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完結章(上)
笑完,他才正經說了句,「皇叔孤不能動,他背後的人不論是誰孤都不想動,孤既然不動,便只能讓他們自己動。」
沈蕎偏頭思考片刻,刺殺選在午陽大街本就雷聲大雨點小,靖王大約也知道不會刺殺成功,但當時暴雨,情況不明,司馬珩又裝得這麼像,這會兒估計一邊以為司馬珩在謀算什麼,一邊又擔心真的傷得嚴重。
若真傷重,甚至出現生命危險,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儲君待立,沈氏一枝獨秀,司馬珩此時倒下,朝臣的反抗將變得沒有絲毫的意義了。他們並不想將司馬珩拉下來,他們只是不想被司馬珩單方面壓制。
所以靖王和他背後之人,最近應該著急得很,急於探知司馬珩的具體傷情。
大約也沒料到司馬珩會來這一招,反倒讓刺殺顯得無意義了。
這幾日公孫則守在乾寧宮,整個敬都的巡防都增添了數倍有餘,沈淮病重養傷,朝臣想指責沈蕎把持皇帝意圖不軌都沒由頭。
眾所周知公孫則乃陛下之人。
可若是司馬珩並未傷重,最近這一系列的舉動,怎麼看都透著捉摸不透,誰也揣度不到他的心思,便是沈蕎也只能模糊猜到司馬珩想掌控局面而已,具體他要打壓誰,整治誰,絲毫看不出。
聽他這樣說,沈蕎倏忽覺得,不是看不出來,而是他真的也沒打算去打壓誰整治誰,靖王愚鈍又膽怯,身為先皇唯一骨肉至親,若是受慫恿干出蠢事,司馬珩若下手整治,輕了不足以服人,重則令人詬病。
皇室本就人員凋敝,對自己的皇叔下狠手,難免落話柄。
而背後之人,既能做出這等事,不惜拉靖王墊背,可見謀算之深,未必能徹底打壓。
且朝局未穩,司馬珩一直在平衡各方,此時打破平衡,對他亦是沒有好處。
所以如今他大約是要明進實退了。
沈蕎頷首道:「陛下還是要小心。」
司馬珩瞧她神色,便知道她懂了,有時他真是覺得好奇得緊,若說她聰慧,確切是聰慧的,可那聰慧中摻雜的說不明道不清的東西,又叫人疑惑。
司馬珩倏忽勾了下她的下巴,問道:「你說你只識得幾個字,怕不是誆騙孤的,孤瞧著你同你父親兄長,一點都不像。」
沈淮耿介忠直,沈無庸博聞強識是個奇才,都是天資過人之輩,可沈蕎卻不同。
有時覺得她普普通通,可更多時候覺得她又叫人捉摸不透。
沈蕎微楞,她自然是不同,她同這世上所有人都不同,她常常覺得文明的進程偉大而不可思議,二十多年的現代生活里,雖然她並不是一個優秀的人,只是個籍籍無名的片場龍套小演員,沒有上過很好的學校,過著普普通通的生活,可是二十年裡,耳濡目染過的東西太多太多,法律和秩序,文明和禮儀,民主和自由……幾乎是與生俱來刻在骨子裡的。
這是時代天然饋贈她的珍寶。
從來這個世界到如今,從不能接受到如今變得坦然,調整心態,維持內心的秩序,對她來說似乎沒有想象的那麼難。
但仔細回想,大約是因為,她遇到的是他。
他是一個明君,不是暴君。
沈蕎一直覺得自己不幸,可如今卻覺得,她一直都很幸運。
沈蕎輕笑,看向他,含糊道:「有何不一樣的,不都是兩隻眼睛一張嘴。」
司馬珩微微挑眉,疑慮並未解開,卻也未再追問。她出身本就普通,便是父親熟讀詩文,卻在她出生便離開了,同兄長相依為命數年,食不果腹的情況下,焉能安心讀書?
