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後相思空一水（3）
等兩人回到客棧，已是入夜。
燈火幢幢，洛孤絕前腳才踏入門，後腳便怔在原地——大堂正中坐著的中年男子細眼長鬢，下巴一縷濃黑胡須，僅憑樣貌，便給人一種一絲不苟的感覺，除了他的師父，靈飛宗的宗主嶽君霖，還能有誰？
嶽君霖麵色陰沉，一旁站著的逍遙宗首座弟子獨孤淩風，看洛孤絕的眼神也有些複雜。令人尷尬的沉默裏，許久，獨孤淩風終於開口：
“洛師弟，接到你的回信，嶽宗主放心不下，就帶著我趕過來了。”
“孤絕，你先回避。我稍後有話對你說。”嶽君霖冷淡地道。
師命難為，即便擔心蘇盈，看到嶽君霖的神色，洛孤絕也隻好先去後院給馬喂草。經過蘇盈身邊時，他低聲道：“有事喊我名字。”
蘇盈點點頭，他們之間的對話被獨孤淩風聽得一清二楚，他打量著蘇盈，平心而論，眼前少女確實生得甜淨俏麗，明豔動人。但單輪容貌，林家二小姐堪稱絕色，有著中庭第一美人之說，放眼整個大翌朝，都鮮有人能匹敵。對方愛慕洛孤絕多年，不照樣是碰了一鼻子灰。
因為林秋水的事，獨孤淩風有時甚至懷疑，洛孤絕怕不是對女色不感冒。看他和承劍山莊少主顏舜華的交往，他還一度深深擔憂，萬一哪天洛孤絕被人發現是個斷袖，會被嶽宗主亂棍打死。
此次如果不是接到神醫穀傳來的消息，獨孤淩風這輩子都想不到，他這個師弟有一天能和光明聖教的日聖女扯上關係。當然，不管有多少心思，獨孤淩風麵上都不能表露出半分，隻是老實呆在嶽君霖身後，垂手而立。
洛孤絕離開後，嶽君霖冷冷看著麵前的紅衣少女：“說吧，你要如何才肯離開孤絕。”
聽到他的話，蘇盈一愣，而後笑起來：“您這是……在威逼嗎？”
嶽君霖眉頭緊蹙：“孤絕與你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你自己的身份，你心底有數。”
“別囉嗦啦，你想說什麽，直接說就好。我不喜歡拐彎抹角。”蘇盈幹脆坐下來，一隻手托著腮，一隻手百無聊賴地用草根逗弄著水裏的金魚。反正嶽君霖不是她師父，她沒必要遵守中庭那些禮法。
“一百兩黃金，離開孤絕。”嶽君霖神色冷淡，“如果你選擇不離開的話——”
他話還沒說完，蘇盈果斷起身：“我選黃金。馬上收拾行李。”
她出門前又問了一句：“什麽時候結賬？銀票還是金錠？”
嶽君霖沉默著，臉上的神色一時複雜無比，打量蘇盈許久，終於開口：“銀票。出門後你去通匯錢莊，報上我的名字即可。”
蘇盈點點頭，抬腿就跨過門檻，與此同時，洛孤絕正好從門外進來，兩人冷不丁撞個滿懷，蘇盈還很有禮貌地和他打了個招呼：
“後會無期。”
洛孤絕沒有理她，隻是走向廳堂中的嶽君霖：“師父，剛剛已經給馬添了草料，承劍山莊的顏公子也在延夏城，晚上邀請我去江陵閣小聚。您要同去嗎？”
嶽君霖不著痕跡地看了眼紅衣少女遠去的背影，又把目光在徒弟身上轉了一轉，陰沉的麵色終於柔和了些許，緩聲道：
“既是承劍山莊的少主相邀，我便不去了。等你見過他後，明日便和我們一道啟程回淩霄閣吧。”
洛孤絕遲疑了一會，對嶽君霖道:“師父，我恐怕暫時不能回去。”
“為何？”嶽君霖擰起眉，不悅道，“你可知道你在外麵呆了多久？你畢竟是靈飛宗的首座，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況且淩風即將繼承逍遙宗宗主之位，你與他師兄弟情誼多年，難道還想缺席不成？”
洛孤絕猶豫著，確定周圍沒有旁人以後，終於還是將神水門的事、蕭懷光所中的毒，向嶽君霖和盤托出。最後，他又問：“師父，您是不是一早就知道，雲炤是被冤枉的，而葉三小姐……其實並沒有死？”
嶽君霖沒有正麵回答他，隻是微微歎了口氣。洛孤絕這才發覺，師父平日佩戴的天青幅巾，不知何時，竟換做了雪白的顏色——如同在為什麽人戴孝。
許久，嶽君霖總算開口，對他道：“你若真想救蕭懷光，那便去吧。無論如何，淩霄閣會是你最後的支持與屏障。”
“隻有一點，你必須記住，你未來的妻子，必定得是中庭身份高貴的世家女，決不能像……”
嶽君霖止住話語，片刻後，才道：“唯有世家之女，才有涵養和實力，替你分擔今後的責任與重擔。”
洛孤絕沉默著，沒有回應。獨孤淩風正好牽馬過來，看到洛孤絕神色不由得有些燦燦，許久，拍拍他的肩膀，低聲道：“洛師弟莫要太過傷心，天涯何處無……”
嶽君霖清清嗓子，咳嗽幾聲，獨孤淩風識趣地改口：“我去收拾行李。”
洛孤絕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一溜煙離開的背影，轉頭問師父：“獨孤師兄，剛剛是……”
“孤絕，你過來，我且問你一事。”嶽君霖捋著胡須，神色嚴肅。
雖然不明白師父為何突然擺出這番模樣，洛孤絕還是聽從他的話，向前走了一步。
“我聽說，剛剛那個紅衣姑娘，要你呆在她身邊保護她？”
“之前在西州，我欠她一個人情。”洛孤絕平靜地道，心裏有一塊地方隱隱作痛，“不過剛剛她已向我告別，今天便會離開中庭，回西州去找自己父母。”
“嗯？已經告別過了？”嶽君霖一怔，捋胡須的手也忘了放下。
洛孤絕點頭，然後道：“若無要事，弟子先行告退。”
嶽君霖還沒有反應過來，就那樣看著洛孤絕走出客棧，然後消失不見。傍晚的風涼涼地吹著，幾片枯葉蕭索地從門前的梧桐樹上落下，淩霄閣的嶽宗主生平第一次覺得，“浮生若夢”四個字，是如此精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