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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依稀肝腸斷(3)

  回到天之宮時,東方既白。


  輝煌而宏偉的山門之前,蘇盈勒住韁繩,利落地下馬。兩旁的侍衛詫異地注視著長發散亂,衣衫泥濘斑駁的日聖女,不知道現在是何種情況。


  “讓開。”蘇盈麵色寒冷。


  奚昌接到消息,匆匆趕來,“殿下回來了?裏麵正四處找您。”


  “我說讓開。”蘇盈再次出聲。


  看到蘇盈的樣子,奚昌微皺眉,剛準備開口,流光鞭挾帶著勁風直撲向他身前,抽得他一個踉蹌。打開奚昌後,蘇盈沒有停手,直徑越過重重侍衛的包圍,向光明聖殿的方向而去。


  其時大殿之中燈火通明,巨大的金猊爐中散發出華貴的龍涎香氣息,吊頂懸了巨大的九盞枝型燈,燈下無數水袖散開又合攏。舞姬們聚攏在一起,薄紗的裙擺如綻放的花般舒展。兩側有懷抱琵琶、箜篌的樂師在彈奏著西州流行的《胡笳曲》。高高的黃金王座上,黑袍的聖因教王以手稱頤,正閉目養神。


  一片鶯歌燕舞裏,外麵突然傳來兵戈交擊之聲,隨著幾聲慘叫,兩名侍衛狼狽地跌進了大殿中。被動靜所驚,所有舞姬和樂師都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望向聲音傳出的方向。逆光之中,手執銀鞭的紅衣少女眼神冷銳,跨過門檻,一步步走入光明聖殿裏。


  “參見日聖女——”


  有舞姬認出蘇盈,忙不迭地屈膝下跪。很快,大殿裏便拜倒了一片,絢麗的綾羅錦緞鋪滿地麵,宛若絲綢的海洋。與此同時,王座上的男人徐徐睜開眼睛,目光沉沉,沒有一絲表情。


  蘇盈走到大殿中央,麵對正前方的教王,未曾行禮,也未曾說話,隻是沉默地站著,緊握住流光鞭。


  令人窒息的氣氛裏,許久,霍因總算開口:“回來了?”


  聽到他的話,蘇盈緩緩抬起眼睛,聲音裏有不易察覺的顫抖,“奎琅為何追殺蘇達爾,赤丹部落……又是因為什麽被滅。”


  “你鬧出這麽大動靜,就是為了問這個?”霍因神色淡淡。


  “不然呢?”蘇盈毫不退讓的與他對視,“我要知道原因。”


  霍因站起身,自高處的王座緩步而下,厚重的玄黑色大氅滑過台階發出簌簌的輕響。聖殿裏沒有任何人敢出聲,甚至連喘息都不曾有,一地跪拜的人裏,隻有蘇盈兀自地站著,脊背挺直,仿佛迎風傲然獨立的薔薇。


  “蘇達爾,是我命奎琅追殺的。”霍因走到她麵前,茶色的眼眸深不見底,“而赤丹部落被滅,也皆因光明聖教而起。”


  即便早已猜出這個答案,但此刻聽兄長親口講出,蘇盈仍然忍不住一顫,她死死咬住下唇,半晌,才道:

  “那我呢?我……也是幫凶?”


  “你希望聽到什麽樣的回答?”霍因的表情依然雲淡風輕。


  蘇盈閉了閉眼睛:“真相。”


  “真相?”霍因微微蹙眉,輕笑一聲,“真相就是——”


  “確實和殿下有關,不過殿下並非幫凶,至多不過□□罷了。”一個聲音朗朗響起,伴隨著清晰的腳步聲,奎琅步入光明聖殿,看到霍因之後,單膝下跪,恭敬道:“師父。”


  “我並不記得,讓你開口替我說話。”霍因神色不變,平靜地對他道,奎琅心下一驚,明白是自己僭越,不由得將頭壓得更低。他背上的衣衫此刻皆被鮮血浸透,斑斑血跡無不觸目驚心。


  霍因掃了眼奎琅身上的血痕,沒有繼續追究,重新回到王座上,“起來吧。既然都開口了,索性說完,免得鄯善多心。”


  奎琅鬆了口氣,站起身,麵對著蘇盈,緩緩道:“六年前,陛下與風使聯手推翻聖奧教王,政變的當夜,陛下命風使將殿下帶離赤丹部落。”


  蘇盈輕輕“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此事。


  “然而,聖奧教王同樣得知殿下在赤丹部落,決定派出火使焉祁率領無生涯、修羅場的人馬,攔截風使,帶回殿下作為威脅陛下的條件。風使前腳剛將殿下接走,後腳焉祁便帶人趕到赤丹,發現殿下並不在赤丹部落後……”


  “因為找不到我,他們就……選擇屠殺了所有人?” 蘇盈不可置信地看向奎琅。


  奎琅默然片刻,點頭。


  蘇盈不知用什麽表達自己此時的心情,她隻覺得一陣一陣的寒冷,聯想起蘇達爾死前刺殺自己的行為,她終於恍然——原來如此,竟是如此!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難怪蘇達爾會怨恨自己,赤丹被滅,她亦難辭其咎。


  “那……蘇達爾呢?當年他……”


  “焉祁的手下刺殺他的時候,正好避開要害,他僥幸逃過一劫,從死人堆裏撿回一條命。”奎琅語聲平靜,“後來蘇達爾自不量力,闖入天之宮,意圖行刺陛下,被陛下認了出來。”


  蘇盈深呼吸一口氣,問道:“為何我不知道此事?”


