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夜放花千樹（3）
承劍山莊，湖心亭。
嫋嫋煙氣裏，紫砂壺咕嘟咕嘟冒著小小的水泡，空氣裏彌散著茶的清香，白衣的公子挽起廣袖，點茶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般風雅自然，然後遞給對麵的玄衣青年：“嚐嚐，剛煮好的上等碧螺春。”
洛孤絕接過茶盞，淺酌一口碧綠的茶水，還未咽下，送消息的人就到了。得知蘇盈與雲無心大鬧醉花樓的事情，茶水直接嗆他嗓子眼裏，半天才緩過來。顏舜華雖然沒他那麽大反應，但他站起來得太急，直接把茶壺掃到地上，上好的汝窯白瓷茶盞碎了一地。
一路風馳電掣。
等兩人匆匆趕到，醉花樓二樓已經被砸得不成樣子，蘇盈長發飄揚，衣袂亦在空中獵獵飛舞，雲紋鞭矯若遊龍，在一群打手之間遊走變幻。一旁的角落裏，雲無心同樣雙手握著一把不知從哪裏撿來的劍，戰戰兢兢地指著包圍自己的幾名男子。
見狀，洛孤絕果斷出手，須臾的功夫就解決了糾纏蘇盈的打手。顏舜華亦是拔劍上前，將圍住雲無心的人利落地斬殺於地。
看到滿地的鮮血，雲無心愈發腿軟，若不是顏舜華扶著，早已癱在地上。半晌，她才回過神，直接“哇”的一聲哭出來，抱住顏舜華，將頭埋在他懷裏，不住地抽泣，“我、我還以為、以為……”
“沒事了。”顏舜華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慰道。隨後命令身旁的侍衛，“先扶郡主去馬車上。”
此時洛孤絕也收劍回鞘，站在蘇盈身邊，冷冷掃視著麵前的一眾世家公子。正當氣氛劍拔弩張之際，顏舜華向著王存遠一拱手，開口：“諸位都是世家出身，今晚的事情，於家族，於個人而言，傳出去都不怎麽好聽，我想……不若當作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損失一應由我承擔。”
聞言，王存遠看向顏舜華，而顏舜華也坦然迎著他的目光。白衣公子的臉上雖掛著和善的笑意，然而眼睛裏卻一點笑容都沒有，仿佛凝著厚厚冰層的湖泊，冰冷異常。
兩人視線交鋒片刻，王存遠總算道：“既然顏少莊主發話了，那我也賣你個麵子，今夜的事情，既往不咎。”
王存遠既已發話，其餘幾名世家公子也紛紛附和，齊曜更是點頭如搗蒜。正當洛孤絕帶著蘇盈，準備與顏舜華一道離開，身後突然傳來王存遠的嘲諷：“如果洛維水不死，有些人到現在也不過是個卑賤的歌姬之子，談什麽淩霄閣首徒，簡直癡人說夢。”
旁邊亦有人開口：“王兄說的是，說到底齊光不過是看他可憐，權當養了條狗，竟不想這條狗長大後倒威風起來，學會亂咬人了。”
純鈞劍霍地出鞘，直指著王存遠與他身邊的一幹人等。
“我不是不殺你們。”洛孤絕眸光冰冷，聲音亦如刀鋒般的凜冽，“隻是現在，你們還不配。”
“聽到沒，他說你不配。”王存遠絲毫不在意，對身邊的齊曜道，“後麵的比試，你可得讓他好好瞧瞧，究竟是誰，才不配。”
齊曜沒有回話，隻是兀自凝視著玄衣青年的背影，眼神複雜。
回去的車廂裏，向來談笑自若的顏舜華臉色沉沉，一言不發地轉著手裏的玉扳指。洛孤絕同樣神情冰冷如雪，半個字都不曾開口。蘇盈與雲無心都老老實實地低著頭，不敢說一句話。
“所以，誰先提的主意？”快到承劍山莊的時候，顏舜華終於開口。
“我！”
“我！”
