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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黑地之花

  烏鴉無人機的旋翼“嗡嗡”呼嘯震鳴著,掠過鬱紫之頂,繼而降低速率,一如既往地溫馴落下,可惜它並不是一頭白雕,落不到肩上表示敬伏之意。


  風揚過紛灑銀發,如那一抹上佳錦緞,覆過蒼莽大地,靴下的飽經滄桑添上一分驚鴻亮色。鬱紫忽的被蒼銀淺謐而過,淡色眸子裏映過流動著的黑,眼前的黑,死亡的黑。


  米達倫單手接過無人機,同是銀色,相得益彰,靴底微有浸潤之意,再是陣陣匍匐之聲,於她之後跟隨著寥寥海德拉,在她身側,即是萬千跪伏,萬千,不敢抬首。


  聽從號召潮汐般卷來的黑活屍在退潮之際,卷走了已殘破不堪的舊世界畫卷上又一角。它們密密長著鬣剛毛的粗壯前肢支起,與龐大體軀相比顯得極為嬌小的頭顱靜靜垂在雙肩之間,偶有衝殺最前的幸運兒得以搶到些……殘羹剩飯。每當海德拉們踏著血與火織成的織毯走過,就連最桀驁暴躁的“黑王子”都停止了爭搶同類內槽牙咬著的殘骸,乖乖地臣服。


  那是源於血脈最深處的畏懼,比之天敵更酷烈,千百遊隼聚之可成風暴,亦然弑殺魔鷹,但萬千戴著枷鎖的礦奴也無法違抗一百兵戈齊備的士兵,何況還是冷溪近衛軍。


  然則廝殺仍未終止。


  數十頭活屍團團圍繞著兩名背靠背的裝甲步兵。他們的M5步槍早已在暴虐無比的貝奧武夫重彈壓迫下炸開機匣,燒軟槍管。在最後一個密爾軍被黑活屍五馬撕分前,在他們抽出附掛折疊大劍前,就盛開了上百朵黑地之花。


  失去戰馬的騎士,長劍飲血、滴血,雖知宿命必然,但王於遠方,神靈於上,怎會棄劍屈膝?叫嚷饒我一命?鮮血自鎧甲內襯汩汩淌流,順著劍柄,直過劍脊,沿血槽而下,到了劍尖墜落,也洗刷過輝映銘文,洗刷過昔日恥辱。


  被紫血洗禮過的裝甲步兵彼此緊靠著,黑鋼外骨骼摩擦間再無凝滯,直將每根液壓發力杆在烈陽下,刺得更灼目!靴外血潭,逝過血影。


  進攻,印在骨子裏。安靜赴死?非是格言。


  沒有劍格的合金大劍挾雷霆之勢斬下,豈有怪物敢貿然硬接?包圍圈驟然出現一絲波瀾,活屍正要側挪求活,另一柄厚實強劍交替橫過,刀切黃油,紅線閃過,換位間,敵手身首異處。


  大劍完美地兩相映過一輪圓月,毫不停歇地照彼此砍去,瞬息間心跳漏過一拍,劍鋒平平刺中撲殺過的活屍額頭,幾乎同步的一擰一絞。碎骨汙血濺於鋼靴,再一看,已是三步開外,絕不止息。


  片刻間就是三頭活屍授首,但又何止三十,三百頭群狼環伺?獸群間頃刻替補過空缺,然而其往昔凶狠嗜血本性似是突兀失了魂,唯見黑幕內紅芒閃爍,劍光翻飛,山巒成風呼嘯乍起乍落,便是血色長虹高舞。


  何謂是萬古銷沉?

  AEXO外骨骼彈下麵甲,隻有雙雙漠然瞳色昭示著魂靈本質,任憑縱橫捭闔,鬼怪嘶嚎,行於萬鬼間,好,那就攜槍帶劍,斬首頓之!不論是祭奠或是彌撒,乃是一生懦夫一時英雄,當如甲葉綴線,盔後紅纓,劍上之文。


  當說:複仇,在我。


  複仇在我!


