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計中計(四)
第322章 計中計(四)
太陽漸漸高升,投進門口的暖金的光束從右慢慢偏移至左,斜斜的照在靠近門口暗棕色的交椅上,反射器刺目而短促的光芒,幽幽沉晃在眼底,叫人心煩意亂。
上官老太君出身地方小族,雖有威勢卻慣於威逼自己人,將身邊人的利益收歸幾用,在風雲詭譎的京城她的算計手腕、她的威勢資本,根本不足以翻雲覆雨。
此刻被步步緊逼,彷彿是高牆之下暗紅的牆皮,被風霜侵蝕的狠了,顯現出倉皇與斑駁的沉重氣息。
誰也沒料到那往日里自持身價的老夫人驚伏在交椅的扶手上哭天搶地起來,全然鄉下刁鑽悍婦模樣,扯著嗓門便道:「我是他外祖母憑什麼不能做主!今日你們若是不點頭,我便死在你平意伯府的門口!見死不救,喪良心的不孝女,眼睜睜看著自己老娘兄長被人逼死啊……」
太夫人與榮氏不意她竟做得出此等做派來,驚了一詫。
面色古怪的看著上官家人,饒是再好教養也難掩了鄙夷之色。
老人家死在女兒女婿的府上,外頭指不定要如何刻薄編排,少不得還要連累了娘娘和殿下,蘇伯爺沒想到岳母竟是這樣人,憋了滿臉通紅:「欺人太甚!」
上官大夫人呆愣在一旁,雖瞧不上婆母如此姿態,卻也曉得這是最有利自家的法子了。
慕孤松對這種戲碼沒有興趣,緩緩起身,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無波,撇過上官大人,聲線里卻有不容反駁的冷冽:「請記好了,三日之限。伯爺,告辭。」
眼見目的達成太夫人帶著榮氏離開,嘴裡卻是不容反駁道:「這裡是京城,不是爾等小門小戶可以攪弄風雲的地方!三日時間若還解決不了,我們公堂上見!」
說罷,拎了門口的人證轉身就走。
正值正午。
高大梧桐樹分值在石子路旁,桐蔭曳地,梧桐花綿綿開滿了樹枝,米黃霧白的一團又一團墜在枝頭,看的人蔓滿眼如雪如霧的茫茫一片。
被姣姣日頭一烘,梧桐花的香味沉而緩的撲面而來,濃郁的幾乎將人心口滯悶。
蟬鳴一聲拉過一聲,催的人混混欲睡卻又輾轉難眠。
蘇伯爺冷著面,語調好似薄冰這下涌動的冰水:「你進宮去見娘娘前後可曾遇見了誰?」
伯夫人不想見娘家人,便只在正院焦急的等著消息,生怕娘家人又有什麼過分的條件,見著丈夫這副面孔進來,嚇的不輕:「在清華門時遇見了清光縣主進宮給太后請安,便一同走了一段。出什麼事了?她們還是不肯退婚么?有什麼要求,還有什麼要求?」
蘇伯爺眉梢一動:「她是不是同你提及了元郡王府?」
伯夫人抿了抿唇:「說起了郡王妃是個厲害人。」
郡王夫婦的長女入嗣德睿太子一脈,成了嫡支郡主。
可郡主空有高貴身份,當年先帝賜婚,嫁的秦王對手的外祖家應家。
而郡王府,當年偏向秦王的姿態也是十分明顯的,郡主內里的日子到底如何天知地知銳眼人都知。
秦王失敗離京,元郡王雖還領著朝堂的職,到底被今上忌憚著,郡王府的地位早不如從前了。
而郡王妃出身高貴,最是說一不二,娶進門的媳婦身世都好,卻哪個不是貓兒狗兒一般聽話,哪個敢忤逆了她去。
是了。
她們一提郡王妃厲害,以妻子不問政事又簡單的心思,必然是會想著讓上官氏在她手裡吃點苦頭。
上官氏善妒,又喜借刀殺人的性子在郡王妃手裡,怕是有的艱難了。
而貴妃陪在陛下身邊多年,即便後宮不得干政,到底還是能參透幾分。
妻子一提,她自然覺得是好很好的選擇。
想把他們一家子攪得不得安寧,把好好的伯爵府世子弄成了浪蕩子之後還能攀附皇家宗室,去過平步青雲的煊赫日子,哪那麼容易!
