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道欲來相問訊(1)
次日的正午,如火的楓葉如繁密的羽毛般漸次鋪開,暖融融的陽光從縫隙之間穿過,落在人的身上,仿佛點點碎金。不遠處的汧靈江旁的蘆葦蕩隨風起伏,其間隱約可見一葉孤舟,舟頭的漁翁戴著蓑衣和鬥笠,執著魚竿,怡然自得地垂釣。
蘇盈將手搭在額頭,向前方的城鎮眺望,她已經到了晚楓鎮,按照嘉柔長公主所說,之前她與一眾玉清觀弟子,就是在晚楓鎮的酒攤前偶遇風老閣主的。蘇盈握住洛孤絕給她的畫像,從馬背上翻下來,剛想過去問問路邊攤子的小販,有沒有見過畫像上的老人,左邊的官道上忽然來了幾人,硬生生將她擠到一旁。
為首的少女正是蘇盈之前見過的,星耀派沈天星的師妹,廖若華,出身自青溪廖家,祖上正是大翌朝開國皇後廖映染一脈。這一路蘇盈都刻意避開星耀派的門人弟子,不曾想現在還是狹路相逢。
“喂,賣酒的,你有沒有見過一個五十多歲,須發皆白,看上去很是仙風道骨的老人?”廖若華直截了當地發問。
做生意的小販努力回想一會,點頭:“好像是有這麽個人,前些天來我這裏買過酒。”
“那他現在何處?”廖若華眼睛一亮。
小販不耐煩擺手:“我怎麽知道,南來北往客人那麽多。不買東西就到一邊去,別耽誤我做生意。”
“你什麽口氣!你可知道我們是誰?”廖若華登時火起,與小販對峙。
眼看就要起衝突,她身旁年長一些的弟子拉住她,溫和勸道:“五師妹,我知道你擔心天星師兄的安危,但既然人家不知道就算了,左右幾天功夫,風老閣主也不可能走太遠,大家連夜趕路也都累了,還是先找個地方歇息吧。”
廖若華冷哼一聲,總算放過小販,但看到旁邊牽著馬的蘇盈,她又轉回來,指著蘇盈,惡狠狠警告小販:“我告訴你,如果你敢對她透露些什麽我不知道的,我肯定要你吃不了兜著走。”
聽到廖若華的話,蘇盈在心底默默翻了個白眼,這要擱在西州,有人敢這麽指著她講話,她直接剁了對方手指頭。等星耀派的人一走,她上前遞給小販一袋銀子,“這樣吧,我也不難為你,你就告訴我,那名老人離開時的方向是哪裏。”
小販掂了掂袋子的重量,眉開眼笑道:“好說好說,就在那邊。”
小販指著通向楓林深處的一條羊腸小徑,蘇盈向對方道謝過後,翻身上馬,向著楓林裏麵去了。蘇盈離開後,孤舟上一直背對而坐的漁翁收起魚竿,一尾閃爍著銀光的青鱗魚從水中躍起,漁翁將魚扔進魚簍,然後提起魚簍,滿意地上了岸。
“喲,您老今天又是滿載而歸呀。” 小販似乎與漁翁很是熟悉,十分自然地打著招呼。
“可不是,剛好酒也喝完了。”漁翁聲音輕鬆,將魚簍遞給小販,打了滿滿一葫蘆酒,然後扯開酒塞,痛飲一口,舒暢地發出聲喟歎。金秋的陽光下,從漁翁鬥笠下鑽出的幾縷須發,如霜雪般的潔白。
另一邊,順著小販指的方向,蘇盈一路向前,然而越往楓林深處走,她心裏越犯嘀咕,道路兩旁雜草叢生,四周也看不出有什麽酒店人煙,根本不像是風老閣主會來的地方。
忽然,前方傳來兩個人聲,蘇盈趕忙下馬,將馬係於一旁的樹上,然後悄悄靠近聲源的方向。等她走近才發現,原是兩個兵卒。對方看守的地方,似乎是某個王公貴族的陵墓,看規格還挺豪華的,隻是因為年久失修,漢白玉的石板縫隙裏都已經長滿青苔。
從兩人的交談裏,蘇盈知道了他們的身份,一個叫孫已,一個叫李甲。兩人似乎對現狀很是不滿,不停地發著牢騷。正當蘇盈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聽見齊光的名字,不由得駐足停了下來。