  屍血,自是涼的,鋼指,握劍是緊的,集成慣性骨骼機製最大限度發揮出裝甲步兵們巍峨雄渾無匹的力量,哪怕是最簡單的削砍斬斫,皆是磅礴沛然不可擋。劍刃一豎即是厚盾,牢牢抵住獸群成疊湧撞。靴底耕出兩道深深凹記,不過三步,逆住頹勢。聚能電池鏗然勃發出過載效能,強加力迫退掉約束線圈,怒氣一發,血濺三尺。


  步戰騎士割麥般刈倒成群敵手,劍鋒過處,哪有不倉皇狼狽?第二個裝甲步兵奔跑際掀起波濤塵埃,揚起血珠如雨,鼠輩之量,妄以質變?毋寧步步結伴,以眾擊寡,空耗卑命。


  騰出手來的裝甲步兵見同伴奮然撞飛獸群,壓抑到極致的強加力噴發出一聲洪亮之極的液壓伸展,半月一圓,複而拄劍。


  又成一日後土丘,強殺至此,幽鬼也懼,再有宵小補缺上去,也無非層層磨蝕。


  劍刃連首帶骨斬下,多過凹口一個,相擊削過,磨去鋼鋒一分,敵多一批,傷多一痕。


  皮靴踏過血緞長毯,咫尺外即是火苗高燃而成烈火,再而堅持不懈,不肯降至一簇火苗。銀發紛灑如雪,傾頹的沙黃世界裏,她是那抹難得的亮色。


  她生而盜火,命,為滅火。


  金戈交鳴無疑於她之曲樂叮咚,她解下鬥篷係線,一泓鬱紫展落。越靠近戰圈,越靠近血毯,即是一頭頭獠牙猙獰的黑王子,她的長靴,每過王子一名,腰際就鬆一分環扣。


  棄槍。


  槍套中的烤藍鍍色FN57臥在黑鍛紫底的鬥篷裏,捧在其後海德拉雙掌中,槍柄,亦有銘文。


  棄劍。


  鯊皮刀鞘中的費爾班-賽克斯匕首一同裹在鬥篷中,她十指白皙修長,不似戰士,而像握筆詩人。


  辛波斯卡。該誦詩篇。


  她攬過發絲,一束自是鬱紫的緞帶,束過灰雪,落過肩頭,而她,走向屬於死亡的潭水,是的,那處,血流成泉,血色,鋪滿她的淡色眼眸。


  宛如滿穹彗尾撥星鬥!

  先是小步緩走,她一手負後,同是勁裝戎飾,她開始提步,大跨步地奔去,就這麽奔向山海之外的戀人一般,義無反顧。


  戰圈內的裝甲步兵們永不止息地揮動著大劍。當年也許是外骨骼設計師們靈光一現的創意成就了諸如機甲女武神、近衛荊棘這樣的精英王牌,高延槍戟鉤刃,厚重附掛折疊大劍,賦予了這些後現世的步戰騎士們策馬舉槍衝鋒於萬人陣間的輝煌。他們皆是赦令騎士,三百之數,鑿穿萬三千大戟士。


  在跨上戰馬後,縱是聖騎士羅蘭,也不知其後宿命。


  大抵是光榮戰死。


  活屍銳爪滑過弱劍鈍鋒,沿著劍脊往握劍五指削去,兩者都泛著鐵色凝光。四目交叉,裝甲步兵毫不猶豫地繼續推劍殺前,“叮”一聲輕響,劍扣胸腔而爪削拇指,錯身而過。


  他還有餘力再戰,拔身再起,卻是見不到下一個敵手,所有環著戰圈的活屍,就是最凶悍的黑王子也在瑟瑟退後,它們把頭顱垂比前肢爪肘更低,這次並不出於血脈,而是出於現實。


  它們在敬畏。


  大劍砰然頓地,哪有灰塵,盡是汙血,他一身甲胄破爛地看著負手奔來的銀發女人,漸次沸騰的血液中遊曳著的鬱紫輕蔑過她的呼喚。皇帝腳下之仆,也勝過別處選帝侯。外骨骼的防護插板傷痕鑿鑿,麵甲硬生生撓去了一半,露出了裝甲步兵滿腮的針刺胡須。


