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耿星河欲曙天（1）
萬籟俱靜，流螢在蘆葦蕩中飛舞，幽光明滅。
不知過去了多久，洛孤絕醒來之時，已然置身於這座荒島之上。純鈞劍早就被人拿走，所幸龍紋玉玦仍藏於裏衣之中。極目遠眺，唯見茫茫的湖光，天水一色。
他也不知神水門的人究竟是何用意，不過一路走來，卻也未發現任何異樣。叢叢蘆葦被晚風吹得沙沙作響，淺灘上的沙粒在月光的照耀下，泛出銀白的光澤。洛孤絕以樹枝作劍，一邊警惕地前行，一邊留心關注周圍的環境。
突然，他頓住腳步，身形緊繃。
下一刻，劍氣騰空而起，周圍的蘆葦蕩瞬時被削平，一聲驚叫傳來，伴隨著慌亂退後的聲響。洛孤絕迅速地點足上前，攔住對方去路。
“怎麽……是你？”
蘆花漫舞，流螢驚飛，紅衣的少女站在蘆葦蕩之中，眉眼中隱含怒氣。洛孤絕微微一愣，連指向她咽喉的樹枝也停在半空中，靜止不動。
月華皎潔澄澈，柔和地灑落於兩人身上，一時間鴉雀無聲，隻剩下蘆花如雪般紛揚飄散，周圍是不盡流轉的螢光。若是忽略剛剛的驚險，此情此景竟如夢幻般旖旎。
“我說，這個該放下來吧？你再往前一步，我喉嚨可要被刺穿了。”良久，蘇盈總算開口，淺茶色的眸子靈動而清澈，仿佛盛著一泓月光。
洛孤絕收回樹枝，不太自然地挪開目光，“你怎麽來了？”
“不可以嗎？”蘇盈交著雙手，別過臉，輕哼一聲，“你喜歡逞英雄，我可不想欠人情。”
洛孤絕一時語塞，他從未想過要誰還自己人情，以前也沒有和蘇盈這種類型的女孩子打交道的經驗，於是越發的沉默。不過適才轉移視線的時候，他發現蘇盈的裙擺被蘆葦叢勾破好幾處，有些地方還在往下滴滴答答淌著水，頭發落滿白絮似的蘆花，整個人說不出的狼狽，全然沒有船上初見時的神氣。
“你……呃。”洛孤絕也不知道說什麽好，隻得尷尬地挪開目光，非禮勿視。
“看什麽看，沒見過人剛剛從水裏出來嗎，再看我就——阿嚏！” 蘇盈氣哼哼的,像隻炸了毛的小貓，可惜威脅的話還沒說完，夾雜著濃重水汽的風從湖麵上吹來，整個人一激靈，直接打了個噴嚏。
洛孤絕無奈搖了搖頭，轉過身：“你若繼續在水邊待下去，島上可沒有治療傷寒的大夫。”
話音未落，突然被人敲了一下頭，洛孤絕詫異地注視著身後的紅衣姑娘，卻見她瞪著一雙明亮的眼睛看自己，“喂，這個時候你難道不應該把外衣脫下來，披在我身上嗎？”
洛孤絕一怔，問道：“你從哪兒看的這種做法？”
“話本呀。”蘇盈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頗有些得意和炫耀地道，“我來路上，可在你們的茶館裏聽了不少書呢。”
沉默片刻，洛孤絕似是在思考什麽，最後認真回答她：“別想了，把衣服給你，我也會冷。”
“……”
蘇盈用手指著洛孤絕，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最後握著拳頭，跳起來準備再敲他一次。不料還沒碰到他的頭發，右手就被洛孤絕眼疾手快地攥住。不過蘇盈顯然沒打算輕饒過他，趁著對方沒防備，空出的左手果斷又給他一個板栗。
“不是說中庭禮教大防，男女授受不親？你打算抓我的手抓到什麽時候。”剛剛的偷襲讓蘇盈十分滿意，她故意靠近洛孤絕，唇邊一抹笑容狡黠無比。
隨著她的靠近，薔薇花香撲麵而來，洛孤絕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達到預期的效果，蘇盈輕哼一聲，總算不再理會洛孤絕，開始觀察起周圍動靜。凝視著左顧右盼的紅衣少女，洛孤絕想起什麽，靜靜開口：“我很好奇，你是怎麽跟到這裏來的？”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蘇盈，試探對方的反應。
“還能怎麽跟，我回去的時候你已經不見了，剛好有神水門的船經過，隻好想法子上了船。聽船上的人說你被關到這裏，就跳船遊過來了。”蘇盈沒好氣地指了指自己半濕的衣服，衝洛孤絕皺皺鼻子，“你不都看到了嗎，剛剛還一個勁地盯著人家裙子，生怕人家不知道自己有多邋遢，過分！”
“……抱歉。”靜默了一會，似是為自己剛剛懷疑蘇盈而愧疚，許久，洛孤絕又低低地道，“多謝。”
