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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相望不相親(2)

  薄紗般的紫煙自金猊香爐裏一縷一縷地逸散。


  不過片刻的功夫,蘇盈已經閱讀完了兄長霍因的來信。信中說,經過無涯祭司五年的調理,霍因的身體已無大恙,不日便可返回西州。


  看完最後一行字,蘇盈按捺住內心的激動,對奎琅道:“快,你即刻帶人去南荒迎接哥哥回來。”


  想了想,她又道:“還有奚昌,你和奚昌一起去。中庭的七絕宗派向來視聖教為死敵,因此千萬不可驚動他們,尤其是承劍山莊的人。”


  奎琅點頭:“我已經和奚昌商議過了,從無生涯現有的三十人中,抽調十人作為暗衛,再從懷雪營帶一百名守嵐衛偽裝成商隊,前往南荒迎接師父回天之宮。”


  “如此最好。”蘇盈放下心。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兄長,她的雙唇便忍不住向上翹起,是自她繼任教王以來,少有的發自肺腑的高興。


  “不過——”奎琅話鋒一轉,語聲隱含擔憂,“我與奚昌離開聖教以後,那天之宮能調動懷雪營的人,便隻剩陛下,如今朱夷國與車紫國頻頻有賤奴作亂,陛下可有應對之法?是否要向兩國出兵鎮壓?”


  “這個麽……”蘇盈沉默半晌,“我已經想出了法子,出兵的事暫時不急,你和奚昌,先以護送哥哥回教的事為要緊。”


  奎琅凝視著她,眸光裏似有什麽複雜的情緒,良久,還是微歎口氣,轉身出了樞密院。然而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住腳步,側過臉:

  “我知道陛下心懷仁慈,憐憫弱者,但政治之弈,很多時候,不是仁慈就能解決的。”


  聽見左護法的勸告,蘇盈不置可否。


  等奎琅離開,令狐忍不住出聲:“聽左護法這意思,似乎並不讚同陛下的做法啊。”


  “我意已決,按照我之前和你們說的做便是了。”蘇盈語聲淡淡,“明日你與令狐啟程前往朱夷、車紫兩國,記住,別傷了朱夷公和車紫公的性命,但也定要他們好好感受一下身為賤奴的滋味。”


  “兩個月以後,再把這兩人親自帶到我跟前來。至於你們代替朱夷公和車紫公的這段時日裏,對作亂賤奴的手段盡量以安撫為主,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爆發大規模衝突。”


  “不過是區區的朱夷公與車紫公而已,又怎值得陛下如此煞費苦心?”令狐不解。


  蘇盈頗有無奈:“之前我幾次三番勒令他們改善夜涼遺民的境遇,每次都被兩人以各種理由搪塞,偏偏朱夷和車紫每年貢賦又交得很積極,一時半會也不太好把他們給換下去。”


  “未經他人苦,便莫勸他人行善。想一個人對另一個群體的滋味感同身受,大概也隻有讓他自個親身經曆一番罷。”


  聞言,一直在旁沉默的花夜開口:“可賤奴製在西州由來已久,即便短時間內改善了,從長遠看,大概也沒什麽作用的。”


  “但千百年以來,賤奴製的存在,便是合理嗎?”蘇盈反問道。


  不知想起了什麽,她的聲音帶上幾分縹緲:“我很小的時候,曾經跟著哥哥在諸國間四處漂泊,如過街老鼠,朝不保夕。夜涼國遺民所遭遇的,我全部切身體會過。”


  “我嚐過泔水桶裏餿了的饅頭的滋味,我知道在炎炎夏日,明明熱得幾近令人窒息,卻要被人當成叫花子四處驅趕的感覺,我亦曾親眼目睹哥哥去當搬運磚瓦的苦力,然而辛苦大半日後什麽報酬都沒有,還要被□□打腳踢的樣子——那時,他不過也十幾歲大。”


  “除此之外,我還看見,許許多多貧苦的父母,無力撫養年幼的女兒,隻能將她們早早賣進窯子,任人□□……而我,我若不是因為哥哥拚死保護,也會是她們中的一個。”


  “而這些,便是夜涼遺民的現狀。”


  “沒有人願意做亡國奴,也沒有人願意……生而卑賤。”


  “因夜涼國君白震的無道,哥哥出兵討伐,致使夜涼國破,到頭來承擔惡果的卻是普通百姓。未國破之前,他們是良民,國破之後,便因一紙政令,成了賤奴。”


  “朱夷、車紫的君主坐享夜涼富饒之地,卻繁刑嚴誅,賞罰不當,任其百姓遭受貧困之苦。難道羸弱便不求自保,強大便可肆意妄為?”