  他等待著銀發女人率先奔入這座被鬼獸屍骸累起來的戰圈,這才五指複而合攏,握緊劍柄。他關掉了喋喋不休的“磁場請約束!磁場請約束”的警報,這次,他也沒有率先發起衝鋒。


  另一個裝甲步兵微微頷首,一道道白汽噴出麵甲,分不清是喘息或是外骨骼劇烈運轉後的液壓蒸汽,黑色盔甲後,有顆小小的,暗紅色的光點在升起,那時他們賴以戰鬥的磁場約束聚能電池,他們永不擔憂無力戰鬥。


  隻怕無心戀戰。


  劍尖離開血地,對麵的銀發女人已然發足奔跑,發梢輕盈地卷過灰黑戎裝,兩相對衝,一人提劍,一個空手。


  人高重劍劈下,米達倫腳步一滯,靴底為軸輕旋過半圈,但若是如此簡單就繞過攻勢,自然負了AEXO搭載著的主動戰鬥邏輯係統。不待裝甲步兵下意識的神經元反應,邏輯係統便引領著重劍變劈為拍,毫不浪費一絲力量地往側拍擊而去。


  停住了,重劍,止撼於五隻纖細白皙手指。


  越過合金重劍,米達倫看向如何努力也推不動她一絲的裝甲步兵,後者的液壓機械極速地往複傳遞著能量,所做的,無非是將她踏在混著人血與屍血的泥潭裏的長筒靴,挪動厘米之遙。


  她就這麽撫劍上行,孤單注視著比之她,巍峨挺拔的步戰騎士眼瞳,卻是隻發現漠色,漠色,仍是漠色。十指如彈奏琴鍵,握著經書樣敲過斑駁劍刃,隨後,觸到了腕甲。


  也是握劍的發力點。


  背後傳來曳劍前衝的咆哮聲,她一手摁住一人手腕,一手輕揮,極亮的乳白色霎時分割出曲線格,擊得另一人倒飛出去,一陣澀牙的摩擦刮地聲。


  “比起你的主人……”米達倫微微撇了撇唇角,她看到了腕甲上一朵小小的徽記,三頭分揚的三頭蛇。海德拉之徽。她覺得有些怒火,於是豎掌成刀,劈下。


  “你比他,更英勇。”大劍咚然落地,米達倫屈指彈出一分輝耀,封住業已瀕死的裝甲步兵所有傷口,像是一個繭,包裹住他。


  “而他,紫血者,他既然這麽做,那麽他就永遠成不了帝王。”光繭徹底抹去黑鋼色,光芒愈盛麗,其中就越空曠。


  被擊飛的最後一個裝甲步兵的聚能背包“吱吱嗚嗚”地呻吟著,失去了磁場約束,聚能核心振動地再無韁繩,鋼甲亮紅地開始液化,一滴滴“嗤嗤”地升騰起白煙。


  米達倫勾了勾小指。


  “來,無畏的騎士,主說過,當有騎士。”


  一拳當胸擊過,原地輕輕躍起,釘了鋼掌的長靴直接踏彎外骨骼膝頭,她的手驟然變得與發絲一樣亮銀,撕白紙般刮開喉甲,這次她沒有使用海德拉力量,隻是以一個廢土女性的力道蓄力一拳,對著踉蹌單膝跪下的裝甲步兵喉頭一拳。


  她看著凹陷下去的喉嚨,被打凹了的氣管的裝甲步兵痛苦地捂著脖子,被紫血束縛著的自由靈魂終於在鄰近死亡前的刹那掙脫開來。可惜,倒不如不要掙脫。


  光繭破開,外骨骼盔甲墜落一地,裏頭連一片血肉也無。她掌心懸浮著三滴純粹鬱紫的血液,紫血。


  這就是帝王的全部。


  她笑了笑,不必要再去吟誦辭世之詩了。她披上紫鬥篷,或許紫雨披更適合一些,她依次按著解除的順序重新配回,匍匐著的臣子們許久後才發覺,主人們離去。


  是啊,刀槍傷皆有格言。


  主說,要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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