雲無心和蘇盈抬起頭，異口同聲地道。見兩人如此齊心，顏舜華氣得將玉扳指往地上一擲，最後冷冷看了一眼洛孤絕：
“看好你的女人。我回醉花樓善後。”
鮮少見他如此動怒，雲無心猶豫著要不要跟上去，最後還是回到車上——再晚一點，嬤嬤真要罰她禁足抄書了。雖然現在回去也是要罰的，但畢竟是……抄一百遍，與抄五百遍的區別。
將雲無心送回房間，蘇盈一路默默跟在洛孤絕身後，也不說話。直到洛孤絕停下腳步，她一個沒留神，直愣愣撞上去。
她揉了揉撞得生疼的額角，果斷抱住洛孤絕的腰，放軟聲音：“洛洛，我知錯了。”
對方還是不吭聲。
“我真的知錯了，保證下次一定不敢。”蘇盈繼續死纏爛打，臉皮這種東西麽，丟了能換到好處，蘇盈絕對不會要。
“我真的，真的，真的知錯了。”蘇盈刻意將“真的”兩個字咬重，也不管會不會被人看到，反正就是死死抱著洛孤絕不撒手。
雖然餘怒未消，但看見蘇盈這副模樣，洛孤絕也不知說什麽好，總歸他還是吃軟不吃硬。最後轉過身，冷著臉問她：“沒受傷吧？”
——其實他更想問在醉花樓裏，有沒有人敢輕薄於她，奈何心裏膈應，始終說不出口。
見他態度軟化，蘇盈一蹦三尺高，不管三七二十一，環住他脖子先親一口再說，語聲清脆：“沒受傷，也沒被人占便宜！”
洛孤絕稍稍放下心，注視著少女的臉龐，許久，歎口氣，揉了揉她的頭發，聲音也不自覺柔和下來：“今晚的事情最好都忘了，此事一旦傳出，不僅是你的名聲受到影響，還有和頤郡主。她與舜華的婚事在即，若是被顏家的長輩們知道，隻怕情況堪憂。就算和頤郡主僥幸嫁進來，往後也有的是苦果子吃。”
“啊，怪不得顏舜華那麽生氣。”蘇盈點點頭，“我肯定守口如瓶的，就是不知道齊曜他們……”
“這些你就不必管了，舜華自會處理。”憑多年的了解，這方麵上，洛孤絕對顏舜華十分放心。
“對了，還有王存遠那幾個王八蛋的話，你千萬別放在心上，好好準備後麵的比試，打得他們落花流水。”
蘇盈捧住他的臉，認真地道：“我覺得比起讓你擁有世家的高貴身份，你母親應該……更希望你快樂，就像如果當初哥哥不命令師父帶我走，可能我到現在還是草原上籍籍無名的野丫頭，可我寧願不當光明聖教的日聖女，也想回到赤丹部落的時光。”
想了想，她又補充道:“還有現在，和你在一起，我很開心。”
洛孤絕“嗯”了一聲，隻是攬住少女纖細的腰身，靜靜凝望天上的明月。夜色悄無聲息地濃重，寂靜之中，蘇盈試探著問他：
“要不今晚，你……陪我回房間睡？”
“……”洛孤絕臉色僵了僵，果斷邁開步子，“明天見。”
“喂！我睡相有那麽差嘛！多陪我會死啊！”
蘇盈在他背後氣得直跺腳，語聲之中俱是憤懣。聽了她的話，洛孤絕腳步頓了一頓，微回眸看她，回答：
“不會死，會失眠。”
蘇盈無語凝噎，目送著玄衣青年消失在夜幕之下。
當晚顏舜華究竟是如何善後的，蘇盈不太清楚，隻聽說醉花樓的老鴇和打手全換了人。第二日，顏舜華借著賞菊的名義，宴請在醉花樓的所有公子出席。宴會上他做了什麽，說了什麽，外人都不得而知，但結束後絕大多數公子都告假回家。哪怕是王存遠，都老老實實帶著新納的小妾回了天耀城。就算有人如齊曜一般，留下來繼續參加比試，也是看到蘇盈和雲無心便繞著走。至於最開始跟著兩人的那名小廝，從此再也沒有在承劍山莊出現過。
經此一遭，蘇盈對顏舜華的認識又加深一層——有些人，能不惹，還是少惹得為妙，不然怎麽死的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