  “你當時在鬧脾氣,把自己鎖在日之苑,不願見任何人。”霍因倚著黃金王座的扶手,神色高傲而冷漠。


  蘇盈啞然,許久許久,輕輕開口:“所以你們就囚禁了蘇達爾哥哥,還讓他給我寄信,隱瞞赤丹被滅的真相?”


  奎琅頷首:“陛下一開始留下蘇達爾,確實是因為殿下。他命人模仿蘇達爾的字跡,年年給殿下寄信報平安,以免殿下擔憂。但後來,陛下發現蘇達爾是唯一知道,赤丹鐵礦脈所在之處的人。”


  想起什麽,奎琅搖頭歎了一聲:“可惜蘇達爾不開竅,被關押的五六年裏,死活不肯說出鐵礦脈的下落,不久前還趁著守衛鬆懈,逃出幽庭,前往烈陽部尋找他的叔叔尋求庇護。”


  蘇盈沉默地佇立著,事到如今,赤丹被滅、蘇達爾的刺殺、烈陽部慘遭屠戮……一切的一切,終於水落石出,但她卻高興不起來。誠然,她不是真正的凶手,可她的手上的鮮血,遠比真正的凶手沾染得更多,更深,更重。


  見蘇盈沉默不語,奎琅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殿下無需太過自責,如果蘇達爾能早點識時務,大概也不會連累著烈陽部陪他一起送死了。”


  聽到奎琅的話,蘇盈臉上忽然浮現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她定定地凝視著他,輕聲問道:“自責?”


  奎琅點頭:“是那些人自尋死路,與殿下無關。”


  “——可是蘇達爾死了!他死的時候,我一點辦法也沒有,隻能看著他的眼睛一點一點暗淡下去……哥哥你不知道,他本可以活下去,本可以……”


  蘇盈的聲音越來越小,她仿佛又看到娜仁婭伏在蘇達爾身上,抬起臉來無聲地凝視著自己。那個倔強,驕傲的北疆姑娘,懷揣著對愛情的信仰,決絕地選擇與心上人生死相隨。


  “那是他們的事情,鄯善,你想的太多。”霍因淡淡開口。


  他的聲音傳入蘇盈耳裏,有悲涼的意味從蘇盈的眸子裏一閃而逝,她盡量讓自己平靜地道,“對,我無需自責,無需自責!”


  不知為何,少女眼裏泛出晶瑩的淚花,她狠狠拭了把淚水,低聲道:“或許蘇達爾哥哥說的沒錯,光明聖教的日聖女,向來自私。”


  奎琅微微蹙眉,沒能明白蘇盈的意思。下一秒流光鞭颯地出手,驚如遊龍,蘇盈厲聲質問大殿裏所有人,“烈陽部和赤丹部落,上上下下數百條人命,你們讓我置之不理,無須自責?!”


  她的襲擊突如其來,奎琅本就負傷在身,不由得一個踉蹌,湛盧劍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蘇盈瘋狂地揮舞著流光鞭,仿佛是要將心底的痛楚全於此刻發泄出來。聖殿裏到處都是驚叫逃跑的舞姬樂師,一道道銀光下,碎裂的綾羅綢緞宛如碎雪。


  終於,王座上冷冷傳來一聲:“放肆!”


  “叮——”


  雪亮的刀光掠過,金石交擊,蘇盈連連退後數步,猝然跪地,隻要再近一寸,她的喉管便會被大夏龍雀刀洞穿。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霍因神色不動,目光銳利而深沉,仿佛一眼能看到人的靈魂深處,終於,他收刀回鞘。


  “送日聖女回宮,未得吩咐,不準出行。”


  “哥哥,這是又要將我軟禁起來嗎?”


  霍因皺眉:“你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蘇盈輕笑一聲,拭了拭唇邊的血跡,拂開侍衛上前攙扶的手,冷然道:“我自己會走。”


  然而起身之前,她又拜倒在地,一字一字道:


  “鄯善在此拜別兄長,願兄長今生長命百歲,萬壽無疆。”


  “從此以後,我不再是日聖女。”蘇盈抬頭,靜靜地凝視著霍因,“這身份是兄長賜予,如今便請兄長收回吧。”


  語畢,不等霍因回應,蘇盈就已站起來,迎著所有人詫異的目光,她將身上除了流光鞭與金鈴以外的所有銀錢、飾品、衣服全部擲於地上,然後轉過身,披發赤足,一步一步走出光明聖殿。


  很快,她身後傳來內常侍尖細的嗓音:


  “傳教王聖旨,鄯善·阿其朵·薩帕爾,忤逆不道,即日起,廢黜日聖女之位——”


  聽到聲音的瞬間,蘇盈抬起頭,鉛灰色的蒼穹之間,雪一片片落下,穿越天空,穿越雲層,那般的決絕,像是縱身撲向一場盛大的祭奠。見她從光明聖殿之中出來,外麵等候多時的守嵐衛一擁而上,銀甲反射著雪光,寒冷而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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