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歎江湖幾人回(3)
風雨急促,簷下銅鈴叮叮當地碰撞著,仿佛金戈鐵馬的錚鳴。
偌大的庭院間,顏舜華兀自地跪著,試圖用自己的身體為雲無心擋雨。
不知過了多久,銅鈴猛地斷裂,砸在水泊裏,他回過神,將地上的少女抱起,放入長公主棺槨後的一具空棺材內。
棺材蓋合攏的一瞬,他隻感覺胸口似乎被堵住,悶得呼吸不過來,勉力地扶住棺材,才沒有倒下。
窒息的感覺稍稍減弱了些,地上忽有一物吸引住他的目光。
顏舜華拾起一看,原是封信,想來應該是送雲無心入棺材時,從她身上掉落的。
信以鎏金火泥封口,裏麵除了薄薄的信紙以外,似乎還有金屬製的鑰匙狀物體。
心中驀地浮現出無數個猜想,顏舜華用顫抖的手拆開信封,取出裏麵的雲紋紙,一字一行地閱讀著。
某個驚天動地的秘密,隨著他的閱讀,緩緩揭曉於他麵前。
巨大的震驚之中,顏舜華取來一麵銅鏡,隨後褪下衣衫,借著燭火的微光,向鏡中看去——果不其然,自己的左肩胛骨處,有一塊淡粉的印痕,如同蛇纏繞著荊棘花。
也就是說,信中所言,皆為……真話?
顏家曆代的詛咒,二十多年前傾國之亂的緣由,慶德太子身死汧靈郡的真相,所謂的逆天改命之法,名為“血之痕”的印記,以吾之命換汝之生……
這一刻,雲紋紙猝然落地,顏舜華隻感覺天旋地轉,所有的信念,在一瞬之間,徹底崩塌。
寒夜寂然,長明燈的燭火晃晃悠悠,就像亡魂閃爍的眼睛,無聲地凝視著他。
冷風灌入,吹滅微弱的亮光。
夜色愈發濃重,仿佛天地間隻剩下黑暗,長久的寂靜。
許久許久,顏舜華晃晃悠悠地自靈堂中走出,兩片袍袖被風吹得鼓起,如同孤鶴被折斷的羽翼。
“所以……我是誰?何為真?何為假?”
雷聲隆隆,靈堂外雨水如注,嘩啦啦地自屋簷傾瀉。
淒厲的暴風雨裏,隻聽見白衣公子悲涼的笑聲,越來越大。
終於,他一頭栽倒在暴雨之間。
再醒來,天光乍現,已是在玉清觀客房的枕席上。
洛孤絕坐在床邊,凝視著蘇醒的白衣公子,眉心微皺——若非大前天自己陪伴蘇盈來玉清觀悼念雲無心,否則無法發現雨中昏倒的顏舜華。
本就有心疾在身的他,更是因為這場暴雨,高燒了整整兩日。
蘇盈端了藥進來,“先喝藥吧。我知道無心去世,你心裏難受,可……”
她抽了抽鼻子,眼圈通紅,顯然之前也是哭過許久。
實際上,蘇盈一開始根本不願意接受雲無心逝世的消息——明明說好要互相出席對方的婚禮;明明說好要將第一塊喜糖送給自己;明明說好以後兩人有了孩子,要當一輩子兒女親家。明明說好……
那麽多那麽多的約定,最後,再也無人與她實現。
她是她來中庭這麽久,唯一的朋友。
蘇盈也不知道初聞噩耗的那兩天自己是怎麽過來的,渾渾噩噩如在夢中,醒來便是流淚。
直到洛孤絕看不下去,告訴她若是一直這個狀態,別說為雲無心報仇雪恨,連雲無心的葬禮都沒法參加。蘇盈才強打起精神,讓他陪自己前往玉清觀。
見顏舜華沉默不語,蘇盈繼續道:“可活著的人還要繼續,你如果不珍惜自己的身體,怎麽找出凶手替她報仇?”
聽到少女的話,顏舜華喃喃重複道:“複仇?”
他“哈”地笑了一聲:“確實,你說的對,我要複仇。”
他勉強地支撐著自己,從床上爬起來,接過碗將裏麵的藥汁一飲而盡,隨後問洛孤絕:
“我已經昏睡幾天了?”