“誰要你道謝，真想彌補，還不如趕緊找到出路。本姑娘可不想一直在這裏呆下去。”蘇盈別過臉，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她轉身的時候，揚起的發尾拂過洛孤絕臉頰，微癢的觸覺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冬日的清晨，在後山練劍時，看見一隻毛茸茸的鬆鼠，眼神濕漉漉的，蓬鬆的大尾巴輕輕掃過手背。他莫名有些想笑，又不好表露出來，隻得默然跟在少女身後。
月光將兩人影子拖曳得斜長，重疊在一起，看上去竟多了幾分親密無間的感覺。蘇盈生平第一次有這樣的經曆，除了陌生以外，還有些興奮和新奇。於是不自覺哼起小調，連步伐都變得輕快無比，發梢的小辮子一跳一跳的，仿佛是來島上遊曆一般。
望著前方少女歡快的背影，洛孤絕心情很是複雜，蘇盈再一次重塑他對女子的印象——小的時候，帝都林家的二小姐常來淩霄閣暫住，洛孤絕每次送她回會仙居，若天色較晚，稍微有些風吹草動，小姑娘必定是尖叫、哭泣、求安慰三連。久而久之，洛孤絕就以為天底下女子，都是害怕走夜路的，若是要走，也得有個人在前麵保護才行。
不過，又或許，蘇盈，是個別樣的例外。
結合自己認識蘇盈以來，她一係列出人意料的行為，洛孤絕已經深信不疑，不管她再有什麽舉動，自己都能淡然處之。但此刻看見蘇盈的表現，還是忍不住叫住她，“那個……你真的不害怕嗎？”
“嗯？害怕什麽？”蘇盈停下來，臉上寫滿了莫名其妙四個字，等她反應過來洛孤絕在說什麽，反問他，“我看這島普普通通的，該不是你怕了吧。”
洛孤絕沒想到蘇盈會這樣問自己，無言良久，終於道：“你真的是我見過最……”
“是不是最漂亮的姑娘。”蘇盈雙眸亮晶晶的，一臉期待地注視著洛孤絕。
“你知道奇葩這個詞語嗎？”洛孤絕語聲淡然。
“奇葩？好像以前聽人說過。”蘇盈認真回憶一番，“我想起來了，我的……呃，師父這樣誇獎過我。”
她聳聳肩，向洛孤絕解釋：“他也是中庭人，第一次教我習武的時候，曾說，我是慕塔索格峰一朵迎風搖曳的奇葩。”
“其實他說的挺對的。”洛孤絕表示讚同蘇盈師父的話。
“所以這個詞在你們中庭人的語言裏，到底是什麽意思？”蘇盈不依不饒地追問。
洛孤絕思忖片刻，一本正經地道：“一種美麗而出眾的花。”
“真的？”蘇盈將信將疑。
洛孤絕神色平靜：“不信你可以去問你的師父。”
蘇盈“哦”了一聲，沒有再糾結下去。不知是否是錯覺的緣故，這一瞬，洛孤絕看到向來歡鬧的少女，臉上竟似有落寞一閃而過。他不由得暗自納罕——難道她已經知道了這詞的意思？細究起來，洛孤絕解釋得也沒錯，隻不過，省去了“極其奇特”四個字。
弦月彎彎，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草叢中偶爾傳來幾聲夏蟲的鳴聲，時短時長。沒過多久，蘇盈突然轉過身，瞪洛孤絕：
“不說話就不說話，你幹嘛踩我的裙子。”
洛孤絕不明所以地注視著蘇盈，道：“我和你隔了起碼有一米遠。”
“不可能，除了你還有誰。”
見洛孤絕否認，蘇盈幹脆提起裙袂，展示給他看。正如她所言，石榴紅的布料上印著一個黑乎乎的印子，明顯不是泥巴之類的汙跡。洛孤絕觀察著黑印，忽地意識到輪廓有些像人的手掌，不祥的預感頓時湧上心頭，像是蛛網一般，密密麻麻將他整個人籠罩住。
“跟在我身後。”他斷然對蘇盈道，同時將她拉得離自己近一些。
“喂！”蘇盈不滿出聲，正想開口斥責洛孤絕時，突然眼睛一亮，被不遠處的地上吸引住目光，禁不住走了過去。
撥開雜亂的草叢，幾塊瑩然發光的白色石頭赫然出現在她眼前。出於女孩子喜愛寶石的天性，蘇盈好奇將它撿了起來。然而等她看清楚手裏的東西，整個人突然往後退了一大步——因為她撿到的不是別的，正是人類殘破的骸骨！
注意到蘇盈的異樣，洛孤絕上前查看。蘇盈強自定下心神，將手裏的東西遞給洛孤絕，“應該是人的膝蓋骨。”
洛孤絕眉頭緊鎖，思索了一會後，揮舞樹枝，劍氣如遊龍般驚起，兩人身邊的草叢瞬間被夷為平地。借著月光，蘇盈發現周圍的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慘白的殘骸。更令人驚懼的是，這些骨頭上麵都有猛獸撕咬的痕跡。
“我怎麽說跳下船的時候，神水門的人沒有追過來，看樣子島上藏著些小麻煩。”蘇盈故作輕鬆地說道，然而手指卻微微地攥緊。
洛孤絕不置可否，隻是道：“接下來的路小心一些，不要走丟。”
蘇盈揚起下巴，表情傲然：“放心，我不至於拖你後腿。”
然而，她話還沒說完，半空中突然傳來銳利的鳥叫聲，似是在警告什麽。蘇盈猛地回過身，曾經何時，四周的灌木叢裏竟多出了十多個四肢伏地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