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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煙火 【三更+四更】感謝訂閱

  方喻同將阿桂拉到了人少的街角,才鬆開捂著她眼睛的手。

  阿桂看了一眼不遠處圍得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群,無奈道:「好不容易快排到了,你拉我出來作甚?桃符還未買呢。」

  「我也能寫的。」方喻同鼓起腮幫子,輕哼一聲,指著身前的空地道,「阿姐,不如我們也在這兒擺個字攤罷。」

  阿桂抬了抬剪水般的琥珀眸子,訝然道:「你也會寫桃符?」

  「我自然是會的。」方喻同說得十分自信且篤定。

  一點兒都不虛。

  不知為何,瞧著他這自信滿滿的神情,阿桂卻眉心微跳。

  她左右看了眼,輕聲勸他道:「擺字攤可不是這般輕輕鬆鬆說一句就能擺出來的,你哪兒來的桌椅板凳,哪兒來的筆墨紙硯?這都得提前備好,還有那一摞摞的空白桃木板,也得備好才行。」

  方喻同無謂道:「去買不就成了?」

  阿桂不好意思打擊他。

  她怕他寫的桃符一個都賣不出去,那不是反倒要虧本么?

  她只好拉了拉方喻同的衣袖,勸道:「今日已經有些晚了。這樣,我們先買兩塊空白桃木板家去,上回我給你買的筆墨紙硯就在家中,你先寫兩個,若真想要擺字攤,明兒來也成。」

  方喻同輕易被她哄住,點頭答應。

  回了小院,陳爺爺正在樂呵呵地給他種的小菜地澆水。

  阿桂她們還沒來嘉寧城時,他就已經種下了一片蘿蔔苗,如今已經都已經長成了一個個可愛玲瓏的小脆蘿蔔,帶點兒青色,偶爾拔兩個出來拌著吃,爽爽脆脆的很利口。

  「.……」見到兩人買了空桃符回來,陳爺爺疑惑道:「怎的買了空的回來?上頭的字兒呢?」

  「我來寫,陳爺爺您就等著瞧好吧!」方喻同自信地挑了挑眉梢,拎著空桃符飛快地進了正屋。

  磨墨,提筆,迫不及待。

  阿桂還是頭一回見他寫字,瞧著他眉眼間認真專註的神情,倒是有那麼點像模像樣了。

  她帶著笑意,看著他用筆尖潤了潤墨,然後在桃木板上神色鄭重小心地落筆。

  左書神荼、右書鬱壘。

  很快便寫成了。

  各家各戶的桃符上都寫的是這四個字。

  方喻同每年都寫,熟練得行雲流水。

  阿桂能認字,卻不太懂字,但她知道,方喻同這字雖然不錯,可因為年紀小,筆力到底不夠,少了幾分「魂」在裡頭。

  起碼沒有晏山長隨意寫的那一排字好,也沒有她三叔的字好。

  甚至……似乎也有些比不過剛剛長街上那個被大家簇擁著寫桃符的翩翩少年郎。

  這若去擺字攤兒,估摸著得賠本。

  「.……」阿桂沒敢告訴方喻同,因為他的手小,所以雖然他擋著她的眼睛,但她還是看到了那個少年郎以及他寫好的桃符。

  此刻她垂下眼,有點兒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方喻同已經放下了毛筆,半彎下腰探著腦袋,仍舊重新對上了她的眼睛。

  他帶著希冀的眼神問道:「阿姐,你覺得這桃符如何?」

  「挺漂亮的。」阿桂彎了彎唇,錯開身子,將他寫好的桃符釘到了大門兩邊,又後退幾步欣賞著,「小同寫的,無論如何都好看。」

  她哄小孩的語氣說著。

  方喻同沒聽出來,立刻翹起嘴角,滿心期待地說道:「那明日,我們就去擺字攤兒!一對桃符能賣十文,那賣十對就能賺一百文!賣一百對就是……」

  方喻同掰著指頭數著。

  眼底的笑意愈發明顯,一副發財了的小財迷模樣。

  阿桂不忍心打擊他,只好說道:「可你還未入嘉寧書院,那青灰色的衣袍也沒有,如何證明你是嘉寧書院的學生?」

  「難不成非要是嘉寧書院的學生才能在那兒擺字攤么?」方喻同不以為意地輕哼一聲,沒當回事,反而扭過頭和陳爺爺說道,「明兒我和阿姐去擺字攤!等賣了錢,就能多買些肉回來吃!」

