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都市青春>踏雪歌> 落花時節又逢君(1)

落花時節又逢君(1)

  夜,極深。


  沙沙的聲音不斷在草叢間回響。


  鑽心的痛楚從斷腿上傳來,傷口已經化膿,但他仍要拖著殘敗的身子,跌跌撞撞地往前奔跑。因為他知道,自己每拖延一秒,聞著血腥味跟來的怪物都會增多。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石壁上,突然出現一處洞穴。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他忙不迭地鑽入其中。無邊無盡的台階層級而上,他勉力地支撐自己,艱難地爬著。終於,再度抬起頭時,他看到黑暗盡頭露出的一線曙光。


  爬出來的刹那,他攤在地上,長長舒了一口氣。身後再也聽不見怪物追來的腳步聲,還有那種無處不在,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石壁上有燃燒的蠟燭,忽明忽暗的火光裏,想起這些日子,自己接連死去的妹妹和母親,還有船上其餘的旅客,他忽然一陣心酸,卻隻能徒然地抓住襤褸的衣衫,狠狠拭了把淚水。


  滴答,滴答。


  水珠順著倒垂的鍾乳石墜落。


  他隻覺得口幹舌燥,勉力地支撐起身體,一步一步挪過去,找到水坑後,趴在邊緣狠狠喝了幾大口水。寂靜的洞穴裏,隻剩下他咕嘟咕嘟痛飲的聲音,顯得分外清晰。


  窸窸窣窣,似是鐵鏈在地上拖動的聲音響起。


  他猛地抬起頭,環顧四周,風平浪靜,悄無聲息。


  ——難道是自己耳聾了?

  豎起耳朵聽了半晌,都未發生任何異樣,他再度伏下身,決定喝完最後一口水。突然,眼角的餘光裏,他瞥見到水麵上有青色的人臉一閃而過。他驚恐地轉過身,依舊什麽也沒有。


  他納悶地摸摸頭,“啪”的一聲,有冰冷的液體打在手背上,黏膩而腥臭。似有陰風經過,周圍的火光在瞬間熄滅。他緩緩仰臉,向液體滴落的上方看去,正與一雙血紅血紅的眼睛,四目相對!

  “啊——!!!”


  夜色深沉,荒蕪的小島上,無人聽到少年絕望的哭號。


  雨是不知何時開始下的。


  細雨綿綿,雲夢澤上煙波浩蕩,茫茫白霧之間,天水仿佛都成了一色。碼頭上零零星星散落著一些貨箱,幾名苦力吃力地把箱子裝運到客船上。杉木船身漆著的桐油已然斑駁,顯出年代的久遠與陳舊,泛黃的帆布還未升起,被風吹得微蕩。


  還沒到啟程的時候,船艙內光線略有些昏暗,擠擠挨挨坐了十幾號人。乘客你一言我一語,聲音嘈雜而吵嚷。但說來說去,大家討論的都是同一件事——雲夢澤最近旅人無故失蹤的詭案。


  “哎,聽說沒,前天又有客船失蹤了。”


  “可不是,一連失蹤好些人了,官府遣人去找,但找到的都是些空船。”


  “真是奇了怪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難不成這湖上有鬼?”


  “誰知道呢,我隻想這趟能平平安安,老家可有一個婆娘和孩子在等著我呢。”


  ……


  乘客的交談還在繼續,一處不甚引人注意的角落,黑衣的青年靜靜聽著乘客的議論。洛孤絕眼眸微垂,靜靜凝視著手邊的純鈞劍。數日之前,師父嶽君霖接到來信,信中說神水門近來頻頻於雲夢澤一帶作亂,劫掠客船,恐有陰謀。洛孤絕自行請命前往神水門調查此事。


  如果自己猜測的不錯,這艘客船上的人,隻怕也凶多吉少。


  他回憶著城裏打探到的消息,忽然整艘船輕微地一顫,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傳來,似有不少人上了船。洛孤絕迅速地掠出船艙,料曾想才到甲板,一道紅影迎麵撲來!

  說時遲那時快,他敏捷地一側身,幾縷發絲貼著臉擦過,鼻尖傳來幽幽的薔薇花香。與此同時,甲板上多了數十名灰衣人,手持利刃,惡狠狠地盯住洛孤絕身後的紅衣少女。


  “不想死就給我讓開,擋了神水門的道,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為首的灰衣人警告洛孤絕,然而聽見“神水門”三個字,洛孤絕眼神一冷,本不想多管閑事,此時不禁生出幾分殺意。雨聲淅瀝,他死死握住劍柄,不曾退讓半分,就這樣與他們對峙著。


  “幫個忙?”


