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取江湖泊船處（3）
船隻停靠岸，五六個穿灰衣的水手搬運下數十個灰黑的麻袋，約有一人寬。搬到岸上後就解開了麻袋的繩索，把裏麵的人隨意地倒了出來，仿佛對待的不是人，而是什麽牲口。藏匿在密道裏的洛孤絕看到這一幕，不由得暗暗捏緊了拳頭。就在此時，兩名水手扛著麻袋向密道的方向走過來，一邊走一邊隨意地交談著。
“大當家真是的，明明試驗了那麽多人，神藥也沒個結果，自己都跑去閉關了，還要咱們繼續煉製藥人。”胡老三調整一下肩膀上麻袋的位置，罵道，“媽的，死沉死沉，也不知道到島上能活幾天。”
“噓，小聲點，這要被小公子手下的人聽到了，你還要不要命了？”另一名水手趙五顯得謹慎得多，他捅捅胡老三，小聲道，“我聽說大當家這次不是閉關修煉，是……”
“不是閉關修煉，是什麽？”胡老三瞬間豎起耳朵。
趙五看了看周圍，確定沒有小公子蕭懷光的人，才敢繼續說下去，“聽說大當家已經失蹤有一陣子，現在神水門中一切皆由二當家作主。小公子年齡不大，從西州回來又沒多久，一心想著從二當家手裏奪權。隻怕這神水門呀，馬上要變天嘍。”
趙五正說著，突然有人從後麵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說你們神水門要變天了？”
趙五轉過身，正對上蘇盈明媚如花的笑顏，他愣了愣，不知道從哪裏突然冒出來一個紅衣少女，等反應過來時，蘇盈已經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這些水手常年漂泊在船上，回回打劫客船少不了欺辱婦女，此時看見蘇盈，無異於看見一隻待宰的羔羊。
“哪來的小姑娘，還挺標致的。”胡老三心癢難耐，放下麻袋，逼近蘇盈。
蘇盈不慌不忙，毫不謙讓地道：“多謝誇獎。我也一直覺得我長得挺標致的。”
“喲，這麽自信，那陪我們玩玩？”他淫.笑著，目光在蘇盈身上徘徊。
“對，玩玩！”其餘的水手起哄道。
“好呀。”蘇盈一口答應下來，同時往後緩緩退去，“不過，那要看你們，追不追的上嘍——”
語畢，蘇盈迅速地轉身，剛想展開輕功，突然慘叫聲接連響起！
她詫異地回頭，曾幾何時，洛孤絕已經出手，幹脆利落地解決了三四名水手。剩下的胡老三和趙五驚恐地靠在一起，仿佛麵前的黑衣青年是修羅閻王般可怕。
“你也太快了點吧，這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蘇盈微有不滿，叉腰注視著洛孤絕。
“能動手解決的，何必廢話。”洛孤絕言簡意賅地道。
見他打算打昏最後兩名水手，蘇盈趕忙攔住他：“要是全都昏過去了，還怎麽問話。”
胡老三和趙五稍稍鬆了口氣，不曾料想下一秒，眼前銀光閃過，冰冷的鞭子纏上脖頸。抬頭向前看去，鞭子的另一頭握在少女手中，她微微歪頭注視著他們，杏仁狀的明眸宛如琥珀。
“下麵，我開始提問，你們知道的呢，就老實回答，不知道的，也得把話給我講清楚。”蘇盈嫣然一笑，笑容遠比三月桃花更加明麗，補充道，“順便說一句，他頂多把人打暈過去，我可是會殺人的哦。”
仿佛是為了警告，說完她刻意收緊了流光鞭，兩人被勒得直翻白眼，幾乎要呼吸不過來。等蘇盈鬆開鞭子，他們忙不迭地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小的一定知無不言，知無不言！”
“這還差不多。”蘇盈滿意點頭，“第一個問題，為什麽煉製藥人。”
“這個小的不……”
胡老三正想要說“不知道”，蘇盈瞥了他一眼，趙五趕緊捅了捅他，道：“小的們也不太清楚，隻知道一開始是大當家的讓這樣做的，後來大當家去閉關修煉，二當家又吩咐我們繼續打劫過往船隻，運回寨子裏實驗，聽話的藥人就留下來，不聽話的就被放逐到這個島上，讓他們自生自滅。”