話說回來,今日可聽的明白,清光縣主與慕氏本就來往甚深,丈夫更是那慕氏的義兄,怕是那日清華門的遇見都是慕氏設計好的。
就是要借蘇家的手,去教訓上官家的囂張無知。
一旦上官家來退了婚,她們就成了兩邊靠不著的,這些人不約而同上了門,也是要讓上官家曉得,在京中憑她們幾家的勢力想要捏死上官家是輕而易舉的!
便是要她們往後不敢輕舉妄動。
蘇伯爺一拍膝頭道:「難怪!」末了,又低語一聲,「不簡單啊!」
伯夫人驚疑不定:「難怪什麼?老爺,您別嚇妾身。」
蘇伯爺看了妻子一眼,吩咐了長隨去把蘇九卿找來。
伯夫人盤剝不明白丈夫這一進門就意味不明的問這問那,又自言自語的到底什麼意思:「老爺,到底出什麼事了?」
原本在前頭的時候就著人去叫了蘇九卿,長隨剛出了內院正好遇上,是以進來的倒快。
進了堂屋行了禮,他一臉睡眼惺忪的慵懶模樣,澹澹道:「父親母親尋我何事。」
隱約聞見脂粉的香氣,蘇伯爺濃眉緊擰,卻又無可奈何,只盼著他脫離了上官氏的糾纏,別再浪蕩下去了:「你與上官氏的婚事已經作罷了。」
蘇九卿望著庭院里一樹鳳凰花的眼底有星火轉瞬即逝,在門口的交椅坐下,漫不經心地嗤笑了一聲道:「是么,攀上高枝兒,嫌棄蘇家的富貴人脈不如了?」
外頭慶光萬丈,他的面色卻漸漸陰翳下去,「為什麼要退婚,毒婦!欠我孩子一條命,就這麼輕易允了退婚,豈不是便宜那一家子毒如蛇蠍了!」
伯夫人愧疚道:「過去了,以後咱們離她們遠遠的就好了。」
蘇伯爺重重哼了一聲,煩躁道:「過去?恐怕永遠過不去了!」回頭問兒子:「你與姜家女到底有沒有牽連?」
「牽扯?」蘇九卿淡淡笑了笑,那笑意像是浸了水的太陽,毛毛的,總有探不輕的意味在其後,「有啊,現在滿京城都曉得她上過我的床,還懷過我的孩子。」
蘇伯爺被他的態度氣的不輕,指著蘇九卿半天沒說出話來。
彷彿是盯著被風吹得搖曳不定的燭火,伯夫人的眼皮一陣亂跳:「什麼、什麼意思?怎麼又說起她來?是不是母親拿捏著流言還是不肯退婚?她又想要求什麼了?」
太陽穴突突的刺痛著,煩亂與怒意像是一隻毫不留情的手,揪住了最脆弱的神經不住的拉扯磋磨,蘇伯爺的面色難看至極:「她倒是肯的很!偏姜家的人鬧上門來,你那好娘家在外頭散布流言栽贓污衊侯府女眷的把柄,姜家要她們去外頭把流言解釋清楚,不然便要告官,你母親!你那好母親竟在前廳尋死覓活,把主意打到了卿兒身上!卿兒若不肯娶了姜家姑娘,她便要死在咱們府里!」
妻子的柔善和愚孝,把這好好的太平日子攪得一團污糟!
