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草色沐秋光（1）
太陽從地平線升起的時候，烏蘭已經擠好牛奶，拿著木勺在鐵鍋裏攪拌著青稞，給家中的兩個孩子煮奶粥。升騰的熱氣讓她褐黃色的臉頰冒出細細的汗珠，她擦了把汗，準備叫孩子起床。
“請問，有水嗎？”
她剛轉過身，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問候。回頭一看，戴著鬥笠的黑衣青年牽著馬，滿身的風塵仆仆。烏蘭看了看他，舀了一碗奶粥遞給他：“隻有這個，雖然有些燙，但也能解渴。”
北疆的草原上，幹淨的水遠遠比牛奶金貴，烏蘭家中的水所剩不多，她舍不得給陌生的客人喝。
洛孤絕接過奶粥：“多謝。”
烏蘭一邊照看著帳篷裏的兩個孩子，一邊隨意地問道：“看客人的打扮，也是要去烈陽部的獵狼會？”
洛孤絕“嗯”了一聲，烏蘭打量著眼前這個精瘦的年輕人，以為他也是為了烈陽部大君的女兒，草原上有名的美人娜仁婭而來，於是道：“今年的獵狼會可不容易喲，聽說烈陽部有名的勇士巴圖魯也會參加，等著拿白狼王的皮毛向大君求娶娜仁婭呢。”
言外之意，顯然不相信洛孤絕能和巴圖魯一較高下。
“我不是為了娜仁婭。”洛孤絕淡淡道。他來到北疆的第一天就打聽清楚了，龍血草生長不易，數量稀少，又非得以骨製的龍牙短刀采割，否則離土即死。
放眼整個北疆，隻有烈陽部的大君有龍牙刀。而獵狼會上，無論是誰殺死白狼王，都能向烈陽部大君提出一個條件。
等粥喝完，洛孤絕把碗還給烏蘭。最小的孩子彌麗還在學說話，看到洛孤絕翻身上馬，口齒不清地道：“馬，馬！”
聽見彌麗的話，稍微大一點的哥哥吉達問母親：“阿媽，阿爹什麽時候回來呀。”
烏蘭望著遠方的天際，安慰孩子：“可能明天吧。”
話雖如此，她心中仍然有一絲疑慮，以往圖索去數百裏外的呼延河取水，最晚也就三四天，然而這次足足過去了五天，他都沒回來。這讓她不由得擔心起來——該不是路上遇到什麽麻煩了吧？
看到洛孤絕要策馬離開，她追上前：“客人，能不能幫個忙。”
“請說。”洛孤絕勒住韁繩。
“如果路上你看到一個高高壯壯，臉上有道疤，叫圖索的漢子，記得和他說一句，彌麗和吉達都在家等他回來。”
洛孤絕點頭，答應了烏蘭的請求。
晚霞夕照之際，洛孤絕總算抵達烈陽部。浩瀚無垠的草地之間，一座座帳篷如小山般隆起，正中最大的赤色帳篷旁，繪著烈烈火焰圖案的旗幟在風中招展——那便是烈陽部大君的居所。
此時赤帳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等安置好馬匹，洛孤絕交著雙手，靠在柵欄旁，和眾人一同等待夜幕的降臨。
北疆的風氣向來豪放不拘小節，幾碗燒酒下肚，一些漢子耐不住寂寞，脫了上衣，和身邊人約著開始摔跤。洛孤絕在旁邊看著，亦是覺得新奇有趣。幾輪結束，場地裏正在比試的是一名頭發卷曲，肌肉虯結的漢子和一個滿臉胡須，皮膚黝黑的精壯武士。
以洛孤絕的眼光來看，兩人的較量不相上下，未幾，趁武士不備，大漢一個漂亮的過肩摔，武士瞬時倒地。隨著圍觀群眾的一片叫好聲，大漢得意洋洋地下場，接過同伴遞來的燒酒，一飲而盡。
“不愧是烈陽部第一的勇士，這次獵狼大會，巴圖魯贏定了。”
“看來烈陽部最美的太陽花娜仁婭，非巴圖魯莫屬嘍。”
……
從身邊人的談話裏，洛孤絕得知獲勝的大漢便是巴圖魯，也是這次他獵殺白狼王最強勁的競爭對手。他正想上前試試巴圖魯的身手，突然，自赤帳之中走出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女，容色嬌美，披散著滿頭的瓔珞和小辮子，怒斥眾人：
“吵什麽吵，小心白狼王都把你們給叼走！”
少女的警告不僅沒有生效，反而引來哄堂大笑：“哈哈哈，娜仁婭這是害羞了！”
“都給我閉嘴！”娜仁婭愈發生氣，端起一旁的銅盆，劈頭蓋臉就將裏麵的水朝眾人潑去。
縱使洛孤絕閃避及時，胳膊上仍是濕了一塊。而離少女最近的幾個人就沒那麽好運了，無不是被淋成落湯雞。不過他們也無所謂，拿袖子隨意抹了抹臉上的水，相互取笑起同伴的樣子來。
“娜仁婭，別鬧。”聽到外麵的動靜，赤帳裏傳來一個溫和卻不失威嚴的聲音。
