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情懷似昔時(3)
進了抱月軒,蘇盈才知抱月軒不僅是外麵,院子裏也處處開滿曼珠沙華,仿佛一叢叢跳動的火焰,不由得好奇地左顧右盼。
她身邊的洛孤絕同樣是初次拜會顏夫人,隔著一層又一層淡青的軟煙羅,隻能看見顏夫人半躺在床上,輪廓清秀而幹淨,想必年輕時也是個不多得的美人。
顏舜華恭敬地道:“母親。”
顏夫人頷首,命顏淩撩開軟煙羅的一角,然後微微支起身體,透過紗幕的縫隙,認真地凝視著洛孤絕。
“你就是洛孤絕?”
洛孤絕點點頭,顏夫人又看了看他身邊的紅衣少女,當目光落到兩人相握的手時,唇邊忽然露出一絲淡薄的笑,輕聲道:
“隻願……吾兒健康長壽,與心愛之人能夠白頭偕老,
共度此生。”
顏舜華佇立在一旁,不明白為何母親在此時突然說出這句話。洛孤絕同樣疑惑不解,他與蘇盈對了對眼神,心想顏夫人大概是病糊塗了,將原本要說給顏舜華的話,說給洛孤絕了。
顏夫人說完話以後,又是幾聲咳嗽,重新躺回床上,對顏舜華道:
“我也乏了,華兒你忙你的吧,無心是個好孩子,你與她不日就要完婚,人家畢竟是郡主之尊,往後千萬記得別輕慢了人家。”
“是。”顏舜華握緊雲無心的手,應允道,“母親放心,成婚以後,兒子定會好好待無心。”
出門的時候,他又囑咐顏淩:“記得叮囑母親按時服藥。”
四人離開以後,抱月軒恢複往日的寂靜。
水沉香幽幽地燃燒著,沈凝的香氣如有實體般,沉澱在房間的每一處,仿佛令光陰都能停滯下來。顏夫人睡了一會,醒來時微有口渴,喚了一聲顏淩,卻無人應聲,隻有紗簾拂動的聲音。
她睜開眼,重重紗簾之間,似是站著一人,凝神去瞧,原是莊主顏如卿。
“莊主何故今日有空來此?”她咳嗽著,輕聲問道。
“我來看你,都如此生分了嗎?”顏如卿拂開麵前的紗簾。
顏夫人背過身,以袖遮麵,“妾身容貌損毀,隻怕無顏見君。”
顏如卿止住腳步,許久,問她:“還雪,後悔過麽?”
“後悔?”顏夫人低低地笑了一聲,搖搖頭,道,“風氏族人,隻此一生,絕無後悔。”
聽到夫人的話,顏如卿繼續向前走,端過高腳幾案上放著的瓷碗,坐到她的床前,“你既無悔,又有何不敢見我。”
似是長長地歎了一聲,風還雪終於翻過身,正麵凝視著自己的夫君。
令人詫異的是,聽聲音顏夫人至多四十左右,她的麵容卻蒼老無比,布滿皺紋,滿頭華發,宛若六七十歲的老嫗,與一旁的顏如卿形成鮮明對比,若說是他的母親,都會有不少人信。
“這樣的我,你也願意看嗎?”風還雪問他。
顏如卿沉默下來,隻是握住她枯瘦如同樹枝一般的手。
風還雪苦笑著,將自己的手從他掌心抽出,準備縮回錦衾之下。不曾想她才一動,身子突然向前一傾,猛地彎腰咳出一大口鮮紅的血,染在顏如卿青色的衣服上,分外刺眼。
看到衣服上的血色,顏如卿瞬時起身,厲聲質問內室外立著的顏淩和一眾侍女:
“混賬東西,你們到底是怎樣伺候夫人的!”
“不關她們的事,這麽多年了,我的身子你又不是不清楚。”風還雪擺了擺手,虛弱地靠在枕席上。
聽到妻子的話,顏如卿的心如同被什麽狠狠一揪,突然俯身,在風還雪錯愕的眼神裏抱緊了她,聲音止不住地發抖:
“你會好起來的,你以後會看著我們的孩子成家立業,世世代代永享太平。”
短暫的驚訝過後,風還雪平靜下來,將丈夫鬢角一縷夾雜著銀絲的發拂到耳後,喃喃問道:
“何苦執著至此?如卿,你看看,這些年為了我,你頭發都白了。”
似是回憶起什麽,她唇邊有淺淡的笑意,“你不知道,那年在幻花宮,我被綁在鎮魂柱上受罰,我以為你不會來的,可當姐姐命人解開捆靈索,我從聖湖裏走出來,看到你遍體鱗傷地等在外麵,你說你會帶我回家,我有多歡喜……”
“我有多歡喜……”
她的聲音逐漸低沉下來,如同倦極,再度合上了眼睛。
察覺到妻子的疲憊,顏如卿扶著風還雪,令她重新躺回床上,又仔細地替她掖好被角,將幹枯的手蓋上錦衾。不料他剛剛起身,準備離開,衣角卻被人拉住。
顏如卿回過頭,正接觸到風還雪如同空山雨後般霧氣蒙蒙的眸子,仿佛還是當年十萬大山裏涉水采蓮的司花神女,抬起頭的一瞬驚豔眾生。
“收手吧。”她的聲音裏有顯而易見的悲哀與無奈,再度低聲重複了一遍,“如卿,收手吧。你承擔的已經夠多了,已經夠累了。”
顏如卿鬆開她的手指,將她的手重新放回被衾之下,走出房門前,又停下來,微側過身子,目光透過層層薄紗,凝視著床上的風還雪,定定道:
“既然已經逆天改命過一次,那我便不忌憚再改一次。”
“無論生死,我都要你留在我身邊。”
聽到他的回答,風還雪閉上眼睛,低低歎息一聲,不再說話。
依稀之間,眼前再度浮現出二十多年前,新婚之夜的場景。
“我願助你,而你……你愛我嗎?”
