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不共彩雲飛（1）
七絕大會的魁首選出，玉清觀與梵音殿的佛道論法，徐徐拉開序幕。為悼念藥人之劫裏無辜慘死的百姓，原本兩天的論法延長至三天，最後一天用於超度亡者，以示夏侯皇族的悲憫之心。
佛道論法期間，王懷化煉製藥人的奏章，連同他仗著官職，欺壓百姓，貪贓枉法的折子，如雪片一般飛向翌帝，翌帝大怒，傳下聖旨，令大理寺少卿徹查此事，王家滿門收押監獄，秋後問斬。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當官兵來到王家，卻發現裏麵六十四口人，無一活口，死狀慘烈非常。調查過後，官兵將凶手鎖定在大公子王存遠從醉花樓帶回的小妾身上，但對方早已不知所蹤。
坊間巷裏紛紛流傳，因王家人作惡多端，俠女仗義出手，忍辱負重，終得機會鏟除奸佞，事成之後飄然離去，深藏功與名。甚至還有說書人將此事編成話本，在天耀城的茶館裏甚是火熱。
蘇盈與洛孤絕知道這些，已是兩日以後的事情，和王家被滅門的消息一同回來的，還有顏莊主的義女，顏淩。
之前因為身體原因，顏淩一直由星耀派前任掌門沈若幽照料，隨沈若幽隱居風陵郡的譙明山裏。如今沈若幽去世，她將死訊帶給掌門沈汀溪的同時，也是回承劍山莊投奔義父。
顏淩回來的那天，下了小雨。霏霏細雨裏，身材高挑的白衣女子撐著一柄細竹骨油紙傘，素白鞋履踏著滿地的雨水，緩緩走入承劍山莊。見到星耀派掌門沈汀溪與義父顏如卿後，她收攏紙傘，在雨中對著兩人沉默地福身。
“姑母她老人家，唉，也算壽終正寢了。”沈汀溪歎口氣。
“起來吧。你是個好孩子，一會去見見你義母，這麽多年她很想你。”顏如卿亦是道。
聽了沈汀溪的話，顏淩低低地答應一聲。隨著她的起身，霧氣般的雨水裏，一張冷豔無比的麵容出現在眾人眼前，尤其是那雙上翹的鳳眼，仿若天上的寒星，透著冷冷的光。隻有在看向少莊主顏舜華的時候，才會流露出些許屬於女子的柔和。然而不知為何，蘇盈總覺得顏淩有幾分莫名的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等顏淩在侍女的帶領下，去抱月軒探望顏夫人，蘇盈環顧四周，確定雲無心不在，方才打量著顏舜華，目光充滿懷疑，“她真是你父親義女？我怎麽感覺她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樣呀？”
顏舜華對她的懷疑報以微笑：“如果蘇姑娘真覺得顏淩有問題，不如我去向嶽宗主說一下，我想他應該很樂意洛兄與承劍山莊結個姻親關係。屆時顏淩看洛兄的眼神，肯定更不一樣。”
蘇盈脫口而出：“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顏舜華毫無懼色。
“……”蘇盈無言片刻，這些時日的相處，她也算摸清楚顏舜華的脾性——這廝表麵看上去溫文爾雅，風度翩翩，實際上是千年的狐狸修成了精，論腹黑，他稱第一，沒人敢稱第二。
以顏舜華的為人處世，他還真做得出來這種缺德事。
想到這裏，蘇盈一揮手，算了，不糾結顏淩的問題，省得林秋水還沒解決，又給自己添了新麻煩。
雖然知道顏舜華是開玩笑，但洛孤絕仍是遞給顏舜華一個眼神，麵對好兄弟無聲的警告，顏舜華置之一笑。洛孤絕懶得理他，帶著蘇盈先行一步告退。
不過蘇盈雖然愛擅自揣測，但也猜對了一些事，私底下確實有傳聞，說當年顏莊主正是因為擔心義女對顏舜華存了愛慕之情，影響顏舜華與和頤郡主的婚事，這才借著給義女調養身體的說法，將顏淩送至沈若幽處代為照料。
洛孤絕正與蘇盈說著傳聞，蘇盈聽得興趣盎然，不料一名侍女走過來，道：
“洛少俠，蘇姑娘，齊夫人醒了，她說……想見你們一麵。”
兩人對視一眼，不知齊王氏是什麽算盤。
半晌，洛孤絕開口：“正好，當年一些事情，我也要問問她。”
自從王懷化身死，王家滅門，齊王氏作為王家密謀藥人的僅存見證人，已被關入承劍山莊的地牢嚴加看管，今日下午便會押送往帝都天耀城。蘇盈與洛孤絕來到地牢，隻見齊王氏荊釵素服，不施脂粉，再也不見昔日高高在上的世家貴婦之姿。
她已經從獄卒口中得知自己家滿門慘死的事，著白衣，亦是為闔家上下，六十五口人服喪。