“兩天。明日嘉柔長公主與和頤郡主等人就要出殯。”洛孤絕回答。
顏舜華點頭,他凝視著洛孤絕,眸光異常的深沉:“你和蘇姑娘先回去吧。無心入土為安前,我……想獨自陪伴她最後一晚。”
洛孤絕頷首,帶著蘇盈離開之前,顏舜華忽又喚了一聲:
“孤絕。”
他回過頭,有些詫異對方為何沒像平時那樣稱呼自己。
因為連日的陰雨,室內昏暗陰冷,然而白衣公子的眼睛,卻在黯淡的光線中雪亮無比,猶如出鞘的利劍。
他定定注視著他,許久,道:“你很幸運。”
聽了好友的話,洛孤絕握緊了蘇盈的手,確實如顏舜華所說,此刻蘇盈還能陪伴在自己身邊,不像和頤郡主與他那樣天人永隔,已是自己此生最大的幸運。
然而很多年以後,他才知道,顏舜華所說的幸運,並不單單指的是這個。
背後……還有著更深層次,也更悲哀的含義。
次日的早晨,顏舜華強撐著病體,主持玉清觀的出殯儀式。
葬禮上,他表現得極致完美,禮數周全得挑不出一絲錯處。本就文采斐然的顏舜華,悼亡詞無比情真意切,令人聞之潸然淚下。不少文人自歎弗如,將其譽為千古悼亡詞之絕唱。
麵對未過門妻子的早夭,顏舜華還上書請求陛下,將和頤郡主安葬入顏氏祖墳,此舉極大博得帝都雲家的好感,令雲老家主痛心疾首,直呼自己孫女沒有福氣。其他世家同樣交口稱讚承劍山莊少主的深情厚誼,甚至私底下已經有不少人起了為他議親的打算。
雲無心的棺槨入土的刹那,蘇盈再度伏在洛孤絕肩頭,哭得涕淚交流。淚眼朦朧中,她忽然瞥見到女客之間,緩緩走出一人。
“你來做什麽?”瞧清楚那人模樣,蘇盈愣住。
林秋水沒有回答,今日她亦是換下萬年不變的水綠衣裙,和蘇盈一樣,滿身縞素,頭上戴著白色絨花。隻見她抱著一個精致的妝奩,抽出最底層的抽屜,從裏麵取出一遝泛黃的紙張。
在寫著“愛妻和頤郡主雲無心之墓”的青石墓碑前,林秋水一張又一張燒著那些紙張,每張紙中間都有一道縫隙,似乎曾被人撕成兩半,最後又被細心粘好。
“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雖然你寫的故事很俗套,漏洞也很多,可……還是好看的呀。我……已經等你繼續寫它,等了好久。”
一滴淚水,悄然落下,打在紙張上,暈染開來。
燒完最後一頁紙,林秋水兀自地離開了。
蘇盈注視著她遠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陳雜——如果,如果林秋水這些話能早些說出,或許……雲無心也不會和她嘔一輩子氣,真能實現自己理想,成為翌朝有史以來,第一個寫話本的郡主吧?
可世上,哪來那麽多的如果。
從汧靈顏氏世代的陵園出來,蘇盈不由自主地遙望著天空,天色陰沉,烏雲密布,隱約有豆大的雨點自雲層間打落,大概很快又有暴雨來臨。
這個秋日似乎格外多雨,愈發顯得之前晴朗的時光,如同夢幻。
又或者,真的是夢,她人生裏最為瑰麗快樂的一場夢。
“走吧。”洛孤絕撐起油紙傘,將她籠罩於傘下,“明日就啟程回淩霄閣,回去以後,我們便成婚。”
蘇盈默不作聲地點頭,正要跟著洛孤絕離開,忽又停下來,拉了拉他的衣袖,道:“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我想過陣子再回去。”
“嗯?”他蹙眉看她。
“我要找出謀害無心的真凶,我……”她頓了頓,目光罕見變得冰冷徹骨,猶如她昔日在天之宮那般,薔薇的銳刺一瞬之間全部張開,“無論如何,我定要將那人,碎屍萬段。”
此刻的承劍山莊裏,顏舜華稟退所有下人,獨自進了名劍閣。
“這就是碧血玉葉花?”顏如卿回過身,眼眸銳利,打量著白衣公子手中捧著的玉匣。
顏舜華低頭:“從玉清觀正殿的密室中找到的。摘下來以後,整座浮玉山的泉眼都幹涸了。”
顏如卿並未露出太多詫異的神色,顏舜華所說的一切,他都從密探的匯報中提前知曉,他這個兒子,還是比自己想的要聽話。
他伸手接過玉匣,打開以後,一股奇異的清香瞬時充盈整個房間,嫩黃的莖稈緩緩呈現在顏如卿眼前,隨後是莖稈上縱橫舒展開的七片葉子,簇擁著頂端如同玫瑰般的碧綠花朵,仿佛被名家聖手以藍田美玉精心雕刻而成。
“忘憂之藥煉製得如何了?”顏如卿合上玉匣,問顏舜華。
“回父親,經過齊曜和先前那些人的試藥,加上碧血玉葉花作為藥引,如今應是可以給母親服用了。”顏舜華回答。
顏如卿頷首,“那就拿下去吧。藥煎好以後,記得命人將尚衣局為你母親定製的衣裙取來,晚上我要在抱月軒設宴。”
“是。”顏舜華垂下眼眸,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名劍閣。
走出名將閣的瞬間,顏舜華被突如其來的光明刺得微微睜不開眼,下意識想要伸出一隻手遮擋,然而玉匣過於沉重,稍微鬆手便往下一墜。
不知為何,高燒之後,他似乎格外對亮光敏感。
等顏舜華好不容易適應了外麵的光線,他低頭凝視著玉匣,唇邊浮現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不知為何,那笑顯得分外森冷。
旁邊有下人見狀前來,想要替公子接過玉匣,他卻搖了搖頭:
“傳我的話下去,我要親自為母親煎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