  「.……」阿桂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說道,「小同,我瞧著那字攤還是莫擺了吧,萬一無人問津,豈不是會賠本?」

  「阿姐,你這是覺得我的桃符寫得不好么?」方喻同原本還欣喜的神色忽然淡下來,黑瞳幽幽地看著阿桂。

  阿桂撫了撫袖口,輕聲安慰道:「你如今還小,若能進書院認真學幾年,定會寫得和剛剛那位少年郎一樣好。」

  方才那位,聽說是嘉寧書院每回月考、大考都拿優等的學生,一等一的厲害。

  阿桂說方喻同以後會和他一樣,若他人聽了定會開懷。

  可方喻同聽了反倒不高興。

  悶哼一聲,皺起眉道:「阿姐是覺得他比我好?」

  阿桂嘆口氣,無奈道:「你哪兒來那麼多比較?」

  她伸手,想揉揉他腦袋,可他卻頭一扭,直接跑開了。

  不知躲哪兒生悶氣去了。

  阿桂無奈地看著陳爺爺,抱怨道:「瞧瞧他這小孩,脾氣倔得很。怎就心氣兒這般高?人家就是寫得比他好,我還沒直說呢,他倒先生氣了。」

  陳爺爺在旁邊看著,輕笑著拎起水瓢繼續澆水,道:「這孩子啊,不是心氣兒高,是心眼兒小。他見不得你誇旁人,小覷了他。」

  阿桂失笑,望著方喻同跑走的方向,搖了搖頭。 ……

  轉眼,除夕到了。

  今日仍然要賣豆腐。

  不過是方喻同獨自擔著竹合出去賣。

  阿桂在家,早早備起了年夜飯。

  除夕夜只有他們三人過,未免顯得冷清,便邀了更冷清的林家母子,除夕一塊宴飲。

  所以阿桂需要準備的就更多些。

  幸好林母帶了不少東西來幫忙。

  諸如撒佛花、蘭芽、胡桃以及馬牙菜、膠牙糖這類的時蔬堅果都是她帶過來的。

  她也知道阿桂她們比她林家還窮一些。

  林家的小孩叫林常,也是十歲。

  也跟著林母過來幫忙,他小小年紀比方喻同手腳麻利許多,只是有些沉默寡言。

  阿桂很少聽到他說話。

  許是自幼喪父,跟著寡母一直艱難長大的關係。

  聽說他酷愛讀書,平日里不幫著家裡幹活的時候,都會去學堂外聽私塾先生講課,自個兒用樹枝在地上寫字。

  他天賦也不錯,憑著自個兒考了幾年嘉寧書院,在最後一年裡居然也考上了。

  這一頓年夜飯,因著兩家都窮,所以一起湊了銀錢買了雞鴨魚肉上桌。

  也就過年才能吃得這樣豐盛,所以阿桂牟足了勁兒將它們做得更美味,試這些買肉的銀錢不白花。

  鴨買的是野鴨。

  阿桂將鴨子切了厚片,再放到秋油里郁過一番,就用兩片水鵝梨夾住放到鍋里蒸。

  鴨子的鮮和梨子的甜隨著蒸氣融到一塊,才蒸到一半便熏得整個灶屋都鮮香無比。

  魚買的是鯽魚。

  將它煎熟后,放些沒賣完的豆腐進去,再將調好的醬、水、蔥和酒一塊加進去,煮至沸騰。

  湯變成漂亮的乳白色,那醇厚的香味也就飄出來了。

