼多疑善妒,陛下莫說納妃,便是多瞧旁人一眼,臣妾也是不願意的,臣妾聽說皇後有協理六宮的職權,若到了那時,臣妾可是那種會濫用職權之人。還有我怕生孩子,覺得有一子一女已經甚好了,日後必也不會想再添子嗣。臣妾覺得自己配不上這樣的殊榮,亦覺得陛下做不到,故而請陛下允我出宮。可陛下不願意,那便是陛下覺得臣妾配,且能做到。」

  司馬珩凝望她片刻,繼而扯了下唇角,點點頭,「孤小瞧你了,以退為進用的不錯。」

  沈蕎覺得自己從小白花大約過度到了黑蓮花,聞言並不惱,也不覺得歡喜,只是平淡說了句,「陛下說開誠布公地談一談,臣妾開誠布公了,要不要,是陛下的事。」

  「孤只是好奇,你到底為何非要這樣同孤鬧,孤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了?」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立后納妾之事,這事她很早就提過,只是他沒料到她會如此堅決,在他看來,這並非很大的事,可問出口,又不禁蹙了下眉,知道她接下去便要說,若是不願意,和離就是,又回到那個節點。

  司馬珩便深覺這女人是個打太極的高手,哼笑了句,「算了,孤不願意動這個腦筋,孤就當你愛慕孤愛慕到眼裡容不得絲毫沙子,孤既也也思慕至深,那便沒有什麼是不可以商量的。允了。」

  沈蕎將大袖衫替他穿上,理了理衣襟,從自己的衣物旁摸出來個東西替他系在腰上,司馬珩低頭看,是個香囊。

  沈蕎說了句:「給陛下求的平安符,香囊是從前繡的,只是同從前也沒有什麼進步,陛下若是嫌棄,偷偷扔掉就是,只是別讓臣妾瞅見。我雖綉工差,用心也不比旁人少,被嫌棄也是會傷心的。」

  她渾身上下只寫著:我只給我想給的,你愛要不要。我就這樣,去留隨意。

  司馬珩鉗著他下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目光深深,「你上回給孤的,孤還存著,只是破舊損壞才解下來,你給孤的,孤何時扔過?」

  便是一封一封信箋,他都留著,字字句句,愛慕昭昭,從前種種,他不信她裝能裝到那地步。

  沈蕎覺得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錯拿了言情男主的劇本,說話凈讓人起雞皮疙瘩,她推了他一下,「陛下別磨蹭了,快上朝去吧!」

  司馬珩又親了她一下,這才邁步離去,走到門口,才又回頭,「孤今日有事,若回不來,叫宮裡頭去兩個廚子到別院。」

  沈蕎搖頭,「不,不要。臣妾就要陛下帶。」

  司馬珩挑了下眉,繼而點頭,「行。考驗孤呢!你倒是心思多得很。」

  沈蕎無聲吐槽:你倒是挺會腦補。

  王生和亭兒皆候在門外,聽得額頭都是汗,生怕陛下一個翻臉要治娘娘的罪。

  沈蕎自己也是一身冷汗,待他走了,然後木然出了好一會兒神,繼而才鬆了口氣。

  他朝她走了那麼多步,她或許,也可以試著朝他伸一下手。 -

  這日里,沈蕎聽到兩個消息,一是遠南縣有位女學子女扮男裝去參加縣試被揭穿后收押判處決了,事情鬧到儋州,被恰巧在儋州的祝泓知道,又將此事報給了司馬珩。

  而司馬珩……

  著人去摳法令,法令並無一條可以拿來做處斬的依據,只有舊例可循,李朝容太后之時,亦有女子冒名男子參與科考,最後被發現便行處死,但當時處置她的郡公,因對容太后一介女流執政異常不滿,故而因公徇私,先斬後奏泄憤,事後還被容太后處以極刑以儆效尤。

  容太後為了向世人昭顯自己的地位,甚至提拔了身邊一個女官去做監考官。

  司馬珩便命人去討論此事,一眾人在朝堂辯論許久,最後亦覺罪不至死。

  最後增添了一條法令:選才納賢,才學為要,不論男女及出身。

  此條令是司馬珩親口說的,一瞬間自是爭議不斷。

  但這個還沒吵起來,司馬珩便另提了一事,說立儲要從長寧公主和大皇子當中擇選,三年考察,望諸卿共同監督。

  長寧是毓兒的封號。

  莫說朝中大臣,沈蕎聽說的時候亦是忍不住說了句:「他瘋了?」

  並非沈蕎覺得女子不可以為帝,古往今來,偉大的女性不勝枚舉,並非沒有稱王稱帝者,但女子所行之路,較之男子要更艱難許多。

  便是阿景沈蕎都不忍心,若是他把毓兒推到那個位置,沈蕎不敢去想。

  沈蕎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她原本來別院是要整理庫房,她的私庫在這裡,司馬珩賞賜她許多東西,皆在這裡存放。

  可如今丁點心情都沒有了。

  沈蕎問容湛,「可還有其他消息?旁人怎麼說?沈相怎麼說?吵起來了嗎?」

  容湛搖頭,他整日都在貴妃身邊守著,自然什麼也不知道。

  來回話的還是將軍府上的人,哥哥身邊是侍從,來送沈蕎的葯,順便代哥哥同她稟告一句。

  沈淮亦不知司馬珩究竟要幹什麼。

  傍晚的時候,倒是庫圖來參拜,沈蕎去前廳見了他一面。

  屏退周圍人,庫圖說了句:「陛下此舉委實叫人震撼,不過倒也不是無跡可尋。」

  沈蕎憂心忡忡,「旁的我管不著,但我擔心我的女兒。」

  沈蕎看不懂司馬珩的意圖,若說是因為最近之事,沈蕎只能想到是因為自己,司馬珩為了給她抬地位,不惜拿立儲之事下刀?她總覺得是自己自作多情,她沒有那麼大的能耐,但她想不明白,更怕司馬珩此舉傷害到毓兒。

  儲君之位何其重要,便是沈蕎願意,那些大臣也不會消停,自古以來都沒有這樣的例子,那幫老頑固焉能消停?

