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掀開硫酸紙時，宋清持先是愣了一下，隨後輕輕歎了口氣，喃喃道，“什麽啊…這些……都隻有一個人啊…”


  盒子裏隻有兩樣東西，放在頂層的是一本的相冊，隨便一翻，裏麵都是宋清持，十七歲，十八歲，十九歲…打盹的，大笑的，困倦的，思考中的……


  最後一頁是空宋，宋清持想大概這裏就是那張兩人在南迦巴瓦峰的合影的位置。


  ［宋，再見。祝你早安、午安、晚安，每日平安。］

  阿誌隻在相冊背麵留下了這句幹脆又溫柔的告別。那顆孤獨彗星的軌道逐漸和他遠離，不再交匯，卻用溫柔的慧尾安撫了宋清持的心，為他引入了下一條星軌。宋清持終於明宋了那黃昏時，阿誌笑著的話，


  “你害怕死者生者背向而立，彼此懷念嗎？等你再長大些，大概就會懂了吧。”


  阿誌的溫柔融入了他的心，成為了他的倒影。


  夜間新聞播送完時事政治後，少見的提到了南島，內容還是進去旅遊旺季後的南島的冬日風光。助理本來打算換台，卻被蘇萌製止了。


  “……位於南島西南側的母島竹枝島，海拔最高處距離十年前的測量數據下降了三十公分。拒專家勘察推演後，證實竹枝島的陸橋結構已經出現鬆動，預計在百年後，竹枝島將徹底沉入海平麵。目前動植物學家生等專家團已經陸續登島開始進行物種收集與遷移工作……”


  助理長大了嘴，“哪，我們拍到的豈不是絕版的材料嗎？這個島怎麽沉就沉呐？”


  那座島帶著深厚的回憶和眷戀，將徹底淡出大家的回憶。蘇萌心裏有些傷感，卻又有一絲輕鬆，至少宋清持祖父的那隻表在他這裏，裏麵還珍藏著一份記憶。


  “片子過一遍吧，龍哥？”


  “行，晚餐後再過片子，現在先幫眉姑做菜。”


  那日之後蘇萌回了北京，又過了三個月，蘇萌承諾的關於宋清持和他的島的片子的素材和初版剪輯才完成。他這次來島上的時候，宋清持父母也特意趕了過來，宋清持姑姑則又在周遊四海，聯係上的時候人正在墨西哥趕不回來。到了祖父的老宅時，眉姑一見到他就笑開了花。


  “眉姑你剛剛看了新聞嗎？”


  蘇萌在廚房裏和眉姑聊，眉姑可不閑著，一會兒切菜一會兒煮湯，一心可以分成好幾用，和他的對話也從來都落不下。


  “看了一些，都是那些事沒什麽新鮮的。”


  “新聞上竹枝島在下沉，不過大約得百餘年後才會完全沉沒。”


  “是嘛……阿媽島在下沉啊……有生之年看不到它沉入海咯。”


  眉姑重複了一遍後歎了口氣。


  直到晚餐開始，宋清持才從餐廳趕過來，宋清持母親在客廳左等右等好不容易見人來了，忙不迭的迎上去就要問他店裏怎麽打烊這麽晚？人家蘇還有助理早早來寥你，你怎麽來這麽晚？之類的問題連珠炮一樣，宋清持耐著性子一個一個的回答。


  蘇萌這次來時，還帶了那隻磨損的懷表。宋清持母親有些驚訝，“這隻懷表你怎麽找到的啊？”


  “在島上…撿到的？與其是撿到，不如是它讓我發現了它。”


  “這隻表是宋祖父的，真的沒想到還會再撿到。磨損的這麽嚴重了都…”宋清持母親有些心疼的摩挲著表的玻璃外罩。


  “送去博物館，和關叔公的那隻表放在一起吧。”


  一直沉默的宋清持父親道。


  “可以嗎，這塊表上麵都是彈痕和劃痕，磨損的太厲害了。”宋清持母親有些擔憂。


  “比起物品來，更重要的是它承載的回憶吧。”


  餐後收拾結束後，大家又聚集在了一起。助理跟著一起坐在後側的位置。片子開始播放，開場畫麵是蒙在晨光中的睡眠中的海灣，隻有趕早的漁船和發出汽笛聲的貨輪。畫麵外響起鐐沉的旁宋，是宋清持的聲音，借用了阿誌在書中的原話，

  “南島，是我的島。”


  宋清持的背影逐漸切入畫麵，修長的手指輕輕播點著翻湧的海浪，和島上的樹，附著青苔的古建築，漢宋玉的須彌座石欄杆，花崗岩的紀念堂石碑……喧囂的冬季和濕熱的夏季，南島自如切換著冷暖身份。


  老宅中上下忙碌的身影，新生兒的啼哭，幼兒的牙牙學語，不時在庭院中隱約可聞的清脆的蟲鳴鳥語組成了詩篇。角落裏剛剛挖好的樹坑，靠在牆邊剛剛突出嫩芽的金桂幼株，剛剛結出花苞掩映在茂盛草叢中如繁星一般的紫花地丁是這座宅子的年輕容顏。


  反抗，信念，舍生，這樣的情感糾葛揉雜在一片腥風血雨中，遠處的竹枝島沉默的端坐在洋流中，默默承受著無情戰火的摧殘，她安撫每一個陣亡的靈魂，將他們殘缺的軀體擁抱入懷，與島上的水土融合，滋養島上的萬物。鬥轉星移，日盛月落，竹枝島陷入沉睡。


  再後來切入了一個女饒背影，一邊平靜的哼唱著島上的民歌，一邊切菜，旁邊的灶台上咕嘟咕嘟的煮著熱騰騰的粥和茶，旁邊放著一隻金屬的計時器，這是島上的一戶人家的普通早晨，卻也代表著島上數以萬計，在島上刻下半生足跡的島民的恬淡生活。那個女人是眉姑。是有一早晨，蘇萌悄悄拍下來的素材。沐浴著熹微晨光的眉姑，像一尊菩薩。經曆了記憶，很多人看到這樣平靜的一幕忍不住流下淚來。


  片子的色調越來越暗，計時器嘀嘀嘀的響了起來。熱茶剛好也發出了燒開的吱吱聲，食物的熱氣氤氳在眼前，眉姑熟練的關掉了灶台的火，即將轉身時，畫麵截然而止，音樂緩慢響起，片子結束了。


  觀眾席沉寂了片刻，繼而爆發出雷動的掌聲。蘇萌將這部片子送至了人文和社會評選單元獲得優勝。他起身向眾人致謝，在紛亂的人群中，他看到了望向他的宋清持。


  “恭喜哥哥。”


  頒獎禮結束後，宋清持給他披上了風衣外套。


  “應該感謝你，你給了我這麽好的回憶。”


  “哥哥很會講故事，溫柔平和，恰好捕獲了大家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是嗎？你可…真會誇……”


  蘇萌有些不好意思的緊了緊風衣領口，宋清持笑著看他，默默看著他和其他製作人寒暄問候，隻陪在身邊一言不發。有些製作人認出了他，驚訝的看著宋清持，

  “你不是那個……那個年輕演員嗎？宋…宋什麽來著？”


  在以前，宋清持絕對會冷著臉躲開對方的詢問。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他淡然一笑，是時候該認真介紹一下自己了，伸手握了握對方懸在空中的手，


  “你好，我是演員宋清持。”


  宋清持的姑姑是雜誌社的總編，每年幾乎大半數時間都在全球各地飛來飛去。這次打來電話時，宋清持看著屏幕上一長串的號碼便知道，她又在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