  雞買的是便宜的小雛雞。

  洗凈后剁成小方塊後用秋油和酒拌著,等到其他菜做好后,便放到滾油里連著灼三圈兒。

  再灑些醋、酒、粉纖和蔥花,那細嫩多汁的味道就全被勾了出來。

  林母又幫著阿桂一道做了些素菜。

  家中豆腐最多,便有芙蓉豆腐、凍豆腐、蝦油豆腐、豆腐皮好幾道。

  阿桂手藝再好,可這豆腐卻是做膩了。

  唯獨林母不斷在旁誇著,說這豆腐做得她聞著就餓了。

  又炒了些豆芽、瓢兒菜、芋煨白菜之類。

  這年夜飯也就算齊了。

  不算多豐盛,但已是阿桂能咬咬牙花掉的所有銀錢買來的。

  夜色將至,正屋裡點著燈。

  大家在桌旁圍了一圈兒,底下燒著炭盆,也算溫暖團圓。

  阿桂瞧著這一桌子和她絲毫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想到去年在二叔二嬸家的那個除夕夜,眼眶不由有些濕潤。

  方喻同這兩日還和她有些鬧彆扭的。

  不經意間抬眸瞥見她眼尾泛紅,立刻夾了個小雞腿放到她碗里,默不作聲。

  阿桂原本就沒和他置氣,一眼就看出來他這是何含義,忙將小雞腿夾回他碗里。

  「雞腿是小孩吃的,給你吃。」

  方喻同唇角悄悄勾起,正要夾起小雞腿送到嘴邊。

  又看到阿桂笑著將另一個小雞腿夾到了林常的碗里。

  她說:「小常,你也是小孩,吃個雞腿。開了春你和小同去了書院,要多多互相關照,可曉得?」

  林常靦腆地點點頭,卻紅著耳朵十分貼心孝順地把小雞腿夾到了他娘碗里。

  「娘,你吃。」

  這讓來讓去的雞腿,不由讓阿桂唇角勾起笑意。

  下一瞬,她的碗里也多了只小雞腿。

  是方喻同冷著臉扔過來的。

  他哼道:「我不是小孩,我才不吃雞腿。」

  不知道他又鬧什麼脾氣。

  阿桂沒轍,只好給他夾了一片最軟最嫩的魚肚皮肉,「好,你吃魚,大過年的不許鬧脾氣,好好吃飯。」

  方喻同悶悶扒了兩口飯,沒再鬧。

  阿桂見他總算聽話,端起小杯道:「大家一塊喝一口吧,能聚在一起團年也不容易。」

  大家都點點頭。

  端起手邊的小杯。

  裡頭裝的是青梅子酒,從南角樓內街的老成家兌的。

  酒味很淡,小孩吃一杯也不會醉。

  阿桂舉杯,溫聲道:「願來年,頓頓能吃肉。」

  她說得十分直白,這亦是她最簡單的心愿。

  若能頓頓都吃上肉,就說明這日子已經漸漸好起來了。

  林母也笑起來,眼角細紋叢生,卻無比溫柔地說道:「願小常和小同去了嘉寧書院能一切平安。」

  陳爺爺舉著小杯補充道:「願大家都一切平安。」

  輪到林常,他卻小臉微紅,彷彿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喻同瞥了他一眼,接過話茬道:「願我阿姐所願,一切成真。」