“當年陷害雲炤的書信在哪裏？”洛孤絕冷聲質問。
蘇盈同樣道：“寫出你勾結蕭逸、顧廷，謀害齊光的過程，或許等你回到帝都天耀城，還可減輕你的罪行。”
“減輕罪行？”齊王氏嗤笑，“如今我全家都死了，單我一個人活下去，又有什麽用？”
“再者說來——”她抬起眼睛，諷刺地注視著麵前的兩人，“你們以為，當年憑我一個人，能那麽輕易害得齊光身敗名裂？就算我如今說他殺父是假的，可他這麽多年在西州光明聖教當風使，背叛中庭，投靠敵國的罪名可是真真的！”
蘇盈啞然，洛孤絕手指不自覺地握緊，緩緩開口：“就算你對雲炤毫無悔意，那齊家的老家主呢……再怎麽說，他都是你的夫君！謀害親夫，你難道就沒有一點點愧疚嗎？”
“夫君？愧疚？”齊王氏默念著這兩個詞，突然狂笑起來，笑著笑著，眼角卻有淚水點滴滑落，齊王氏狠狠抹了把淚，道：
“他算什麽夫君！我嫁給他那麽多年，他從來都對我這麽個活生生的人視而不見，一心悼念自己的亡妻！那江映月是什麽？不過是個叛國謀逆的罪臣之女！當年聖上原本要遷怒於齊家，若不是我家在前朝替齊家開脫，他齊家能有今日？”
“傾國之亂裏，我兩個幼弟接連戰死，我哥哥斷了一條腿，我父親一把年紀上戰場，被亂臣賊子刺中胸膛，隻差一點就是心髒，在床上連躺三個月才恢複過來。”
“你讓我善待江映月的兒子？憑什麽？憑什麽傾國之亂死了那麽多人，他齊光還能活著？還能好好站在我麵前？自從嫁入齊家，看到他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會想起我那兩個弟弟，他們從小就是在我懷裏長大的，都叫過我阿姊，可我再回娘家，隻能去陵園裏見他們的墓碑！我一個弟弟也沒有了，一個弟弟也沒有了！
“還有你，你的母親也是賤人！慣會勾引人的下賤東西！”
“哈哈哈，你們逼死耀兒又如何？齊光和他的賤種依然沒法認祖歸宗，哈哈哈哈，他永遠是罪人，永遠！”
看見齊王氏狀若癲狂的模樣，蘇盈不知說什麽好，洛孤絕的手握緊又鬆開，然後再度握緊，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狂笑半天，齊王氏總算停下來，恢複之前的端莊坐姿，眼眸深沉，唇邊卻有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我找你們來，就是為了告訴你們，想替齊光昭雪，別做夢了。”
“珍惜你們的現在吧，一切，遠遠沒有結束。”
說完，她施施然背過身：“送客。”
蘇盈咬牙，剛想亮出雲紋鞭，威脅齊王氏，不料洛孤絕拉住她的手，不再理會齊王氏，轉身出了地牢。蘇盈疑惑看他，他卻語聲淡然：“我已經將當年的事告知齊家長老，即便齊王氏不說，懷光的存在，便是證據。”
“便宜她了！”蘇盈氣呼呼的，“我記得和頤郡主和我提過，雲家在帝都掌管大理寺，她伯父是大理寺少卿，一會我就去找她，我看齊王氏到了大理寺的監獄裏，還說不說！”
“不過她剛剛那些話，當年之事，似乎另有隱情。”洛孤絕皺眉思索。
蘇盈點點頭：“我也覺得，以齊王氏的為人，應該想不出這樣嚴絲合縫的計劃……”
“畢竟她雖然惡毒，但看上去並不是很聰明的樣子。”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向地牢外走，但他們還沒走出幾步，身後突然傳來驚呼——“齊夫人？齊夫人？你怎麽了？！”
聽到聲音，兩人慌忙回去，蘇盈一腳踢開地牢的門，看見齊王氏伏在地上，唇邊有烏黑的血跡，顯然是服毒的症狀。最後的意識裏，齊王氏似乎將麵前的玄衣青年當成了別人，朝著他伸出手，喃喃問他：
“既然不喜歡，為什麽當初聖上賜婚，你要同意呢？”
“我叫王琳瑤，琳瑤美玉，良人懷之。我也曾是高門貴女，我也曾被人當成掌上明珠般寵愛。如果有來生，我再也不要當什麽齊王氏，再也，不要……”
話未說完，她的手猛地落下。
不要什麽？不要遇見齊恒，不要逼迫齊曜，亦或是……從一開始，就不要嫁進齊家？沒有人知道。
死去萬事皆空，太多遺憾，無法追悔，不可挽回。
親眼目睹齊王氏的死亡，出現在洛孤絕眼前的卻是多年前的雪地裏，朱紅色的大門前，青衣女人緩緩倒地的身影。他沉默良久，終於蹲下身，合上了齊王氏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