可是他從遇到她,她便同旁人不大一樣。
沈蕎並未多解釋,因為不想騙他,可說自己穿越而來,過於離譜了。
司馬珩也未多問,除非必要,他並不是個喜歡刨根問底的人,尤其對沈蕎,他一向拿她沒有辦法,所以對她的情緒向來敏感。
她不喜歡被掌控,她喜歡自由自在。 -
鄭楚玉親自去提審那刺客,他原本打算同此事撇清干係的,可沈敘之這兩日總是若有似無地跟他對著干,還有李冢,看他的眼神常常透著捉摸不透的意味。
此二人乃司馬珩座下不可撼動的忠臣,是以鄭楚玉總有不好的預感。總覺得兩個人似是發覺了他的動作,甚至得了陛下的某種授意。他無意得罪皇帝,此事更多想要隱到背後去,也自認做得很周到,但不知自己哪裡露了馬腳。
他原本還算鎮定,可這幾日的山雨欲來,讓他漸漸有些坐不住了。
靖王委實不堪大用,少不得他要親自來審。
王府的偏院里,黑漆漆的雜物間裡頭窩著個身形不高的男人,便是那刺客,約莫三十餘歲,原本在大牢就被折磨得傷痕纍纍,容湛下手並不狠,但足夠毒,他精神幾近崩潰,從大牢里被放出來,面對靖王,竟出奇地平靜了。
此時看到鄭楚玉,瞳孔縮了一縮,似是意外,又似是驚恐。
鄭楚玉那刻薄的臉上,露出一絲叫人發瘮的笑容來,他蹲下身,輕聲道:「若我沒記錯,你已是伶仃一人,但是有一個三歲的女兒,過繼給了鄉下的……」說到這裡,他不說了,只是看著刺客,笑容慢慢加深了。
刺客看著鄭楚玉,突然暴起,目眥欲裂地看著他,「你混賬!你不許動她。」
鄭楚玉後退半步,撣了下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不緊不慢地笑著,「那便看你,聰不聰明了。」
刺客似是喪氣,整個人垮下來,「大人要草民做什麼。」
「從你被捉到被放,全部的細節,我要你一句一字一點不落地說出來。」
刺客說一段,鄭楚玉便打斷他,叫他重新開始講,亦或者追問某個細節,反反覆復,以確保他沒有機會編纂糊弄他。
但最後也並未得到太多有用的東西,只知道他確切是招供了,容湛拿到供詞便消失了一段時間,再回去的時候,便下令將他放了。
鄭楚玉幾乎可以斷定,容湛是去報給司馬珩聽了,下令放走刺客,只能是司馬珩的命令。
而司馬珩必然沒有受重傷,不然不可能如此輕易放走刺客。
鄭楚玉忽覺得后脊發涼,他們這位君王,比想象中更加的心思不定。 -
鄭楚玉從王府角門而出的時候,模糊地看到街頭樹下站著一人,他心一凜,眼中殺氣頓顯,但定睛一看,人已經不見了。
他疑心是自己看錯了,便側頭看身邊人,「剛剛可看到了人?」
護衛一抱拳,「回大人,看到了,似……似乎是容將軍。」
鄭楚玉眉頭緊蹙,自我安慰道:「不可能,容湛做事,向來狠辣,若抓住了把柄,必不會輕易放過。」
他抬步跨上馬車,摘下兜帽沉默許久,唇角下撇的弧度越發大了。
隔那麼遠,他喬裝改扮,若真是容湛,應當也看不清什麼。
容湛拐過街角,鑽進一輛馬車裡,馬車疾奔在巷子里,很快消失了。
這一日,敬都暗流涌動。
不單單是鄭楚玉,亦有不少人各懷心思。
到了這天的傍晚,陛下終於允許探望了,御書房裡,司馬珩安然坐在那裡品著茶,沈蕎在屏風后,無聊得翻著一本史書。
今晚鄭楚玉沈敘之李冢以及幾個大臣俱在,見了司馬珩安然坐著,除了沈敘之和李冢,其餘人皆有些摸不著頭腦。
