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你醒了。”莫孤萍搓搓臉，稍稍整了整頭發。
“嗯。城主，沒事了嗎？”
楚雲濤很快下了床。
“我當然沒事了。”
昨晚上的夢裏，當年的江上畫舫，銅鏡之前，他給他梳發，給他整理衣冠，那時候他第一次臉上沒了哀愁之色。
“我給你梳理頭發吧。”莫孤萍道。
不等楚雲濤反應，他就讓他坐在了銅鏡前，一點點的給他梳開頭發，就像當年那樣，他給他梳開了一頭亂發，給他整理發冠，戴好玉飾。
“用這個簪子吧。”
莫孤萍拿出簾年楚雲濤給他用的梅花簪，簪首鏤空雕刻梅花，以雲紋陪襯，寓意君子如梅花般冷豔清絕。這麽多年，他一直珍藏在身邊，未曾動用。
“我以為城主已經把它丟了。”
“好友贈我的，我怎會把它隨手丟掉，今也是物歸原主了。”
莫孤萍給他戴好發冠，插好簪子，整理了一下。楚雲濤看著鏡中的自己，恍惚間，又好似看見簾年的城主。
“你，果然是變化了許多。”
“作為城主，自該有君子之風，作為好友，自該有深情厚誼，不是嗎？”莫孤萍笑道。
“嗯。多謝，好友。”
也許，畫地為牢的人是自己，哀愁於他，不過是眨眼之間，貴為一城之君，自當有著君子之風，麵麵俱到。
棄靈城城主回歸，烏霾盡散，蘇千尋也依刑律將其左臂上烙上棄字印，並被逐出棄靈城。永世不得再歸返，亦不能自稱為棄靈城之人，否則，僅憑此印也可將其下追殺。
叛亂已平，舉城狂歡，城主站在神壇上，眺望滿城的笑臉，傾聽他們的歡歌，笑容就像湖麵的水波漸漸舒展開來。
此時，忽見南麵絕衍峰處，七色霞雲開路，九回蕩鳳鳴，如同一道劃破暗夜的曙光，渾身如冰玉做的透明鳳凰，降瑞雨，驅晦暗，騰霄而來。而坐在它身上的人，正是城主日夜期念的人——接曉霧楚雲濤。
冰鳳落在了神壇上，在城主的麵前，下來的人笑著拍拍它，冰鳳就化清光，進入了來人腰間的半玉佩裏。
楚雲濤墨發挽進了白玉冠裏，白眉下是莫孤平忘不掉的幹淨雙眸，一襲月光白衣，就像風月江上的白鷗，停在他的心上。
“臣楚雲濤參見城主。”
楚雲濤單跪在城主麵前，以他的卑微成就了眼前饒偉岸。
“快快請起。”
城主一步上前扶起了他，眼中似有熱淚奪眶而出，然而極力壓製的欣喜阻止了這個讓他失態的舉動。
“謝城主。”
“諸位。”
城主高舉楚雲濤的手，對著台下歡呼的眾人道，一時間，歡呼暫息，皆在屏氣凝神的傾聽著。
“棄靈城原丞相蘇千尋因叛亂篡位之罪，已將其處刑逐出棄靈城。而今，楚雲濤回歸棄靈城，我正式任命他為棄靈城新丞相。”
“這……”
還沒弄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剛回來就被授予如此高的爵位，楚雲濤一時錯愕。
“城主，我未助平叛有功，這麽做委實不能服眾，還望城主三思。”
“我意已決。”城主揮揮手，並不聽他的。
此時，台下又是一片歡呼聲，雲開霧散，又是一個晴朗。
無靈殿後園，撣去石桌幾層塵，拂去石凳幾層土，點一株檀香，沏一壺清茶，佐一盤點心，應一處幽靜。樹上枝繁葉茂，樹下無言歡笑。南麵入雲的絕衍峰，飛鳥繞行，白雲環繞。
楚雲濤不知道該些什麽，隻是抬頭看著絕衍峰，白眉之下，清澈的眼神也略顯渾濁。
“怎麽，還在生我氣啊？”
城主笑道。舉手給他倒了杯清茶。
“我……”
茶葉在水中舒展著，茶水入口苦中微甜，令他不由得一怔。
逃出棄靈城的這百年，躲避在半浮生山莊裏，守著更迭有序的四季，花開蟬鳴，楓紅雪飛。不知不覺，夢中重複了無數次的畫麵，今日竟真的實現了。
“沒，臣不敢生城主的氣。”
“你還在自稱為臣，就表示你並不想原諒我。可見，我被蘇千尋囚禁，對外謊稱閉關修煉，並對你追殺，你到現在還是不肯放下啊。”
莫孤萍側過那雙獨有的一紫一藍的異瞳，在茶杯後邪魅的。淡淡一笑，倒讓楚雲濤有些不適應。
“在我還未找到良才勝任丞相之位前，還要勞煩好友擔待一下。”
莫孤萍靜靜的放下茶杯，一片落葉悄然落在了他的手邊，抬頭時，又見枯葉落紛紛，殘花盡凋殘，不覺又是一個秋。
“時間過得好快啊。”
莫孤萍喃喃自語，似悲，似歎，似忘了好友還在坐著一語不發，獨自抿清茶。俯身拈枯葉，脈絡稀可見，殘紅還留芳，盡付秋時風。
清茶無味卻苦，往事如風曆目。楚雲濤白眉微展，清澈的眼瞳略是見底卻仍渾濁。
“城主，臣，略感疲憊，請示先下休憩。”
楚雲濤起身走到樹下還在傷神的莫孤萍後麵，以君臣之禮道。
“來人，”莫孤萍並不轉身，揮手喚來仆從，“帶丞相去丞相府休憩。”
“是，”仆從應道，又對楚雲濤行禮，“丞相，請。”
“有勞。”
望著楚雲濤漸行漸遠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往後園路盡頭的落寞，此刻夕陽漸矮，遠處絕衍峰的疊嶂隨霞光折射出萬千光景，是否是自己本該如此，孤身一人賞秋景落哀傷。
桌上清茶已失溫，腳下枯葉盡添紅。也許，這個萬人之上的位置，注定一個人。
“我會等你喚我一聲好友的。”
莫孤萍喃喃。殊不知，背影消失的時候，楚雲濤也停步轉身看向這邊，然後深深的一歎氣，繼續隨仆從去了無靈城旁邊的丞相府。
不歸岩，鬼族大門，寂靜無聲。
夜弦辰站在門口前，門口那邊，是無數幽靈怨魂往來的黑暗盡處。他深吸一口氣，試著越過大門，卻是剛踏出去，便覺得脖頸上一陣窒息之感，隨即是手腕腳腕上的束縛福
是枷鎖的咒鏈，他輕笑。
然後退回了鬼族。
魂葬秋並不殺他，隻是留了這道枷鎖咒鏈，軟禁夜弦辰，使得他如同一個傀儡，任人擺布。這也是為什麽夜弦辰即便是出現在了鬼月台，魂葬秋也並不阻攔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