窗外無遮無攔的光線透過薄薄的窗紗映的滿屋亮堂,伯夫人卻敢墜入風捲殘雲的陰翳里,幾乎站不住:「她怎麼能這樣!」她下意識的轉首去看兒子,「卿兒……」
蘇九卿冷笑:「好啊,答應,為什麼不答應。」
蘇伯爺眉心微微一動,銳利的眸子盯著兒子,有一瞬開始懷疑這樁事是不是兒子與他們串通的。
若真是如此,今日姜家來鬧這一出分明就是為了逼上官家人來迫他們答應。
誰知兒子下一句卻道:「她不死,我死!你們就綁著我的屍體去和姜家女成親,好成全你們所有人!」
伯夫人驚了一聲:「卿兒!」
蘇伯爺看著兒子直直回視而來的眸光,卻見那陰翳的深處是破罐破摔的墮落與怨毒,毫無商量的餘地,便不得不信兒子與那姜家女並沒有牽扯。
卻也不免驚心,若是勸不得兒子同意,求不到姜家點頭嫁女,這件事要鬧到什麼程度。
「你不肯,人家也未必肯!看看你如今什麼名聲!」
蘇九卿澹澹一嗤,眼神落在屋檐青墨色磚瓦反射起的光點,映在眼底卻有一瞬流星的皎潔掠過,指尖慢慢點著扶手:「我的名聲?你們誰在意過我的名聲?一個怕妻子為難,一個怕娘家不能榮耀,由著上官家、由著那毒婦攪擾我的人生,你們誰真的在意我這個兒子的前程?」
蘇伯爺被兒子一頂,委實語塞。
抹了把臉,那是極為不儒雅的動作,可見是氣的狠了。
在屋內來回踱著的步子漸漸急躁:「現在不光如此,她上官家還收買了家裡的奴婢,就是你身邊的那個含知,說外頭的消息是咱們散播的!」
陳舊的金玉古器緩緩散發著積年的鬱郁之氣,彷彿是血腥氣,淡淡的,聞著聞著,隱隱覺得喉間有一絲絲的腥甜。
伯夫人踉蹌了一下,掌心支撐在綉著瑞獸踏蓮的織錦桌布上,只覺那柔軟的絲線彷彿刀片尖銳扎著她的皮肉。
以前硬塞上官氏過來,有了高枝兒便迫不及待來退婚,自己落了把柄出去,還要利用蘇家,利用她兒子的婚事來成全她們的名聲!
退了婚,卿兒若轉頭娶了姜家女,慕氏的名聲是挽回了,可外頭指不定要怎麼議論兒子與姜家女早有首尾,她們反倒成了被逼退婚的受害者、成全者!
娘家的得寸進尺遠遠超過她的想象,她氣怒咬牙:「母親到底想幹什麼啊!」
蘇伯爺用力一甩寬袍大袖,呼嘯了一聲沉怒:「幹什麼?她要幹什麼你不知道?同你說過多少回了,不要被她牽著鼻子走,你就是做不到,現在好了,咱們一大家子都毀在她手裡了!」
伯夫人慌亂道:「那、那可現在怎麼辦啊老爺!」
蘇伯爺冷凝道:「怎麼辦?求也要求著姜家女進過來!她上官家要毀我管不著,若是拖累了娘娘和二殿下,你!」餘光瞥了眼兒子,咬牙道,「你便好自為之吧!」
這便是要以休妻來斬斷上官家的糾纏了。
鳳尾簪上墜下的祖母綠與金珠串起的瓔珞在頰側一顫,朱玉相碰,有細碎的催響在沉悶的空氣里落下磨心肝的裊裊餘音,伯夫人不意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可她曉得,蘇家對娘家的容忍已經到了極限。
她驚在當場:「老爺……」
蘇九卿曉得這話是說給他聽的,慢條斯理撫了撫衣袖上團福紋,起身便要走:「你們誰愛娶就娶,沒興趣奉陪。」
兒子決絕的態度叫伯爺頭痛不已,眉心被自己掐出暗紅的痕迹,只得道:「你不顧自己,不顧父母,你那些妹妹呢!她們做錯了什麼,又何曾同旁人一樣看輕你半分。再鬧下去,你叫她們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