“哦？”聽到趙五一口氣說的這些話，蘇盈一挑眉，“那你們大當家又是怎麽知道煉製藥人的方法的？”
兩名水手相互看了看對方，老老實實搖頭。
蘇盈想了想以他倆的身份，大概也說不出更深一點的消息，於是轉而詢問更實際的問題：“神水門的具體方位在哪。”
“這個……”胡老三撓撓頭，麵露難色，“雲夢澤水域極其廣闊，平常我們都是靠印象回去的，真要我們說，一時半會也說不上來呀。”
聽到胡老三的回話，洛孤絕皺眉，知道對方所言非虛。他自少時便聽說，雲夢澤方圓近九百裏，每逢陰雨連綿的時候，茫茫白霧遮天蔽日，船行其間，若無熟悉此處的人掌舵，根本無法辨別方向。
不料蘇盈根本沒有把這個放在心上，她聳聳肩：“這有什麽難的，你們帶路唄。”
趙五反應過來，摁住胡老三就給蘇盈磕頭，“多謝女俠不殺之恩，多謝女俠不殺之恩！”
見兩人把頭磕得砰砰作響，蘇盈不屑地輕嗤一聲：“剛剛還說要和人家玩玩，現在怕成這樣。”
她看向洛孤絕：“我有這麽嚇人嗎？”
洛孤絕搖頭，複又點頭。
“你幾個意思？”蘇盈杏眼圓睜，怒目注視著黑衣青年。
“沒別的意思，走吧。”說完，他向岸邊停靠的船隻走去，經過跪著的兩名倒黴蛋身邊時，腳步又微微一頓，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地上蓋著黑麻布袋的昏迷乘客，那些人中有男有女，最小的不過十餘歲。
沉默了一小會，他問道：“他們……真的沒救了嗎？”
胡老三訥訥開口：“不出幾個時辰，等天完全黑下來，就……”
他覷眼看著洛孤絕的神色，沒敢再說下去。
洛孤絕不發一言，終於低低歎了口氣，跳上船隻的甲板。蘇盈分別踢了胡老三和趙五一腳，“還不起來帶路！”
見她再度亮出鞭子，兩人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站起來，跪了半天，膝蓋發麻，隻好相互攙扶著上船。不過比起留在島上的那些兄弟，他們還是很慶幸自己撿回一條命的——畢竟天黑以後的孤島，會發生怎樣可怕的事情，兩人心底還是有數的。
然而還沒等胡老三和趙五慶幸多久，船隻起航的時候，蘇盈突然拍了拍他們的肩膀，等兩個人回過頭時，迅速地向對方喉嚨裏扔入兩枚小小的赤色藥丸。“咕嘟”一聲，他們還沒反應過來，藥丸就已被自己咽下去。
見兩人已經都服下藥丸，蘇盈這才放心，手指繞著發辮，笑吟吟地道：“現在你們可以去掌舵啦。”
“女……女俠，請、請問我們剛剛吃下的……是、是什麽東西。”趙五哆嗦著，顯然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蘇盈攤攤手，眼睛狡黠地一眯：“當然是好東西嘍，你們如果不乖，敢調皮搗蛋的話——”
她向他們勾勾手指頭，示意兩人靠近，然後壓低聲音：“我保證，你們會親眼看著自己怎樣慢慢穿腸爛肚，然後變成一具掛著空蕩蕩皮囊的骨頭。”
仿佛是嫌不夠，她還故意問對方：“所以，驚不驚喜，意不意外，開不開心？萬蠱神丹這種藥，可不是人人都能享受的哦。”
聽到毒藥的名字，兩名水手登時臉色煞白，手指摳住喉嚨想要把藥丸吐出來。看見他們的樣子，蘇盈笑得純良無比，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哼著歡快的小調，走進船艙補覺去了。
整個過程，洛孤絕一直保持緘默，隻是抱著雙臂，靠在船舷上。傍晚的涼風吹拂起他黑色的長發，那張沉靜的麵容俊美得宛如神祇雕塑，帶著雪後霽月的清朗。胡老三和趙五哭喪著臉，心驚膽戰地去船尾掌舵，生怕毒藥發作，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從洛孤絕身邊經過時，兩人不約而同地想，比起蘇盈，眼前這名黑衣青年，簡直不要太心慈手軟，都可以稱呼一聲活佛再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