  “倘若夜涼的遺民生活安定富足,即便有奸邪詐偽的人想倒行逆施,也不會得到眾人的一呼百應。歸根到底,如今遺民頻頻起義作亂,不過是因為人懷自危之心,而又親處窮苦之實罷了。”


  “陛下你說了這麽多,是想……”妙鬆聽出了蘇盈的弦外之音。


  蘇盈轉過身,跳動的琉璃燈的火光下,年輕的教王雙瞳瑩然生輝,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道:


  “我要廢黜賤奴製,不僅是在朱夷、車紫兩國,我要整個西州,永不要再有賤奴,諸國子民,盡知法式,各安其宇。”


  她的話回蕩在樞密院裏,不僅是花夜,其餘的六名暗翼的心神也為之一振。


  他們幾人均非貴族出身,各自的遭遇也有所不同,但或多或少都感受過,目睹過賤奴製在西州的影響,自然明白蘇盈這話意味著什麽。


  許久,妙鬆道:“那陛下為自己設下的期限是?”


  蘇盈微微仰起臉,瞳孔裏映出流金般的燈火,“三個月。”


  脾氣急躁的坤厲直接脫口而出:“三個月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


  “往後日子還長,陛下何苦如此急切?”花夜遲疑道。


  “對呀,陛下你是不是太心急啦。”鶴雨扯了扯蘇盈的衣角,她一動,手腕上環環相扣的金跳脫便叮叮當當作響。


  蘇盈搖頭:“不,留給我的時間並不多。從南荒到天之宮,最快三個月,最慢則半年。而等哥哥回來……”


  她的聲音不自覺低下來:“西州從未有過兩個教王並立的局麵。更何況,這麽多年,我也累了。”


  無休止地應付政治鬥爭,無休止地運用權衡之術。


  王座上法不徇情的人,是西州的教王。


  長夜裏輾轉反側的人,才是真正的自己。


  終於,妙鬆率先單膝跪地,緊接著是輕羽、令狐、花夜、坤厲、鶴雨,最後,向來懶散的沐塵也跪地低頭:


  “吾等,誓死聽從陛下吩咐。”


  蘇盈點了點頭,沒再說話,隻是重新擎起燈盞,走出了樞密院,卻並不是向著寢宮而去。


  夜色幽然,琉璃燈的光亮在覆著白雪的亭台之間漂泊著,仿佛漂浮不定的螢火,被風一吹,就會熄滅。而遠去的教王的背影,也纖細得如同竹葉,仿佛下一刻就會被風摧折。


  看到蘇盈遠去的方向,七名暗翼互相對了對眼神,心知她定然又是去了聖廟——五年以來,這樣的情景,已經重複了多少次呢?

  沈沈的黑暗裏,聖廟的燈火,總是徹夜長明。透過琉璃的窗戶,總能看見一座座靈位前,女子低頭雙手合十禱告的剪影。


  長夜何其?長夜未央。


  輕羽將目光收回來,一向喜歡語笑喧呼的他,臉色難得地出現惆悵之色,歎氣道:“陛下手段仁慈,可她的兄長聖因教王卻是個嚴刑苛法,殺伐決斷的。等聖因教王回到天之宮,陛下……”


  “在那個位子上,手足相殘,血親反目,本就是尋常之事。”沐塵語聲平靜,“陛下既已做好打算,便是落子無悔,我們且看著好了。”


  “但願真的落子無悔吧。”七人之間,年齡最大的妙鬆目光沉沉,仿佛能夠遇見到未來的動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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