娜仁婭看了看赤帳，又看了看這些人，咬了咬唇，“哐當”一聲把銅盆往地上一摔，徑自地翻上木樁拴著的小紅馬，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經過洛孤絕身邊的時候，洛孤絕還聽到少女恨恨的聲音：
“鬼才要嫁給巴圖魯那個傻大個呢。”
經過這樣一番折騰，夜幕很快降臨，熠熠星空之下，烈陽部的大合薩站在空地的中央，身旁的小木桌上，放著盛滿清水的銅盆，還有一個裝了朱砂的古舊瓷碗。所有參加獵狼會的青年都依次從大合薩身前經過，大合薩一邊念著祝詞，一邊用手指沾了朱砂和水，向每個經過的人的額頭抹去。
洛孤絕摘下鬥笠拿在手裏，等他走過去的時候，大合薩半眯著的眼睛微微睜開：“中庭人？”
然而，在看到洛孤絕的眼眸時，他又搖頭：“不對，茶色的眼眸……”
大合薩的話很快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洛孤絕身後是巴圖魯，借著火光，巴圖魯看清洛孤絕的樣貌後，忍不住道：“你一個外族的，參加獵狼會幹嘛？去去去，少來添亂！”
他一邊說著，一邊想把洛孤絕推出隊伍，然而還沒碰到洛孤絕的肩膀，就被洛孤絕伸手攔住。
“我並未聽說，異族之人，不能參加獵狼會。”
聽到洛孤絕冷冰冰的語氣，巴圖魯登時火起，攥著拳頭便衝過來。洛孤絕敏捷地一閃，躲過巴圖魯的攻擊。周圍傳來別人的竊竊私語，“看不出這個中庭人還有兩下子”，“巴圖魯居然打不過他”等等，聽見這些議論，巴圖魯更加心煩氣躁，拔出身側的馬刀，對洛孤絕道：“既然如此，我們痛痛快快打一場，輸的人滾出獵狼會。”
洛孤絕頷首，旋即，巴圖魯一聲大喝，揮舞著馬刀砍向洛孤絕。劍光如扭曲的閃電在烏雲裏一隱而沒，叮叮幾聲，刀劍連連相撞，揚起不盡的草屑。
“當——”
又是一次交手，刀劍再度撞擊，迸出燦爛的火花，洛孤絕一劍襲來，巴圖魯不甘落後，一刀挑開劍刃的同時，雙手握刀突刺，似風掃落葉，力道萬鈞。洛孤絕握劍上舉，而後直臂劈向身前，一招滄海橫流，擋住巴圖魯的進攻。
“好身法！”旁邊有人喝彩。
聽見外麵傳來的動靜，赤帳的簾幕被撩開，一名中年男子走了出來，默不作聲地注視著這場打鬥。與此同時，洛孤絕身勢左轉，純鈞劍一掃而過，劃出薄薄的光弧。他的動作極輕極快，巴圖魯險些招架不住，連退數步後蹲身壓下，刀口向前，緊接著整個人如下山的猛虎般向洛孤絕衝來！
洛孤絕急速點足躍起，不料巴圖魯同樣淩空一躍，刀劍在空中交錯著絞殺，激烈的撞擊聲震得人耳膜轟鳴。兩人交戰正酣，突然，一個小女奴分開人群，急匆匆跑向赤帳外站著的中年人。
“大君，不好了，娜仁婭失蹤了！”
聽到小女奴的話，巴圖魯急速地收刀停下來，洛孤絕也沒有追擊，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中年人，他便是烈陽部的大君那日鬆。從洛孤絕的角度看去，大君麵容尋常，穿著泛白的布衣，和普通牧民沒什麽兩樣，隻有腰間別著的一柄短刀隱隱彰顯出他的身份，那把短刀通體牙白，彎如新月——正是洛孤絕要找的龍牙。
“依朵，你什麽時候發現娜仁婭不見的。”那日鬆耐心詢問。
“就在、就在剛剛。”依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跪在地上，斷斷續續地道，“闋、闋氏吩咐我給娜仁婭送烤好的獐子肉，我到帳篷一看，發現裏麵沒有人。聽說娜仁婭騎馬出去了，我就去她常去的呼延河邊尋找，結果什麽也沒找到，隻發現這個。”
那日鬆一揮手，依朵起身將一掛綠鬆石和蜜蠟串成的瓔珞呈上來，果不其然，是娜仁婭平日裏佩戴在頭上的首飾。
篝火的映照下，蜜蠟流淌著柔和的光暈，凝視著這串頭飾，那日鬆緊鎖眉頭，闋氏英吉夫人也接到消息趕了過來，無不擔憂地道：“大君，最近有牧民在呼延河發現灰狼的腳印，娜仁婭她……”
不等那日鬆多想，巴圖魯登時單膝下跪：“大君，請讓我現在就帶人去找娜仁婭！”
巴圖魯神情懇切，那日鬆總算開口：“我宣布，獵狼會提前召開，若是有人找到娜仁婭，無論什麽條件，我都將應允對方——”
聽見烈陽部大君的承諾，洛孤絕握緊劍柄，眼中掠過一絲光。曠野的風吹過旗幟，發出獵獵的聲音，仿佛預兆即將到來的惡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