“還是說,你的愛,自始至終,都隻是一場陰謀?”
愛如含笑飲鴆酒,她義無反顧地喝了,可是後來讓她飲毒的人,卻後悔了,並且十幾年的時間裏,一直生活在悔恨中。
再來一次,他還會這樣做嗎?
風還雪不知道,顏如卿卻知道——因為家族,權勢,永遠重於愛情。
可笑的是,對弈之人,卻偏偏對手中棋子動了心。
蘭因絮果,現業維深?無人能回答。
晌午,用過午膳,嶽君霖正準備帶著淩霄閣的門人弟子向顏莊主辭行,卻意外收到宮中傳來的聖旨——在嘉柔長公主的請求下,少莊主顏舜華與和頤郡主雲無心的婚禮日期,被提前到三日以後。
麵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喜訊,加上顏莊主的盛情邀請,淩霄閣的一眾人等再度被挽留下來,準備參加完大婚典禮,再返回天虞山。
一片祝賀與恭喜聲裏,顏舜華下意識向不遠處的雲無心看去,卻見對方也在看自己。兩人目光對視的一瞬間,雲無心抿唇一笑,含羞低頭,手指輕輕攪著衣帶。
顏舜華正想去打趣她幾句,不料一個侍從突然走過來,對他道:
“公子,莊主找您有事,在名劍閣等你。”
顏舜華微微一怔,看向高座上的父親,隻見莊主顏如卿麵沉如水,默不作聲地向他點點頭。
等顏如卿與顏舜華父子二人離開,蘇盈好奇地問雲無心:
“怎麽你早上才擔心完婚期,下午就提前了?一下子還從三個月後,直接變成三天。”
“我也不知道。許是母親體恤舜華身體,想通了吧。”雲無心牢記嘉柔長公主的囑咐,並沒有向蘇盈提起密信的事。
蘇盈聳聳肩:“這樣也好,省得某些人呀——”
她故意拖長聲調,促狹道:“夜,長,夢,多。”
“哎呀!討厭!早知道什麽都不告訴你了!”
雲無心打了她一下,蘇盈笑著躲開,然後她又道:
“快陪我上街,聽說城裏的芙蓉齋進了一批新製的胭脂,我要去看看。”
蘇盈應允一聲,兩名少女嬉笑著,手挽手向承劍山莊外走去。
洛孤絕因為師父師弟在場,故而沒有隨同。等眾人都散了,他準備去鏡花小築找顏舜華,然而經過名劍閣的時候,裏麵突然傳來一聲怒斥,隨之而來的還有兵器散落的聲音。
洛孤絕不由得駐足聆聽,然而過了許久,名劍閣都再沒有其他聲音傳出。
他正欲繼續前行,不曾想剛走出幾步,身後突然響起開門的聲音,顏舜華踉踉蹌蹌地自名劍閣中出來,臉上似浮著紅色的掌印,愈發顯得他整個人蒼白異常。
“你這是?”洛孤絕微微皺眉。
聽見好友的疑惑,顏舜華沒有回答,隻是站在原地,有風吹過,樹影搖曳,在他潔白的衣袍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過了很久很久,顏舜華才開口,語聲低沉:
“無妨,不過是……樹欲靜,而風不止罷了。”
天高雲闊,碧空如洗,白衣的公子仰頭看天,然而他抬頭的刹那,洛孤絕似是看到,有什麽晶瑩的東西,從他眼角一掠而過。
雲無心和蘇盈逛完街,回到承劍山莊,已是傍晚。
晚霞如火焰般明麗,兩人一人手裏提著一袋戰利品,剛剛走下馬車,就看見顏舜華等候在山莊門口。
顏舜華對蘇盈淺淺一笑,道:“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對無心說,不知蘇姑娘可否方便?”
蘇盈識趣地點頭,接過雲無心手裏的紙包,道:
“那我先回茗汀院啦,東西我幫你放到玲瓏庭,有什麽事你喊我就行。”
雲無心“嗯”了一聲,蘇盈離開後,她拉住顏舜華的衣袖,語聲略帶撒嬌:
“什麽要緊的事,非得撇開阿盈,單獨和我說?”
顏舜華撫摸著未婚妻的長發,道:
“為慶祝婚事提前,我特別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不過不在承劍山莊,我已經囑咐過車夫,他會帶你過去的。等到了地方,你在那裏等我就好。”
“外麵?”雲無心微有疑惑,“可是馬上成婚,我此時離開承劍山莊,不太好吧?況且爺爺和你們家那些長輩……”
他拍拍她的手,“有我在,你怕什麽?再說了,我也會去的。”
“那你可要答應我。”雲無心伸出手,勾住顏舜華的小指。
“嗯。”顏舜華點點頭,和她拉過鉤,親自扶著她上了馬車。
然而在雲無心鑽入車廂的一瞬,他又叫住她。
一片黃昏暮色中,白衣的公子身後殘陽似血,格外襯托出觸目驚心的濃豔。
“無心……”他的聲音忽然帶上幾分顫抖,定定凝視她,道:
“等著我,不要回來,一定……不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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