  沈蕎甚至懷疑司馬珩故意來逼她的,告訴她他有的是辦法掌控她?

  庫圖瞧她那樣緊張,不免輕笑了聲,倏忽問了句:「我從前便是中土人,後來才去了塔善。娘娘恐怕不知,我從哪裡而來,又因何和容將軍有牽扯。」

  沈蕎從愁緒中剝離,好奇問了句:「因何?」

  庫圖說:「我從前,亦是為陛下培養的死士。」

  起初並不是專門為了司馬珩培養的,亦不叫死士,司馬一族向來子嗣單薄,每一代的子嗣就沒有超過三個的,因此對子嗣有著異乎尋常的看重,未免磕磕碰碰以及各種意外,便有了「替命」一說,從窮苦人家擇選幼兒,從小培養,忠誠勇猛為先,訓練異常的苛刻以及殘忍。稍大一些,便要去主子身邊守著,遇到危險,要替主子去死,若主子死在自己前頭,自己也不能獨活。

  但那些死士,並非人人都是忠誠以及感激涕零願意為主人去死的,每隔一個月就有考核,有異心者誅之。

  他們訓練的地方叫做天宮,一共三層,其實就是個地下蜂巢樣迷宮建築,除了考核之時,並不會受罰,但自相殘殺卻很嚴重,仿似養蠱一般,上頭也無人管,似乎默認似的,能留下的,就是實力最強悍的。

  那地方,不比地獄好到哪裡去。

  庫圖從小就生得柔美,常常受欺負,所有他決定給自己找個靠山,然後他便找到了沉默寡言的容湛,容湛很厲害,也很不合群,但他是個正直的人,庫圖為了討好他,使盡渾身的解數,但容湛始終對他不咸不淡,不過也並非全無用處,至少誰再欺負他,容湛會管。

  庫圖便在容湛身邊待了四個多月,終於有一天,他受不了這個地方了,他說他要逃出去,問容湛要不要一起走,容湛只是搖頭。

  他們從小就沒有見過外面,所以逃出去也不知道幹什麼,但庫圖從小就是個不安分的,他就覺得自己應該逃出去,他又研究了半個月,終於研究出了天宮的地形圖,他決定要從這裡出去,他並不知道他到了第三層的時候,便已經被發現了,因為他和容湛要好,上頭便派容湛去殺他。

  對容湛說這是他最後一個考驗,殺了庫圖,他便可以從這裡出去了。

  但容湛沒有去追殺他,他放他走了,庫圖看到他還很高興,說:「你要和我一起走嗎?」

  容湛搖頭,「我來送送你。」

  庫圖從洞口出去的那一剎那,一道箭矢破空而至,直插容湛的背,庫圖驚呼出聲,回頭就要去扶他。

  但容湛只是蹙眉說道:「一直走,不要回頭。」

  這不僅是對他的考驗,亦是對庫圖的考驗,容湛知道到了這地步,兩個人大概率都不可以活了,但今日看守的人只有一個,那個人在天宮活了好多年,從未出去過,據說是因為眼睛出了問題,不能見亮光了。

  所以此時庫圖走,並非無生機。

  庫圖便一直往前走了,一直走一直嚎啕大哭。

  容湛沒有死,那天皇帝去給太子挑死士,正好看到他,問他為何放走庫圖,容湛說的是:「我的職責是守護為先,而非殺戮為先。我不想把刀對準自己的夥伴。」

  司馬榮湚便挑了他,並且下令,不要人追捕庫圖。

  庫圖東躲西藏幾日,發覺自己並未被追捕,便一路西去,逃到了邊境,而後去了塔善。

  沈蕎不解他突然說這個幹什麼。

  庫圖笑了笑:「娘娘,死士是有女子的,在下曾被誤認為女子很多年,甚至我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女子。二皇子的三個死士皆為女子,而在來敬都之前,司馬一族的『替命』從未有過女子,您知道為什麼嗎?」

  沈蕎模糊地有一些感覺,「容太后?」

  庫圖點頭,「前朝容太后執政數十載,她對女子的提拔到了一種可怕的地步,是以女子習武射箭騎馬讀書者不在少數,頒布的法令,也有不少偏向女子的,而塔善如今的法令和風俗,便是學習容太后執政時期敬都的風俗。」塔善一直是李朝的附屬國,常常派遣使者去敬都學習參拜。

  沈蕎若有所思片刻,她記得自己曾經很羨慕塔善的制度,一夫一妻,女子亦可為官。當時庫圖逃往塔善,不知是否也是因為這個。

  「堵不如疏,陛下願意給那位女扮男裝去科考的女子一個生機,便是給前朝舊風俗下有志於學的女子一個生機,而今陛下將立儲的範圍從皇子擴展到公主,恐怕也是出於此考慮。」

  沈蕎對政事一竅不通,此時庫圖提了一句,沈蕎才覺得自己大概是過於狹隘了。

  「可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敬都的臣子,大多都是先帝帶來的,舊臣並不多,陛下此舉……」沈蕎倏忽有些擔心司馬珩了。

  自從他回敬都,沈敘之和祝泓便大刀闊斧地進行變革,司馬珩一直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沈蕎都忘了,他如今是頂著多大的壓力。

  諸事繁雜,朝中人心各異,他應該……很疲累吧!

  她偏還在這關頭跟他鬧。

  他卻也自始至終沒有說她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四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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