  身後傳來一個悅耳的女聲,清淩淩如同泉水。洛孤絕沒有多說話,眼看那些灰衣人衝上來,霍然拔劍出鞘!風聲凜冽,長劍清吟,洛孤絕出手極快,而那少女亦是平分秋色,銀白的鞭子被她舞得颯颯作響,絢爛的光華猶如流星劃過夜空。


  “留活口,趕下船。”錯身而過的時候,她向洛孤絕囑咐了一句。


  洛孤絕會意的一點頭,頃刻之間,劍光與鞭影交織成陣,打得那些灰衣人鬼哭狼嚎。兩人天衣無縫的配合下,餘下的灰衣人一個個被打飛出甲板,“撲通”、“撲通”接連掉落進水裏。


  解決完最後一人,隻見少女趴在船舷邊俯身向下,得意洋洋地注視著湖麵上沉浮的灰衣人,“想追我?下輩子吧。”


  小頭目和他的手下雖然在水裏掙紮,嘴上仍然怒罵不休,“臭丫頭,得罪了我們神水門,定要叫你好看!”


  紅衣少女輕嗤了一聲,沒有絲毫害怕的意思,“說什麽神水門,現在可成落湯雞嘍。”


  她的聲音忽然轉冷,一字字道:“回去告訴你們少主,他最好親自前來,我早已恭候多時。下次再派你們這些貨色應付我,我定叫所有人都有去無回。”


  仿佛是嫌嘲諷不夠,她不知從何處變出一簇薔薇花,將花瓣片片揪落,灑下那些灰衣人,引得他們噴嚏連連。又因為在水裏,打噴嚏的時候還嗆了好些水進去。看見他們的狼狽樣子,少女扶著船舷笑彎了腰,笑聲仿若銀鈴。


  洛孤絕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女子,與以前見過的世家小姐截然不同。於是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的一舉一動,卻隻能看見對方纖細的背影。一身石榴紅的衣衫在細雨的浸潤下,愈發鮮豔奪目。


  笑夠了,紅衣少女哼著歌兒,直徑走向帆布邊,看樣子是打算拉帆起航。被動靜吸引過來的老船長,見狀上前阻攔:“姑娘,距離啟程還有一段時間。”


  “我說可以就是可以。”


  少女語聲清脆,洛孤絕忽然感覺莫名的熟悉,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是哪兒聽見過。也不知她給船長塞了些什麽,船長旋即向幾名水手招呼:“愣在那裏做什麽,過來幫把手。”


  “刷啦啦”幾聲,很快船帆便升了上去,蕩漾的水波裏,船隻揚帆起航。細雨初停,雲層後透出淺淺的金光,客船在水上不急不慢地航行著,幾隻白鷗停落在木架上,收斂被淋濕的羽翼,叫聲清遠。


  倚著船舷,少女交著雙手,閑閑看著遠處的青山綠水,臂彎裏一簇怒放的紅薔薇。洛孤絕凝視著她的側影,正猶豫要不要上前詢問,似是察覺到身後的目光,少女站直身子,捋了捋額前的碎發,回頭看向洛孤絕。


  但“謝”字還沒說出口,她忽然怔住,連手中的薔薇花掉了幾朵在地上也渾然不覺。洛孤絕同樣失神地佇足原地,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對方約莫十七八歲的光景,彎月眉,杏子般的大眼睛,下頜尖尖,雪白的肌膚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但真正令他失神的,絕非她的美貌,而是那雙淺茶色的瞳仁,近似晶瑩璀璨的琥珀,與挺直的鼻梁,微翹的鼻尖組合在一起,竟依稀……帶有幾分記憶裏女人麵容的影子。


  這一刹天地息音,闐寂無聲,隻有風從彼此之間穿過,吹散滿地的殷紅花瓣。許久許久,一注淡水陽光裂雲而出,正照落在紅衣少女身上,她回過神來,微一歪頭,明眸生輝,“我叫蘇盈,你呢?”


  聽到她的聲音,洛孤絕思緒總算回歸現實,低聲回答:“洛孤絕。”


  “洛、孤、絕?”輕聲念著這三個字,蘇盈低頭嗅了嗅薔薇的淺香,隨後轉過身,向前走了幾步,被風揚起的裙角翩然若蝶。忽又回眸,拈花淺笑,“原來你叫這個名字呀。”


  她這一笑燦如朝陽,映得豔麗的薔薇花也失色三分,洛孤絕仿佛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甚至忽略掉蘇盈為何會用“原來”這個詞。


  半響,他想起正事,問道:“神水門的人為何會追你?”


  蘇盈雙眼狡黠地一眯,如同兩彎月牙,“想知道?”


  洛孤絕“嗯”了一聲,蘇盈語笑嫣然,故意道:“可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呢。”


  洛孤絕啞然,蘇盈無比自然地走到他跟前,微仰臉,注視著比自己高半個頭的黑衣青年,“我餓了,你那裏有吃的嗎?”


  洛孤絕點頭,帶她來到船艙裏自己的座位上。等蘇盈一塊點心落肚,還沒等洛孤絕繼續問話,蘇盈伸手摸了摸自己鬆散的發髻,纖眉輕蹙,抱怨道:“真糟糕,頭發都被弄亂了。”


  沒有理會洛孤絕,她轉身向一旁的旅客借了麵銅鏡和木梳,解散自己打鬥中被弄亂的頭發,旁若無人地對鏡梳妝起來。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洛孤絕也不知說些什麽,隻好抱著雙臂靠在旁邊,耐心地等待她梳妝。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