  阿桂因他這句話,眸底笑容漸深。

  這小孩,沒白養他,白疼他。 ……

  吃過年夜飯,便要守歲燭。

  林母帶著林常回家守歲,小院越發安靜下來。

  阿桂、方喻同和陳爺爺圍坐在炭火盆旁,火光映得渾身都暖暖的,不免有些困意。

  尋常人家都會擺滿一桌的消夜果,如澄沙團、蜜酥、十般糖等。

  但阿桂捨不得買,就只放了些小年夜吃剩的糖瓜兒和豆腐花兒在桌案上。

  其他一應賭.博戲玩之類的物什也未添置。

  守在火盆前,沉默著坐了一會兒,未免有些冷清。

  陳爺爺提議道:「聽說今日橋舟夜市上要放煙火,不如你們去瞧瞧?」

  「陳爺爺也一道去?」阿桂邀道。

  「我這老胳膊老腿的,挪不動了,就在這屋中守著歲燭便是。你們倆去,回來同我說說,聽聽也就過癮了。」陳爺爺擺著手,將他們二人送出去。

  阿桂裹了裹身上的小襖,側頭看向方喻同,「你想去么?」

  方喻同淡聲道:「阿姐去,我便去。」 ……

  最終還是決定去那橋舟夜市看看。

  雖然離這兒有些遠,要走小半個時辰。

  但這幾日也曾聽嘉寧城的百姓說過以往過年時那兒的盛況,阿桂著實也有些動心。

  再怎麼成熟懂事,她還是女孩子家。

  對煙火一類的絢爛景事,免不了俗地喜歡。

  寒風冷夜中,家家戶戶都掛了紅彤彤的燈籠。

  懸在門頭,映得街上紅艷艷的一片連著一片,很是喜慶。

  除了阿桂她倆,亦有不少去夜市看煙火的。

  兩人一路同行說著話,也不算冷清孤獨。

  只是一直頂著寒風走,快到夜市的時候,鼻子都凍出了一抹通紅。

  阿桂渾然不覺,隔著老遠就瞧見一簇煙火升向夜空,忍不住歡喜地拉著方喻同,「你瞧!那煙火真好看啊!」

  阿桂這輩子,只看過一次煙火。

  還是她六歲前,爹娘尚在的時候帶她去瞧的。

  記憶已經模糊。

  如今是第二回,清晰絢爛地綻放在眼前,自然有些興奮。

  難以自控。

  方喻同沒看煙火,反而側頭看著她。

  漆黑的瞳眸里,側映著那簇轉瞬即逝的煙火。

  阿桂只高興了一小會兒,等那煙火燃盡,夜空再次歸於沉寂幽暗。

  她嘆了口氣,悶聲道:「煙火實在燃得太快,還未看仔細,就沒了。」

  方喻同指指前頭,「不如去前面看看,指不定有那種能燃很久很久的煙火。」

  她們現在所站的地方還不算什麼。

  前頭才是嘉寧城赫赫有名的橋舟夜市。

  如其名一般,這夜市在斷了一半的石橋末端,由許多船連成一片而成。

  阿桂彎唇道:「好啊,不過你要小心些。」

  這兒的船雖固定著,但卻都在湖中。

  稍有不慎,便容易落水。

  方喻同聽阿桂這樣一叮囑,點點頭,然後伸手牽住了阿桂。

  「阿姐,你牽著我,若我絆著,你能拉我一把。」

  阿桂笑道:「你倒是惜命。行,我會拉著你的,咱們過去瞧瞧。」

  許多百姓都帶了煙火爆竹來這兒放。

  雖在船上,但四周都是湖水,也不容易燒著。

  阿桂頭一回像個小孩一般,東瞧瞧,西看看,同方喻同津津樂道。

  「你瞧,這煙火像兔子。」

  「你瞧,那煙火像不像月季花?」

  方喻同被她興高采烈地拉著,到處晃悠。

  兩人雖沒錢買煙火,但卻過足了眼癮。

  只是轉了一圈,阿桂仍沒看到那種可以放很久的煙火,不由有些失望。

  「難怪都說煙火易冷,都還未看得仔細就熄了。」

  方喻同微皺起眉,好像確實如阿桂所說。

  這些煙火,也太不爭氣了一些。

  阿桂抬頭望天,憧憬道:「我聽爹說,京城過年的時候,皇宮門前也會放煙火,經久不絕。」

  方喻同認真聽著,輕嗯一聲。

  「你說,會放一整夜嗎?」阿桂輕聲問著,像是再問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今夜,像是被煙火勾出了許多天性。

  話有些多。

  方喻同側頭看她,漆黑瞳眸映著夜空里零星幾朵煙火,認真點頭道:「應該會的,以後我們一起去瞧。」

  阿桂想到什麼,彎了彎眸子,「好啊,應當會很好看,咱們一定要去看看。」

  方喻同也跟著彎起唇角,凝視著她彎起的眸子。

  她正抬頭看著夜空,煙火冉冉升起,一瞬爆開,璀璨奪目的光芒划滿天際。

  夜空被照得恍若白晝,也映得她琥珀色的眼眸,熠熠生輝,燦燦奪目。

  以前村裡不興放煙火,只放爆竹。

  所以這是方喻同第一次看到煙火,卻沒覺得有什麼稀奇好看。

  只是阿桂喜歡,他也就耐著性子跟著轉而已。

  可現在。

  他忽然又覺得。

  其實煙火,也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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