但司馬珩什麼也沒說,只是問了句,南方水患之事。
沈蕎在後頭聽著,昏昏欲睡,談論的皆是她不懂的東西,但似乎沒什麼緊要的,幾個大臣也都興緻缺缺,大約還在品司馬珩的意圖。
談論到一半,容湛無聲走了進來,抱拳請示道:「陛下,沈大人到了。」
是沈無庸。
司馬珩便順手打發道:「今日就到這裡吧!」
沈敘之領頭說了句:「臣等告退。」
幾人躬身後退,到了門口轉身的時候,恰與沈無庸擦肩而過。
沈無庸臉上鞭傷刺目驚心,但面容卻極平靜,他雖是沈貴妃及沈將軍之父,平日里卻甚少露面,深居簡出,是以大家對他都有些陌生。
幾人走遠了,才小聲交頭接耳道:「瞧陛下的樣子,怕是壓根兒就沒有受傷。」
「那前幾日……」
「估摸是陛下另有謀算。」
「謀算些什麼?平白叫我等擔心至此。」
「莫說了,陛下英明,自有決斷。」
「方才那位是沈貴妃的父親?」
「是,平日里不常見,據說亦是不可多得的謀臣,極擅兵法,且身有異能。」
「曾僥倖一觀,其易容縮骨之術,毫無破綻,令人驚詫。」
」他怎會這麼晚被叫來皇宮。「
……
沈蕎同父親和司馬珩一起吃了晚飯,她到現在還是無法和父親親近,是以父女二人甚少見面,今夜也不知道司馬珩突然叫他來有何意圖。
飯桌上,二人也無話,沈蕎只問了句,「父親最近在忙些什麼?」
沈無庸搖了搖頭,「無事,瞎忙罷了。」
說著,看了一眼司馬珩。
司馬珩專註吃飯,只是時不時給沈蕎夾菜。
這情景,叫沈無庸驚訝不已,歷來丈夫吃飯,沒有妻子袖手不管的道理,更沒有丈夫反過來給妻子夾菜的,便是琴瑟和鳴,也只是無人處你儂我儂,人前怎會這做派。
沈蕎卻還不快,小聲埋怨,「我自己會夾。」
司馬珩也並不覺得被拂了面子,只是輕笑道:「你太瘦了,多吃些。」
顧忌父親在,沈蕎懶得跟他爭。
人走了,沈蕎才有些幽怨說:「吃撐了,晚上吃這樣多,還怎麼睡啊?」
司馬珩沉吟片刻,「帶你消消食?」
沈蕎望著外面仍未消停的雨,皺眉道:「這天氣,還是不要消食散步了。」
司馬珩便笑得更莫測了些,「不散步,做些旁的。」
說著,將她直接扛了起來。
沈蕎反應過來便胡亂拍他,「陛下還有心情。」
「孤為何沒心情?」
沈蕎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說他心態好,諸事駁雜,他的臣子都敢縱人當街行刺了,雖說一切尚在他掌控內,可此事若細究,委實叫人心驚。
片刻后,司馬珩又說道:「很快便結束了,孤是皇帝,不得不操心,你倒是操心這些做什麼。」
沈蕎抓著他衣襟,悶聲說道:「臣妾操心這些做什麼,不過是心繫……」
司馬珩眸光微亮,眼神鎖在她身上,逼問道:「心繫誰?」
他那樣直白的目光,沈蕎舌尖一轉,轉口道:「心繫天下。」
「是嗎?」他湊近,目光逼得更近些,灼灼看她,「看著孤的眼睛,再說一遍。」
沈蕎被他逼得往後躲,躲著躲著便笑了,摔倒在床上,他順勢欺身而來,掐她的痒痒肉,沈蕎便在床上扭成一條麻花,求饒道:「心繫你啊!」
司馬珩聽到了想聽的答案,唇角上揚,俯身親吻她。
作者有話要說:我以為今天能收完的,還差點……
對不起(咣咣砸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