“我聽說當年齊光背叛中庭,就有傾國之亂的原因。傳聞他知道了傾國之亂裏的某些隱情。”
“什麽隱情?”孫已感興趣地問道。
“都過去那麽多年了,誰知道呢。不過說起來,要是沒有發生傾國之亂,慶德太子繼承大統,如今的中庭,或許就不會是現在的樣子了。” 李甲聳聳肩。
聯想起自己的遭遇,孫已同樣心生遺憾,道:“若真如此,你我兩人可能也就不必背井離鄉,被打發到這麽個窮鄉僻壤看守太子陵了。自從承劍山莊被當今聖上封為武林至尊以來,這些世家大族越來越過分,寒門再也難出貴子,像你我這樣出身的人,根本沒有活路可言。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隻能在暗不見天日的地方苟且偷生。”
“我以前在太子府做事的時候,再沒有見過比慶德太子更好的皇族。”李甲語聲低沉,顯然無比懷念這位逝去的儲君,“即便後來先帝追悔莫及,大興土木建造太子陵,又厚待文瑤皇後的母家,又有什麽用?慶德太子那樣的人,從前沒有,以後……大概更不會有了。”
原來,這裏就是傳聞之中,那位慶德太子的陵墓。
蘇盈躲在一株楓樹後,重新打量起前方的陵墓來。雖然對傾國之亂的前因後果不甚了解,但她也曾聽過,“亡一君一後,亂一朝一國”的說法。依稀印象裏,傾國之亂中自縊的那位文瑤皇後,好像就是齊光的姑姑,算起來,慶德太子,應該是齊光的表哥了?
聯想到這一層,蘇盈不由得心生感慨,也不知傾國之亂發生的時候,麵對姑姑與表哥的死,齊光會是何種反應?那時的他,可能也就是個十歲左右的孩子吧?
就在蘇盈走神的時候,前麵又來了幾人,沒想到是林秋水與陪同她的幾名淩霄閣弟子。看到來人,蘇盈暗道:“真是陰魂不散。”
見到林秋水的一瞬間,兩名兵卒為對方的美貌震了震,半天才回過神來,在林秋水臉上戀戀不舍地看了好幾眼後,方才站直了身子,嗬斥道:“何人擅闖太子陵?”
“大膽,這位是文華殿林閣老的女兒,還不行禮。”一名身穿黑白二色服飾的逍遙宗弟子出聲道。
孫已與李甲狐疑地打量著幾人,直到林秋水拿出刻有林家家徽的和田玉令牌,兩人方才忙不迭地賠罪道:“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還請林姑娘見諒。”
林秋水微頷首,孫已又道:“不知林姑娘來此作何?”
“拜訪故人罷了。”林秋水回答,隨後又道,“我就在這裏等著,兩位不必在意。”
聽見她的話,一名靈飛宗的弟子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問道:“林二小姐為何如此肯定,風老閣主一定會來慶德太子陵?”
“聽家父說的。他與風老閣主私交甚篤,想來應該不會有錯。”林秋水隨意地說著,看見不遠處有個石樁,剛想坐下,忽然注意到上麵堆積的厚厚一層灰塵,不由得微微蹙眉。一直注視林秋水的李甲發現她的為難,趕忙上前將石樁擦了又擦。
就在李甲獻殷勤的時候,半空中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鳥鳴,蘇盈抬起頭,正看見重明鳥展開翅膀,向著自己飛來。與此同時,被重明鳥的叫聲所吸引,眾人也發現了楓樹後的紅衣少女。
“——你是何人!”
聽到孫已的嗬斥,蘇盈暗道一聲糟糕,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